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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很久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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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斯特兰的王国。有一年,斯特兰北部的德拉尼亚城突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旱灾——河流枯竭、土地干裂、粮食颗粒无收,许多人因此活活饿死。
在德拉尼亚南部的森林边上,住着一位穷苦的樵夫,他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儿子叫汉赛尔,女儿叫格蕾特。
格蕾特已经十四岁了,但看起来却只有十岁,黑色长发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乌鸦羽毛。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森林深处弥漫的雾霭,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蹲在草地上捡枯枝。草地一片枯黄,树木光秃秃的,像被火烧过。
格蕾特已经饿了一天两夜,饥饿慢慢地将她的胃壁啃食殆尽,令她眼冒金星。就在她几乎要饿晕的时候,她瞥见了一朵花。
不对,是一只通体洁白的兰花螳螂。它静静地伏在草叶上,美艳而致命。
格蕾特屏住呼吸,她忽然想起教堂里高贵洁白的圣母像。
一只小飞虫落在叶片上,兰花螳螂迅速出击,等格蕾特反应过来,飞虫已经被钳在螳螂花瓣一般的前肢中间。螳螂盯着不断挣扎的虫子,微微转动头部,复眼折射出冷光。
格蕾特的胃一阵痉挛,升起灼烧感。
螳螂开始肢解虫子:先是头,然后是腹部,最后是翅膀……
格蕾特吞了吞口水,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螳螂冰凉的身体。螳螂停止进食,微微侧头,像是在打量她,复眼里映照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这只螳螂太美了,美得让格蕾特不忍心下口——但它刚刚吃掉了一只活蹦乱跳的虫子,像神父吃掉了一个穷苦的村子,像贵族吃掉了一片宝石矿脉,像饥饿吃掉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格蕾特抓起螳螂,把它塞进嘴里。
螳螂在口腔里挣扎,锋利的前肢划过格蕾特的上颚,细长的身体在她牙齿间扭动。
格蕾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小时候捉过一公一母两只螳螂,把它们关在草笼子里,她想知道它们会不会像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那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格蕾特发现公螳螂的身体只剩下一半,母螳螂抱着公螳螂凉透的尸体,吃得津津有味。
兰花螳螂的味道很奇怪,像生锈的铁和腐烂的树叶。
旱灾已经持续了很久。地里没有收成,村民们饿得吃树皮、泥土、老鼠。村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孩子失踪,大人们说那些孩子被野兽叼走了。但格蕾特知道,森林里的野兽也饿着肚子,它们没力气叼走任何人。
可每逢礼拜日,村民们都会忍着饥饿走进那座石砌的教堂,聆听神父的教诲:“人生来即有原罪,你们是罪人,你们的父亲是罪人,你们的祖父是罪人,你们的子子孙孙都是罪人。”
“蝗灾是上帝对信仰不纯之人的惩罚,旱灾是上帝对不知悔改之人的鞭笞……唯有购买赎罪券,才能洗净你们的罪!”神父洪亮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一枚赎罪券抵得上一袋黑麦的价格。村民们把最后的粮食换成印着拉丁文的赎罪券,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救赎。他们把赎罪券高高地举过头顶,双腿跪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膝盖磨破了皮,流着眼泪,大声念着无人能懂的拉丁文。
教堂的烛台从铜的换成银的,又从银的换成金的,火腿的香气从神父的住所飘出,穿过寂寥的广场,飘进穷得揭不开锅的村民家里。
老约翰卖了家里最后一只羊,给孙女安娜买了一张赎罪券。他把赎罪券贴在胸口,走回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三天后,小安娜死了,是病死的。饥饿和病从来不分家,一个人饿到极致时,什么病都来了。
老约翰抱着小安娜的尸体坐在教堂门口,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有人经过,他就举起那两张赎罪券:“我明明买了,我明明买了……”
神父从教堂里走出,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看了看老约翰,看了看小安娜的尸体:“上帝已经给了你救赎,你却不知感恩,把这个疯老头赶走!”
杂役们把老约翰拖走了。
老约翰被拖走的时候还攥着那两张赎罪券,像攥着自己的命。安娜的尸体被丢在森林边上,像一袋被遗忘的垃圾。老约翰第二天就死了,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蜷缩在枯井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张赎罪券,嘴角带笑。
格蕾特吃完螳螂,抱着枯枝从地上站起来,灰蓝色眼睛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饥饿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螳螂,有的人穿着圣洁的白袍,把同类相食当作上帝的旨意。
这天夜里,樵夫愁得辗转难眠,躺在床上又是叹气,又是呻吟。床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多年没换稻草散发着霉味。
妻子躺在床内侧,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汉赛尔和格蕾特睡在隔壁,兄妹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像两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咱们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去喂养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樵夫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亲爱的,明天把格蕾特换给老杰克怎么样?”
