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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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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于终于死了。
临死前身上还趴伏着几个男人,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到处都是新旧交错的伤,一道添一道,往往旧的伤还没开始愈合,就会被新的伤覆盖。
死亡来临的前几秒,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白,这种空白比现实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安静。
他好像生来就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这个世界不仅不美好,也不和平,甚至不正常。
沉沦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他们在不知名的影响下,变成野兽,变成原始的欲【】望,没有理智,没有思考。
他在第一次遭受欺辱的时候就完全清醒了,可是这份清醒带给他的是更加难以承担的恐惧,他无法对抗所有人,他的弱小,柔软和无助,都是其他所有人助兴的产物。
最开始,那些人只是欺辱他,他还能想办法偶尔躲一躲,到后来,他们不能忍受他有一丝躲避的可能。
十六岁那年,他被人抓起来砍断了双脚。
从此噩梦叠加,他跌入更加深沉的,无法挣扎,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那么脆弱,偏偏生命那样顽强。
到后来,他因为会反抗,会攻击,会咬人,那些人就把他的指甲全部拔掉,敲碎了他的牙齿,彻底让他失去所有利爪。
直至今日,他的手指早就变形扭曲,指甲无法生长,指尖可怖又毫无威胁。
他曾见过一个从楼上被丢下去的女孩,她斑驳的身体扭曲,白骨支立,摔在地上的声响甚至不足以吸引周围的其他人。
这里的天空阴沉又昏暗,从没有一丝阳光可以透过厚重的云层照射进来。
原始森林还保有大自然的美德,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二十岁的时候,安于失去了双眼,同年,他们打破了他的耳膜,让他从此再也看不见听不见。
他的声音到后来变得难听至极,那些人又将他的嗓子毒哑,至此,安于终于被他们剥下了那层做人的皮。
他变成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具有弹力的球,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是活的东西。
他甚至失去了自杀的能力,在混沌的虚无中,看不见任何可能性。
现在,他终于死了。
化作一滩软烂的肉,被人遗弃在这个房间里,这里到处都是肮脏不堪的痕迹,每个角落都散落着安于的血。
这是他的刑房,也是他的骨灰盒。
他终于等来了他的解脱……
“滴答。”
“滴答。”
安于猛然睁开眼,回到了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家里。
他呆呆地躺在床上,天花板的风扇吱呀旋转,就像他的人生漩涡,永不停歇。
“不……”他颤抖着爬起身,看着周围的一切,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还没被折磨过的双手柔软稚嫩,他重新回到了以前。
十四,或者十五,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安于连忙下床,早就无法行走的他还不适应双脚完好的样子,他嘭地一声跌落在地,膝盖跪在地上,很快就疼得发红。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进了厨房,他想要一把刀,最好是一把菜刀。
但他翻遍了整个厨房,都没能找到一把合适的可用的东西,家里没有刀。
他呆呆地坐在厨房上,看着厨房被他翻得一片凌乱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笑。
或许现在就去跳楼,才是最好的办法。
而他居然还妄想着反击,明明上辈子都已经被折磨成那副模样了,居然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地狱。
“咔嚓。”
客厅的大门被轻易地打开,露出门外那张贪婪丑陋的嘴脸。
一个男人站在他的门外。
“宝贝,睡着了吗?”
安于坐在原地没有动,脚步声很快朝他靠近,他微微侧头,看见厨房外站着的一双腿。
他真的很想好好活下去,可是,真的很恶心。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
安于颤抖着瘦小的肩膀,在男人靠近的时候,猛然开始剧烈的呕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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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界,玉清山。
闭关修炼的挽天刀尊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他腰间一直别着的刀振颤嗡鸣起来。
他将神识散开,试图找到问题的所在,而在打开神识的瞬间,一直颤抖的空间突然爆裂,像是支撑不住一般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瞬间拉走,空间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但裂缝却没有消失,它静静地停留在原地。
“挽天!”
