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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尽的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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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夜色逐渐浓郁,万籁俱寂下只余苍穹之上玉盘般的月亮放着皎洁的光亮。
盈盈月光下,一座华丽的府邸灯火通明。
孟若漓焦急的踱步在大堂中,已经是亥时了,她的父亲却至今迟迟未归,自打白日里被皇上召进宫后,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旁边座塌上的几个姨娘也俱是一派忐忑焦灼的愁容。
奶娘怀中的三公子方才满两岁,是妾房莲氏所生,似乎是感受到周围压抑紧张的气氛,这会儿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众人被这尖锐的哭声吵得头疼,然而,还不等奶娘制止孩童的哭闹声,屋外突兀得响起嘈杂喧闹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
来不及顾及旁的,孟若漓快步朝着前院走去,其余人立马也跟了上去。
前院内。
几十个官兵手握配刀挟住府中侍卫,府中下人皆一片跪趴在地。
孟若漓一眼就望见了纷乱人群中的穆砚,他身影修长挺拔,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眉眼间从容淡然,有若那映在河潭中的凉月。
孟若漓愣愣的看向四周,脚步停住,面容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此刻她已经可以笃定她的父亲真的出了事。
见有人过来,官兵们又立即冲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强行按跪在地。
官兵的动作粗暴用力,几乎是下意识,孟若漓怒呵道,“大胆!你们怎么敢,这里可是丞相府!”
闻言,穆砚操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过来,缓缓垂下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瞳色很黑,正如今夜漫长无垠的夜。
孟若漓骤然心中一咯噔。
他摊开手中的黄色诏书,念道:“陛下手喻。”
“叛国之臣孟广之,身为一国宰相,不思报国,反生异心,行通敌叛国之事即刻处死,府中男丁同刑,其余女眷流放漠北,以正国法。”
清透的声音毫无阻碍得就这样字字传入耳中,孟若漓满脸不可置信。
巨大的恐惧猝然席卷全身,来势甚是凶猛。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爹他不可能行叛国之事!”她猛地反驳起来,是对刚才冰冷宣判的否定。
她声音颤抖的几乎不能流利的将话说完整,怎么可能呢,她不信,她不信!
孟若漓猛地向穆砚扑去,她死死的拽着他的一处衣角,官兵们欲上前将她拉开,穆砚却朝官兵摆了摆手。
穆砚低垂下眼眸去看她,少女此刻的眼神犹如一只受伤的小鸟,恐惧和无措充斥着那双琉璃般易碎的眼睛,泪水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
剧烈的幅动使她的头发都有些散乱了,几缕发丝覆在脸侧,显得十分狼狈,却还要努力维持镇静,“穆砚,你去和陛下说,你告诉陛下,我爹他不会叛国的,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你跟了他这么久,你是了解他的!”
穆砚看着她,却依旧没有说话,他清隽的身影卓然而立,在月光的朦胧下弧线勾勒出俊美的轮廓。
若在往常,孟若漓看到这样一副俊容定然会心花怒放,心头鹿撞。
可此时此刻她只有极度的恐惧充斥她全身,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波澜不起,竟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凉薄。
这样的眼神太过可怕,孟若漓更加急切,用力的拉扯着他的衣角,“求求你,穆砚,我求你了!”