格蕾特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杰克一家住在隔壁,以打猎为生。旱灾来临,森林里的植物大片枯死,猎物数量锐减,老杰克家半个月前就断粮了——幸好老杰克还有两个孙女。
樵夫深吸了一口气,把隔壁飘来的浓浓的肉香吸进肺里——格蕾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她已经闻了好几天了。
“不行!”妻子打断了樵夫的话,慢慢压低了嗓音,声音轻得像蛇爬过草地,“明天一大早,咱们就把孩子带到森林深处去,给他们每人发一小块面包,然后咱们假装去干活,把他们单独留在那儿。他们不认识路,回不了家。”
格蕾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
他们在商量如何把她和哥哥丢掉,像丢掉两只生病的猫。
“不行!”樵夫一口否决,“蚊子再小也是肉,与其把他们丢在丛林里喂野兽,还不如让我们饱餐一顿……”
格蕾特的胃翻涌了一下,父亲正用一种精打细算的口吻,思考儿女的肉能吃几天。
“闭嘴!”妻子连忙捂住樵夫的嘴,尖锐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石板,“圣骑士团马上就要来了,万一被人发现……你想被当作恶魔烧死吗?”
格蕾特听说过圣骑士团。他们是教会的利剑,是上帝的铁拳,专门负责猎杀女巫、惩治异端、净化这片土地上的不洁之物。他们穿着银色的铠甲,骑着白色的战马,旗帜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他们看起来像天使,但他们的剑上沾满了血。半年前邻村有三个女人:一个接生婆、一个寡妇、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哑女,她们被圣骑士绑上火刑架,罪名是用巫术引来旱灾。
妻子劝樵夫三思而后行:“圣骑士团要是知道……我们就死定了!”
樵夫沉默了很久,久到格蕾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好”字。
汉塞尔再也忍受不住,把脸埋在枕头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格蕾特,这下咱俩死定了。”汉赛尔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格蕾特躺在黑暗中,盯着房梁出神。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那是家里最后的食物,母亲舍不得吃,说要留到过冬……好像他们还能活到冬天一样。
格蕾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小安娜的眼睛、老约翰的赎罪券、教堂的金烛台、兰花螳螂在舌头上挣扎的触感。
“别怕,我有办法。”格蕾特对着哥哥的耳朵轻轻说了几句话。
汉赛尔停止了抽泣,他抬起头,小声地发问:“这样行吗?”
“相信我。”格蕾特翘起嘴角。
等到樵夫的鼾声响起,等到母亲的呼吸变得均匀,汉塞尔便穿上外衣,打开后门偷溜到门外,格蕾特给他望风。
皎洁的月光照得房前空地上的那些白色石子闪闪发光,这些白色鹅卵石被水冲刷了数年,圆润、光滑、洁白,像一颗颗被遗落的星星。汉赛尔蹲下身,在口袋里塞满了白色鹅卵石,他动作又快又轻,石子碰撞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盖住。
格蕾特站在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幽灵,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汉赛尔塞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回屋对格蕾特说:“放心吧妹妹,现在好好睡觉,上帝会与我们同在的。”
上帝?格蕾特在心底嗤笑。
上帝在教堂的金烛台上,在神父的火腿里,在圣骑士团的银剑中,在那些被烧死的女人的灰烬里。
上帝无处不在,唯独不在这个饿殍遍野的村庄里,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在这两个被父母算计的孩子身边。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和哥哥一起回到了小床上。
汉赛尔很快就睡着了——他毕竟还小,孩子的身体比大人的更容易投降给疲倦。
格蕾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蓝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磨亮的宝石,像冰川深处折射出来的光。
她又想起老杰克的两个孙女,玛莎和莉莉。她们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格蕾特闻着隔壁飘来的肉香,心里有了答案。
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由她是谁决定的,而是由她有多少肉决定的——这就是教会用金烛台、银圣杯和赎罪券所维护的东西。
那么,如果她不想成为肉——如果她不想被换掉、被吃掉、被烧掉……她就必须变成一只兰花螳螂。
格蕾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想起村里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她以前不懂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他们看她的眼神和父亲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和神父看信徒的眼神是一样的,和螳螂看飞虫的眼神是一样的。
所有的人都饿,不是胃里的饿,是灵魂里的饿。
胃里的饿可以用面包来填,灵魂里的饿……只能用别人的血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