挽天刀尊进入时空裂缝,这里到处都是能绞死人的漩涡,就算是他,只要被这些漩涡卷入,也是难逃一死。
腰间的刀随着他的呼喊瞬间出鞘,寒冷刺骨的刀刃凝出霜气,它原本不叫挽天,刀尊给它取的名字其实很符合它寒冷的特性,叫寒霜。
但是在他突破大境界半步成仙的时候,拎着寒霜对抗天劫,大刀凝练出巨大的虚影,跟劈下来的天雷纠缠。他一刀几乎快要将天捅破,周围的云层翻涌着,围绕在一人一刀身边。
看起来就像是在跟天挽手一样。
他突破的场景被很多人看到,也就顺应了大众,号挽天尊者,寒霜也改名叫挽天。
此刻,他们处在时空裂缝的夹层中,挽天出鞘,一刀劈开一条裂痕,刀尊来不及多想,顺势进入这条裂缝中,落进三万三千小世界的其中一个。
他还没落地,就察觉出不对,这个小世界很浑浊,到处都散发着一股腐朽沉疴的味道,连被破开的天空也阴沉沉,没有一点阳光。
这不应该。
“啪嗒。”
他翩然落地,挽天重新入鞘,回到他腰间安静下来。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他下意识把手放在刀上,以便随时可以瞬间拔刀。
周围不算安静,低矮的楼房搭建出违规雨棚,电线乱七八糟,甚至还有几条断掉的,落在地上。
墙边到处都是不明的痕迹,垃圾堆看起来好几天没清理过,苍蝇飞舞在周围。
不隔音的楼房里传出各种奇怪的动静,沉闷的,凄惨的,婉转的,又或者……
“放开我!”
安于自从那天被人入室以后,就开始想尽各种办法躲避自己将来的遭遇。
他没有武器,重来一次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门,他想去最近的便利店里看看有没有小刀能买到。
只是五百米的距离,他甚至都没走到一半,就被路过的几个人拖进了周围的小巷子里。
他根本无法反抗,瘦弱的身躯甚至不如那些人一巴掌,他被撕烂摔进肮脏腐朽的水里。
脑袋被摁在地上的时候,甚至可以看见水里扭动的虫子。
“妈的给你脸了!还敢抓我?!”
男人抓着他的头发,扬手就是一巴掌,安于的脸瞬间就红肿起来,在他白嫩的脸上无比清晰。
他痛苦地抓着那人的手臂,即便曾经被人拔掉过指甲,此刻也仍旧不止悔改,薄薄一层指甲深深地嵌入那人皮肉之中,毫不留情。
“操了,老子就不信还收拾不了你这个贱货。”
男人脱下自己的衣服,将他的双手一并抓住,想要将他困住,以便实施接下来的暴行。
安于的身上被划出各种擦伤,那是他被拖进这个角落的时候,剐蹭到地面或者墙面留下的。
还有几天前被人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尚未完全消透。
他的力气那么微弱,即便尖叫拼命挣扎,也根本无济于事,他被人狠狠地打开,嘴角留下血迹,脸疼得要死,头脑也开始发昏。
好痛。
生命好像到头了。
安于从不觉得自己后来的那些日子能叫活着,他没见过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同样,他知道现在的生活不是生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无数次陷入沼泽,永远爬不上岸的时候,天空突然裂开,云层涌动,有什么东西破空而出,最后落到不远外的巷子口。
那是一个人,一个安于从没见过的人,他出现的样子仿佛就像天降神灵,他衣着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一身飘逸的白色长袍上暗纹流动,摆动间仿佛有东西活跃其中。
男人身材硕长,马尾高束,看起来对这里非常不熟悉。也是,他是从天上来的人,怎么可能熟悉地下的肮脏。
但安于看见了,他身上有武器,他心跳如鼓,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开始挣扎叫喊。
“放开我!”
那人果然转头朝他们看来,安于不顾那些人抓着他的手劲有多大,嘴里的狠话有多脏,他看着那个不远处的男人,眼泪此刻才倾泄而出。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男人就抓着他的头猛地往墙上撞。
于此同时,刀尊脚步一转,从光线尚可的巷口走进昏暗的巷子里,他的手放在刀柄上,靴子踩踏的声音清晰无比,一下一下,踩在安于的耳膜上。
男人见状不以为意:“兄弟,你也要来试试吗,一起呗。”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摁着安于双腿的男人甚至狠狠抓了他一把,安于疼得已经叫不出来了,他浑身颤抖着,头破血流,整个人仿佛快要死过去。
安于有点看不清眼前了,他不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男人会不会来救他,毕竟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他听到那些人的笑骂,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冷得有些僵硬。
啊,要是他也是那些人的其中一个,那他刚才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岂不是很可笑。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不能彻彻底底地死去,为什么,明明都死了,还要让他回来,再重新遭遇一次这些恶心的东西。
让他死个干净不可以吗?