穆砚缓缓蹲下身体,腾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孟若漓的肩膀,像是安抚,却又像是,让她无处可逃。
他一字一句无奈道,“小姐,老师他做出这等谋逆之事,就连我也未曾察觉,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我也很是心痛,可终究是他咎由自取,我也无能为力。”
他说这话的语气认真又歉意,甚至还带着丝丝恰到好处的指责之意,正如一位为恩师作出大逆不道之事而感到惋惜痛心的忠烈之人,假如孟若漓没有看到他此刻毫无温度的眼神,只怕也是要信了他这一番话。
孟若漓怔愣的松开了拉着衣袖的手,绷直的布料瞬间弹回到原来的松垮,感受到她的动作,穆砚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眉。
她不自觉往后挪了几下,木讷的摇着头,眼眶新一轮蓄涌的泪水潸然而下,“我爹一生勤勤恳恳为吕国效力,前些日子他还去松县考察洪涝灾情,既使染了风寒他也要亲临了解,他的品行你岂会不知?”她哽咽着,声声质问,“父亲助你仕途通达,助你平步青云,你却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太过扫兴,穆砚失去了所有的耐性,他抽开覆在孟若漓肩上的手,直起身,语气平平道,“全部拿下。”说完便孑然离去。
周围的官兵迅速将所有人架起来往外迁。
孟若漓只觉得悲凉,一夜之间,孟府被抄,堂堂当朝宰相沦为叛国贼子,她,自然也变成了逆贼之女。
孟府上下通通被关进了大牢,而孟若漓却始终没有见到父亲。
地牢里阴暗潮湿,孟若漓一宿无眠,很快就到了第二日。
孟府上上下下所有男丁被押送至刑场,女眷则被押往城门。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一阵南风卷起地上股股热浪,孟若漓觉得自己仿佛是赤足走在火石上。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纷纷对她们一行人指指点点,“哎,这就是丞相府的千金啊,长的倒是漂亮啊,真是可惜了,也不知道流放路上能不能挨过去。”
“嘘!什么丞相千金,现在可是叛国罪臣之女。”旁边一人连忙拐了拐正在惋惜的妇人。
孟若漓带着手铐和脚铐,一边行走着,一边冷漠的听着周遭的流言蜚语。
脚铐已经将少女脚腕上娇嫩的皮肤磨破大片皮,呈现出血红的颜色,而她本人却仿若不知。
那妇人连忙捂住嘴,却又忍不住开口,“可那个丞……罪臣。”她斟酌了片刻,最后还是破罐子破摔道,“哎呀,可我看他之前还专门设铺施粥给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连我们这些吃的上饭的老百姓去领他都不曾说什么,倒真不像是通敌叛国的奸臣呀。”
拐她的那人却一副深谙她无知的模样,拈着嗓子道,“搏好名声谁不会呀,据说还是那贼子府中最得意的门客亲自指证的,哪还能有假。”
孟若漓猛地顿住了脚步,刹那间,她耳朵一阵轰鸣,浑身僵硬,血液仿佛股股倒流,犹如雕塑般固定在原地,她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最得意的门客。
穆砚……是穆砚。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那个她倾心爱慕的男子。
一瞬间,脑子里强行涌入昔日与他的过往,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心潮澎湃,他生病时为他跑遍全城求的名药,生辰时为他准备的烟花长寿面,他出远差时为他去寺庙里祈福,早已对他暗许的芳心。
以及,以及为他在爹爹面前百般推举他……
此刻她已经流不出泪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耳力此刻异常灵敏,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扩大百倍清晰灌入她耳中。
说话的两人依旧没有停歇,那妇人悲叹道,“也是个可怜人,他父亲今日巳时刚被问斩,全家男丁无一幸免,听说就连府中刚满两岁的小公子都不放过。”
旁边人嗤道,“哪还能放过,听没听过什么叫放虎归山,必成后患,要是那小孩日后长大了,指不定会不会狼子野心,跟他父亲一个德行呢。”
正说着,那人却突然被挨了狠狠一脚,被踢的连连后退几步扑倒在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穆砚就已经居高临下的走了过来,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散漫,“这么懂行啊,不如说与我听听。”
那人刚要破口大骂,却见穆砚衣着华贵,周围还跟着几个侍从,想来定是个有身份的人。
犹豫了片刻讪讪闭了嘴,连忙爬起来就跑。
孟若漓再也支撑不住,胃里一阵翻涌倒海,怒急攻心噗嗤的一声,一口朱红的鲜血从她嘴里吐出来。
穆砚几步走到她的身边,眼睑微垂看着她,朝她递去一块手帕。
她并未接。
穆砚也不恼。
“不如跟我走。”孟若漓听见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传入自己耳中。
这样短短几个字,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却是天大的恩赐,只要跟穆砚走,无论如何,也总比那流放之路要好的。
只是,她消受不起。
孟若漓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拿一边袖子擦了擦嘴,这才缓缓抬眸看他,只是那眼神却不似从前像看世间珍宝般温柔闪烁,此刻眼中只有如刀刃般的凌厉,翻涌着无法比拟的愤恨。
穆砚被她这一记凛冽的眼神愣住,目光微微一顿,迟疑了一瞬,旋即又说道,“只要你想,我可以带你走,你就不必再去那蛮荒之地。”
孟若漓闻言笑了,“多谢大人好意。”
“穆大人机关算尽,真是下了一手好棋。”她语气毫不掩饰讥讽,却又显得异常悲凉,“你利用我爹步入朝堂,又得他举荐受皇上器重,可谓是年少有为,风光无两啊,只是不曾想,到最后,父亲竟也成了你追逐权利的绊脚石。”
穆砚俊美的脸上笑意不再,只默然看着她。
孟若漓却突然觉得可悲又可笑。
或许一切,都不过是她咎由自取罢。
到最后,她只留下决绝一句,“穆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一定会遭报应。”
说完她猛得拔起身侧侍卫的配刀,将冰冷的刀刃架在自己脖颈,没有任何犹豫利落滑下,一瞬间,锋利的利器割破喉咙,血液如同鲜艳的玫瑰喷涌在地面,旋旋绽放。
什么都没有了,她选择结束一切。
孟若漓最后望了一眼穆砚,却在那双一贯波澜不兴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震惊与……慌乱。
叽喳,叽喳。
清脆悦耳的鸟啼此起彼伏交织在槐树上,屋檐的冰锥滴下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是冬尽春回的时候。
婢女梳着双环髻,额发齐眉,趋步走在方才融着滴水的青石板上,来到门前推门而入。
那婢女往遮着帘帷的床榻上望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快步走了过去,大声喊道,“小姐,该起床了!”
