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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间疾苦与欢喜 一路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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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下,渐入江南。
赵谌果真如他所说,要看“新稻种、新堤坝”。他们混在商队里,看过田垄间金黄的稻穗,老农捧着新米,脸上笑出深褶:“托皇上的福,今年收成好,能过个饱年!”
赵谌蹲在田埂上,抓了把土:“这稻种,官府推广时可强征?”
“哪能啊!”老农忙道,“县太爷说了,愿种就种,每亩还补贴五十文钱哩!皇上圣明,想着咱们老百姓...”
谢清晏在一旁记录,看见赵谌垂着眼,嘴角微微扬起。
又去看新修的堤坝。秋汛刚过,堤坝巍然不动,两岸农田安然无恙。守堤的老河工请他们吃自家腌的咸鸭蛋,絮絮叨叨说往年这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往高处搬,如今可算踏实了。
“这堤,是皇上拨银子修的?”赵谌问。
“可不是!听说皇上从自个儿私库里掏的钱,没加百姓一文税!”老河工竖起大拇指,“咱们这儿都给皇上立长生牌位呢!”
赵谌没说话,背着手在堤上走了很久。谢清晏跟在后面,听见他低声说:“原来五十文钱,能买一亩田的收成。原来朕少修一座园子,能保一县百姓平安。”
“陛下,”谢清晏轻声道,“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宁。”
“朕知道。”赵谌停下脚步,望着滔滔江水,“只是坐在宫里,奏章上写‘江南丰收’、‘堤坝稳固’,不过是几行字。亲眼见了,才知这字有多重。”
那晚他们宿在江边渔村。村长腾出最好的屋子——也不过是土墙茅顶,但收拾得干净。赵谌谢过,和谢清晏挤在窄小的木板床上。
“谢清晏,”赵谌忽然问,“你说,朕这三年,错过了多少这样的‘亲眼所见’?”
谢清晏不知如何答。他点亮油灯,展开起居注,今日种种,他已记了满纸。此刻提笔,却久久未落。
“怎么不记?”赵谌侧过头看他。
“臣不知该如何记。”谢清晏实话实说,“陛下今日所闻所见,起居注上从无先例。”
“那就开个先例。”赵谌伸手,拿过他的笔,在纸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景和三年冬,帝南巡。见老农捧新谷而笑,闻河工感念而立,始知民为邦本,非虚言也。”
字迹潇洒,力透纸背。谢清晏怔怔看着,这与他严谨的史官笔法截然不同,却更真切,更有温度。
“陛下...”
“起居注是史,史是人写的。”赵谌将笔还给他,眼底映着灯火,有谢清晏从未见过的光亮,“谢清晏,别只记朕说什么做什么,也记朕看见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后世人看史,不该只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影子,该看见...坐在这位置上的人。”
谢清晏心口发烫。他接过笔,在赵谌的字旁添上小注:“帝亲笔。”
顿了顿,又加一句:“臣清晏以为,此乃君心初醒。”
赵谌看了,低低笑起来:“谢清晏,你胆子越来越大,敢评断君心了。”
“臣只如实记录。”谢清晏答,嘴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窗外江声阵阵,渔火点点。这一夜,皇帝与史官挤在陋室窄床上,却都觉得,比睡在紫宸殿的龙床上,更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