整整八年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哒哒。”
刀尊的脚步停下来,他看着被人摁在地上的安于,他的身子纤细瘦弱,皮肤上的痕迹斑驳,但尚可见其中的白嫩和柔软。
只是现在的模样太过狼狈,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脆弱不堪。
原本这样的人,是入不了刀尊的眼的,他修炼这么多年岁,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像其他师兄姐一样收过徒弟。
也不是没有人上门拜师,但是绝大部分听到他对徒弟的要求,就被吓跑了,剩下那些肯留下来的,也待不过一个星期,就哭着跑了。
所以他至今都没能好好的教导过一个徒弟,每每看着其他人跟徒弟的往来,也是有些羡慕的。
其实只要他放松一些要求,多得是人给他当徒弟,当孙子都行,但是他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倔强得很,不肯放松一丝要求。
以至于到现在他都修炼百年了,还没收到过一个徒弟。
实在是无聊得很。
而这个人,他刚才说,只要救他,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安于实在太弱了,打一眼就能看出他骨子里的弱小,他比以前那些上门拜师的更加没用,按道理来说,刀尊是不可能收他为徒的。
他在犹豫,也在观察。
安于的心一点点安静下来,他不再挣扎,仿佛变得温顺,或者是因为受伤而虚弱。
他的喘息都变得微弱,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连声音都变得无比的遥远。
“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
他的声音十分渺小,周围的人都无动于衷,根本听不见他残留的呼救声,但刀尊听见了。
他甚至连刀都没拔。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那些调笑的声音被摁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变幻莫测。
安于睁开眼,脸上满是血和眼泪,他看着身边的几个男人在一瞬间被切割,肢体扬起,内脏散落,血水横飞。
他被这些腥臭的东西当头淋下,方才还在对他实施暴行的人,眨眼就变成沉默的体块。他感觉不到一丝害怕,连脑子都变得空白,他刚才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吧?
男人穿着洁白神圣的衣袍,连手都未曾抬起过一毫,他抬脚走进蔓延开的血泊中,靴子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安于呆呆地抬头,看着这个天神一般的男人,他无比地高大,以至于安于仰着头也不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男人低沉凌冽的声音远远地传进安于的耳朵。
“你说,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安于呆愣地点头,他扶着地面坐起来,整个人泡在血水里,白皙的皮肤被遮盖,手指间全是粘稠的血液,混杂着一点其他的东西。
水潭里的虫子还在疯狂的扭动,血水掩盖了一切,浸没了微小的水潭,沉入石砖的缝隙,蔓延上周围的墙面。
天空更加阴沉了,光线逐渐变得微弱,风涌起,仿佛在警告什么。
“对……”安于看着这个眼前的男人,他会要他做什么?
刀尊的衣角被风吹起,安于瑟缩了一下,他太冷了。
安于仰着头,试图去看清这个男人的脸,可无论如何他都看不清,仿佛有什么东西阻挡在两人之间,明明他们靠得那样近。
“什么都可以做?”
男人没有为他蹲下身,他直直地伫立,那样高大,像一座山一样不可撼动。
安于揣揣不安:“嗯……”
刀尊低头看着这个可怜无辜的孩子,看出他的瑟缩和不安,淡淡道:“做我的徒弟跟我走,或者留下来,你自己选。”
风更大了,呼啸着朝两人席卷而来,天空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密布,轰隆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打雷下雨。
安于听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我跟您走!”