床榻上的少女似乎是感受到了周围的喧闹,盖着眼皮的眼珠缓缓转动了几下,睫毛微颤,眼皮沉重地眨了眨。
婢女拉开帘帷,就见她一派睡眼惺忪的模样,无奈道,“小姐,这都已经是辰时了,您再这样懈怠,一会儿老爷回来又要说您啦。”
孟若漓缓缓朝她看去,表情一派茫然,下意识讷讷出声,“翠玉。”
翠玉笑盈盈望着她,“奴婢在呢,小姐快些起来梳洗吧。”
孟若漓默然。
许是走马灯吧,她心里这样想着,只是再次看到往日在府中闲适的日子,眼眶又不禁有些湿润,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翠玉见孟若漓合上了眼以为她又要睡过去,连忙拉着她的胳膊往起来拽,焦急道,“小姐可真是睡不得了,老爷就快要回来了!您不会是还在因为昨天穆公子的事同老爷生气吧。”
孟若漓愣了一瞬,翠玉却没有看她,自顾自接着说道,“您也别怪老爷,穆公子虽说玉树临风英姿卓卓,但这家世却终归是配不上您的,您昨日非闹着要嫁给他,老爷自然是生气的。”
孟若漓听着这一番话,表情凝固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半年前她因为见到当朝公主对穆砚那痴慕的眼神,生怕让公主捷足先登了去,这才急迫得逼着父亲说要嫁给他。
原来是半年前,府中一切都安好,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突然想再多看看这里,再看看一如从前一般宁静的一天。
孟若漓没有说话,坐起身预备下床,翠玉高兴得立马站直身子,“奴婢这就去准备为小姐梳妆。”
孟若漓自己穿上衣裳坐到梳妆台前,翠玉也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婢女,两人忙碌着在她的脑袋上折腾着。
二人心灵手巧,将她两侧分出几鬓乌发盘成两个垂髻,又点缀几串细银色簪花与两条水蓝色发带。
如墨般长直柔顺的秀发垂在肩后,少女本就一张脸生的明眸皓齿,此刻这样的装扮更是尽显娇俏灵动。
玉兰忍不住感慨,“小姐真是生的好看极了,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跟穆公子十分登……”登对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翠玉猛的用胳膊肘拐了一道。
玉兰这才后知后觉,讪讪闭了嘴,小心翼翼得望向孟若漓,见她定定的盯着自己。
玉兰觉得一定是自己方才说的话惹小姐心烦了,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孟若漓确实是一瞬不离的盯着玉兰,却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再见到她的恍惚。
是了,就是今日,这一日,因着孟若漓生气赖在床上,玉兰无所事事,便一早出门采买物件,却不料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而如今,她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无论这是否是一场黄粱美梦,孟若漓都不希望玉兰再出事。
“玉兰,今日你陪我温书。”
“是,小姐。”玉兰乖巧应道。
于是,一整个早上过去,玉兰不曾离开过孟若漓半步,已经是午后,孟若漓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平安无事。
几个时辰的静坐,孟若漓也思考了很多,冥冥之中,她觉得这似乎不单单是一场魂归前的走马灯。
一切都太过真实了,就好像自己还完好的活着一般。
刹那间,脑海里骈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重生了。
这样的想法一产生,几乎是瞬间,她的心跳砰砰得剧烈跳动,如击鼓般在心中回荡。
若是如此,那么,一切……一切都还来得及。
父亲未被安上叛国逆贼的罪名,孟府没有家破人亡,一切都尚有转圜的余地。
一思及此,她心中就抑制不住得激动。
如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一次,她一定要改变结果。
孟若漓从园椅上猛地站起身,不等玉兰反应,径直朝着大院的书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