他不可能选择留下,他要走,要逃离这个地狱,最好永远不回来。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轰隆——”
霎时间,天空雷鸣电闪,一道闪电瞬间朝两人劈来,堪堪落在半空中,它进一步进行警告,告诫男人不要试图带走它世界里的人。
可刀尊是谁,这个三万三千小世界里微不可闻的小地方,想威胁半步成仙的尊者,有点贻笑大方了。
刀尊无动于衷,他看着地上的安于:“起来。”
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让他自己站起来。
安于咬牙,忍着身上各处的疼痛和头脑的晕眩,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巍巍颤颤地站在刀尊面前。
一件外衣披在他肩头,安于一愣,下意识伸手抓住衣袍,它厚实的布料挡住了呼啸的狂风,过长的衣角落在他小腿边,将他整个人裹在温软安全的环境。
天色变得无比的危险,电闪雷鸣间,刀尊腰间的刀微微震颤,连渡劫的天雷它都不怕,怎么会怕这个小世界的雷,它嗡鸣着发出对峙。
不过确实得走了,他不能真身在小世界停留太久,很容易引起各种问题。
刀尊朝安于伸手,安于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自然不可能自发地跟在他身后,只能由他带着离开。
可他的手刚触碰到安于的腰,就见他不停地颤抖着,他捏着手指咬牙也克制不了这个生理性害怕。
刀尊不准备惯着他,手一用力,就将安于揽进怀里,安于没有反抗,但很僵硬,连伸手抓住他都不敢。
男人没说话,但安于察觉出来了,他颤抖着:“对……对不起……”
男人松开了手,放开了他。
安于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会不要自己吗,会不会嫌麻烦了,就不带他走了?
他不想被留下来,他真的不想留下来。
一把大刀突然出现在安于眼前,安于抬头,男人点了点刀鞘:“上去。”
大刀的刀鞘比一般的刀鞘要宽,但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是狭窄的,好在安于还小,身躯又瘦弱,他不知道上去是怎么上去,只能伸出手抓在刀鞘上,然后朝男人看去。
刀尊沉默了一下,伸手直接将他抱上刀鞘,悬浮在空中的刀鞘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摆动,
安于整个人坐趴在刀鞘上,一条腿被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压着,可是他即不好意思调整,也确实不敢再动了。
因为他飞起来了。
刀尊给安于盖的衣服上有法阵,所以他不用担心安于会被半路摔下去,他拎着刀,带着刀鞘和人,直冲天而去。
“轰——”
轰然炸开的雷鸣响彻耳际,安于被震得脑子一嗡,开始耳鸣。他根本不敢睁开眼,脚下是已经看不清的地面,他紧紧抱着刀鞘,生怕自己掉下去。
【放下他——】
玄空中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刀尊冷笑:“一个混沌不堪的小世界,也想对本尊指手画脚。”
【他是此界中人,你不可擅自带他离去——】
安于仿佛听见了什么,但不是很清楚,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男人的背影。
刀尊抬起手中的挽天刀:“他如今已是本尊徒弟,非此界中人。”
【你——】
挽天一声长吟,清澈巨响,瞬间震荡开周围的一切,连天上布下的闪电也无法在靠近。
安于被身下的刀鞘带着,突然往前一冲,他下意识闭上眼。
挽天刀不愧它的名号,一刀就劈开了此界大门,他们这次没走时空裂缝,直接闯入了人家的正门,走正道回去。
小世界的天道对刀尊无可奈何,只能咬牙看着他们离开。
玉清山中,刀尊原本闭关修炼的地方,时空裂缝缓慢合上,最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没一会,一阵莫名的震颤轰动了整个修仙界,但是很快,这股震颤又慢慢平静下来。
无数修者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刀尊带着安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他看着紧闭双眼不敢乱动的安于,“下来。”
“啊?”安于下意识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这里和他的世界非常不一样,木质的清香在每一次的呼吸中彰显自己的存在。
“到了,下来。”
刀尊再一次重复。
安于手忙脚乱地从刀鞘上下来,身上的伤加上被压麻的腿瞬间就让他跪下来。
他头晕目眩,再加上以普通身躯穿行两个世界,早就撑不住了,头往地上一砸就晕了过去。
刀尊:……
他还没来得及把安于扶起来,院门口就传来几声冷气倒吸。
他转头看去,门外是前来查看情况的,宗主师姐的女儿和她的师弟。
“长老……”夏玉看着跪倒在挽天长老身边不知死活的小孩,再看看挽天长老,“您这是……”
“在处理后事?”
她是被宗主派来查看情况的,没想到刚上来就碰见这一幕,她脸上带笑,心底在哭。
早知道长老在处理私事,她就不跑这么快了,这小孩身上还带着伤,看起来好可怜,但是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还值得挽天长老特意把人带回来。
等等,万一被她撞见什么不该见的,岂不是要被灭口?!
挽天刀尊懒得理他这个不着调的师侄,他弯腰把安于一把提起来抱进怀里。
很轻,一把骨头撑死了还没他的刀鞘重,太瘦了。
见挽天尊者转身就要走,夏玉连忙说:“娘让你一会去一趟会议堂,刚刚突然出现的波动他们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刀尊没回头:“知道了。”
夏玉松了口气,转头对她的师弟道:“走吧,吓死我了。”
师弟笑笑:“师姐,你每次都跑这么快,我刚刚差点追不上你。”
“嗨,没办法,手脚就是这么利索。”
刀尊抱着安于回到屋子里,走向后院的浴池,他把安于放进去,拿走了他身上披着的衣服。
安于瘦弱的身子沉在乳白色的池子里,他整个人晕着,根本不可能自己坐住,刀尊没办法,只好在自己也下去。
男人只脱掉了外袍,里衣穿着整整齐齐,他把安于抱到腿上,晕过去的小孩不像醒着那样抗拒接触,看起来很乖,脸上和身体各处都脏兮兮的。
他第一次给人洗澡,人还是晕着的,根本不能给他即时的反馈,他用劲大了小了都不知道。
没一会就给人搓得浑身通红,不过效果可观,至少干净了。
刀尊揽着安于的背,慢慢把他放下,让他整个背部都泡进水里,另一只手撩起水给他洗脸,顺便把头发给随手洗了。
小孩的身子瘦骨嶙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去反抗那几个成年男人。
他把安于洗干净,咂摸出一点莫名的成就感,便让小孩靠在他怀里多泡一会灵泉,对他的身体恢复有好处。
他顺道给人把了脉,主要是摸他的灵脉,要是没有这个东西,小孩想跟着他修行几乎不可能。
只不过上天没有眷顾安于,他没有灵脉,一丁点都没有,非常正宗的一个凡人。
刀尊难得地沉默了,他在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办,虽然他说了收这小孩为徒,但他既然没有灵脉,是不可能步入修行的。
可人他都已经带回来了,再给人送回去,不符合他的作风。
泡了一会,他起身把安于抱出去,这池子泡久了对凡人不好。
安于恍惚间感觉自己在一个十分温暖的地方,周围很安静,只有一些水流声,空气中飘荡着木质香,很好闻。
很舒服,很安心,很……安逸。
他只在上辈子临死前感受过那么几秒钟。
他好像被人抱着,放进了一张有点硬的床,身上的水被擦干净,有人生疏地给他穿衣服……
安于猛然从梦中惊醒,他的腿被人抓着,微微打开,一只脚的裤腿套了一半,还没穿完。
刀尊看着他的身体,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安于从温暖安逸的梦中醒来,背后渗出冷汗,他动了动自己的腿,刀尊抬眼看过来,瞬间把他钉在原地不敢动了。
“您……您……”他声音吱呀,颤抖着不知道说什么。
刀尊面不改色地给他穿上裤子,把他扶起来,穿好剩下的衣服,随后打量了一下,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养人的乐趣确实有点东西。
安于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他全身没有秘密,那些人早就把他弄烂了,就算刚才被男人看完,他也没什么反应。
男人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淡淡道:“你叫什么?”
安于:“我叫……安于。”
“安于。”男人缓慢的吐出他的名字,安于低着头,不敢看他。
一个极为讽刺的名字,希望他安于一切命运的安排。
“关风岐。”男人低沉清冽的声音传来,他伸手抬起安于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你要唤本尊为师尊。”
安于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躲避,而是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眉眼浓密,睫毛居然是白色的,眼里的神色淡淡,他的唇色也很淡,整张脸又帅又清冷,还带着点粗狂的坚毅。
安于无法形容自己眼中的男人。
他喃喃一声:“师尊。”
是了,他答应了男人,只要把他救走,要他做什么都可以,男人却要收他为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他收徒是要做什么,但不会有比留在那里更糟糕的事了。
安于不贪心,他只是想逃离那里而已。
关风岐松开手,“起来。”
安于听话地站起来,这里没有合适他穿的鞋子,关风岐也不可能提前准备有给他穿的,能找出一套合他身材的衣服就算不错了。
只能等会出去的时候叫人带一些回来。
对于修者来说,光着脚走路虽然不雅,但也不是不可以。但对安于这样的凡人来说,光着脚可能会受伤。
关风岐无意折腾他:“现在要出门,没有鞋子,本尊抱着你走?”
毕竟在他看来,安于就是个小孩子,被人抱着走也不算什么。
安于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关风岐皱起眉,他突然意识道这个小孩在抗拒和人接触,加之他之前看到的画面,不难以理解,但是抗拒到这种地步吗?
明明已经安全了,这里不会再有人那样欺辱他,能被他收作徒弟,这里的其他人只会哄着他,供着他,讨好他。
关风岐:“你在怕什么?”
安于知道自己看起来有些过激,但是他不是刚巧被人欺负就被人救下的人,他是走过一边地狱回来的,记忆里无法磨灭的痕迹如影随形,不是换个环境就能彻底解决的。
“我……”
他嚅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关风岐见他吞吞吐吐不肯说,也懒得再问,直接伸手覆在他头上,神识瞬间将安于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直接探进了安于的脑海里,作为凡人的安于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他瞳孔震颤,身体下意识痉挛,往过所有的回忆瞬间流出来,走马观花一样让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
“啊……啊……”
他痛苦,脸色狰狞,伸手抓着关风岐的手腕,指甲却刻不进他的皮肉半分。
关风岐只看开了一个开头,就瞬间把安于弄晕,防止他情绪过于激动出现其他问题,他接住安于瘫软的身体,沉默地观看完了他的全部记忆。
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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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青宗,会议堂。
宗主和三位长老已经就坐,身边站着各自的亲传弟子。
他们商讨了好一会,既没分析出那股震动的缘由,也没看到挽天刀尊的人影。
“小玉,你确定挽天收到消息了?”别不是又给他糊弄过去了。
夏玉点点头:“我亲眼看见他的,他也答应了,不过挽天尊者那边好像有点事。”
“有事?”二长老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一头白发十分漂亮,容貌却并不老,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们这几个人当中就挽天那小子最闲,他手底下既没有山头要管,也没有各种徒弟要带,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了这么久,他能有啥事?
夏玉道:“他好像在外面捡了个小孩回来。”
宗主侧目:“小孩?”
夏玉点点头:“是小孩,比我小呢,就是好像受伤了,看起来怪可怜的。”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他哪来的小孩?”
“他居然还有小孩?”
“他什么时候谈上的,小孩都出来了也没看见过人。”
“不能吧,可能分手了?”
“不是说小孩受伤了吗,不会他母亲那边虐待他,所以挽天才把人带回来的?”
“那分手不奇怪,虐待小孩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啊。”
“不是,他真谈了?什么时候的事?”
夏玉:……好像,哪里不太对?
直到挽天刀尊带着安于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对于挽天的小孩讨论还没停下。
关风岐单手抱着被他弄晕的安于,原本他想把安于放在屋子里,反正这里不能有其他人找上门,更不可能闯进他的院子对安于做不怀好意的事。
但是他看完了安于的全部记忆后也有点莫名的警惕,总感觉把小孩放哪里都不安全,最后还是自己抱着过来了。
他一出现在会议堂门口,里面的人瞬间就安静了,看着他抱着一个好像睡着的小孩进来,无不脸色怪异。
关风岐在座位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安于的坐姿,那双小脚被他宽大的衣袖遮挡,他抬头看向众人:“怎么了?”
二长老倒吸一口冷气:“这就是你的小孩吗?”
三长老:“这是怎么了,睡着了?”
大长老:“小孩他娘是谁啊?”
就连他的师姐,主位上的宗主都忍不住问:“这孩子多大了,真是你的吗?”
关风岐:……
他看了眼夏玉,对方往自己娘亲身后躲了躲。
他淡淡道:“不是我的,在外面捡来的,现在是我徒弟。”
所有人顿了一下,随后看向他怀里的安于,那瘦小的身躯,巴掌大的小脸,靠在关风岐怀里就像一个娃娃一样的对比。
宗主有些犹疑:“你收这小孩为徒……”
二长老直言不讳:“这是你仇人的孩子?”
三长老左看右看:“也不至于这样折腾小孩吧?”
大长老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大徒弟:“不然给我徒弟带得了。”
关风岐额角跳动:“不必,他是我的。”
宗主扯回话题:“好了,现在的问题是之前的那阵动静到底怎么回事,挽天,你有什么头绪吗?而且你之前不是在闭关修炼,怎么突然出来了?”
关风岐:“是我。”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变:“闭关修炼的时候突然出现裂缝,我被卷进去,去到一个小世界里,他就是我从小世界带过来的。”
他指的是怀里的安于。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情况。”
如果是穿梭去其他小世界的话,那这个动静还说得过去,毕竟看起来关风岐是真身下场,而不是神识。
真身往来两个小世界不是小事,会闹出这样的动静也算合理。
但是安于是怎么回事,他去了其他小世界还能说是意外,但去了还带特产回来是几个意思。
宗主看着安于的脸:“为什么把他带回来,他应该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关风岐淡淡道:“他在向我求救。”
听起来好像很可怜,但是凡间人千千万万,他们不可能救每一个人,何况世间有自己的运行规律,要是贸然打破会被天道盯上。
但人都已经救回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一个凡人,就算留下来也不过短短百年,哪里当得了你的徒弟。”
“你养养就算了。”
这是安于醒来后听到的话,他感觉自己正被人抱着,身体瞬间僵硬,连眼睛也不敢睁开,何况旁边一听就还有其他人在,这让他更加害怕。
屋里的都是什么人,安于醒来后他们全部都知道了,关风岐抱着他起身:“没事我走了。”
其他人看着他带人离开,夏玉都有些怜爱了,也不知道挽天长老会不会把他之前收徒要求的那一套带到小孩身上。
“对了,”关风岐突然回头,“让人带点小孩的衣服,还有吃的过来。”
宗主无奈:“知道了。”
关风岐这才走了,他抱着身体僵硬的安于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这里比起其他长老的住处稍显偏僻,但是胜在清净。
他把安于放到床上,:“睁眼。”
安于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喊他:“师尊。”
他听到了那些话,知道其他人或许不太愿意关风岐收他为徒,他还听到了凡人两个字。
原来他真的是仙人,他从天而降,救下了在凡间受苦的他。
安于不想回去,哪怕他是凡人,或许根本没办法跟他们一样修仙,但是这里一看就比他原本的世界好。
他不想回去,他想留下来,什么短短百年,在他看来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十年,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想做关风岐的徒弟,想在他身边,安安稳稳的生活。
哪怕他的生命对于关风岐来说,或许只是沧海一粟,那也根本不重要他想留下,哪怕只能在这里活几年就死去。
他的脑海混沌不堪,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师尊。”安于再一次喊他。
“嗯。”
关风岐应道:“先休息吧,过几天再开始训练。”
安于不知道什么训练,但他猜想是跟他徒弟的身份有关,师父要训练徒弟这很合理,他不怕艰苦,只怕再重蹈覆辙。
他也确实累了,被关风岐打晕也晕得不安稳,此刻躺在稍硬的木板床上,闻着空气中清新的味道,看着周围明亮干净的环境。
即便睡不着,也能躺着休息。
关风岐看出来他的状态,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粒药丸,递给安于:“吃下。”
安于看着药丸,又看了看关风岐,他有些害怕这个东西,怕是记忆中那些药。
见他不敢接,关风岐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拿出一个铃铛放在安于的上方,他松开手,铃铛没有掉落,稳稳地悬在空中。
安于瞬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东西。
关风岐伸手触碰了一下铃铛,开启它。
一阵轻柔的铃铛声响起,安于开始有点恍惚,仿佛意识被放置在一个空白的地带。
周围什么也没有,空旷,孤寂,但无比安宁。
关风岐伸手点在安于的额头上,空气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伴随着一阵阵轻柔不刺耳的铃铛声。
安于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