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爱吃梨的小鱼

9、约定 又走了

　　又走了几天，玉山终于到了。
　　远远望去，山峰隐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山脚下已经聚了很多人，三三两两地往上走，都是来拜师的。姜初一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也没看清山顶到底在哪儿。
　　“走吧。”姜十五拉着她，顺着石阶往上走。
　　山门巍峨，两根白玉柱子立在那儿，上面刻着“驭灵宗”三个大字，气势磅礴。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衣的年轻弟子，手里握着剑，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往的人。
　　姜十五走上前，从怀里取出那两块玉简，递了过去。
　　那弟子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微动，又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眼，态度客气了许多：“二位请稍等。”
　　他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仙侍。
　　“二位请随我来。”
　　姜初一跟着往里走，一路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地方跟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亭台楼阁建在云雾里，走在其间，像是踩在云上。路边的花花草草都泛着微微的光，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远处有仙鹤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十五，你看那里——”她拽了拽姜十五的袖子，指向一处飞檐。
　　“嗯，看见了。”
　　“还有那里！”
　　“嗯。”
　　“那只白色的鸟好大！”
　　“那是鹤。”
　　姜初一啧啧称奇，姜十五只是笑，由着她看。
　　小仙侍把他们领到一个雅致的院子里，请他们稍坐，说郑煜师兄马上就来。说完就退下了，不一会儿又端上茶水和糕点，摆了一桌子。
　　姜初一看着那碟点心，没动。
　　姜十五笑了：“吃吧，没事。”
　　姜初一这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
　　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门帘掀开，郑煜笑着走进来，一看见姜初一那副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就知道，两位一定会来。”
　　姜十五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姜初一嘴里还含着点心，慌忙也站起来，学着姜十五的样子，胡乱拱了拱手。
　　姜十五说：“多谢郑煜仙者赠予玉简，不然我们恐怕连山门都进不来——”
　　“哎，别别别。”郑煜摆摆手打断他，“直接叫我师兄就好。以二位的实力，通过考核肯定没问题，到时候咱们就是同门了。”
　　他招呼两人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又让那小仙侍再上一盘点心。
　　姜初一听了这话，放心大胆地吃起来。
　　郑煜看着她，又看看姜十五，眼里带着笑意。姜十五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凑过去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
　　姜初一浑然不觉，继续吃。
　　郑煜笑着摇头：“看两位这样子，应该不是兄妹吧？”
　　姜初一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说：“我们是夫妻。”
　　郑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原来如此。我一开始听你们的名字，还以为是兄妹呢。姜十五，姜初一，排着来的。”
　　姜十五笑了笑，没解释。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郑煜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两人说：“初试还有十天，你们不用参加，直接等着后面的考核就行。这十天可以先住到山脚下的山庄里，那是专门为前来拜师的人准备的住处，吃住都有人安排。”
　　姜十五道了谢，带着姜初一往山下去。
　　山庄很大，依山而建，一排排的院落错落有致。姜十五领了号牌，带着姜初一进了分配给他们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两间屋子，一个小院，院里还种着一丛竹子。
　　安顿下来之后，两人便在山庄里住下了。
　　刚开始那几天，山庄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人，有的在院子里练剑，有的聚在一起聊天，热闹得很。姜初一没事就拉着姜十五出去逛，看这个看那个，觉得什么都新鲜。
　　可随着初试一场一场过去，人越来越少。
　　第一天少了一批，第二天又少了一批。到了第五天，山庄里已经空了一大半，那些院子里静悄悄的，再没有练剑的声音。
　　姜十五站在院门口，看着对面那间空了的屋子，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姜初一凑过来。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大门派果然严格。这么多人，刷下去一大半。”
　　姜初一点点头，没太当回事，又跑回院子里逗蚂蚁去了。
　　姜十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那么厉害，肯定能进的。可他呢？
　　他这点本事，自己最清楚。以前在小山村，对付那些小妖小怪还行，可要跟天下这么多有天赋的人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保护好她吗？
　　万一他进不去，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谁来照顾她？谁给她做饭，谁在她害怕的时候陪着她？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姜初一蹲在墙角，拿根小棍儿逗蚂蚁，脸上还带着笑，什么也不知道。
　　晚饭的时候，两人去山庄的大饭堂吃饭。
　　刚端着碗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姜兄！姜姑娘！”
　　姜十五抬头，看见白栖梧正冲他挥手，旁边站着赵舟意。两人端着碗走过来，也不客气，直接在他们对面坐下。
　　“太好了，你们也还在！”白栖梧笑着说，“我还担心你们被淘汰了呢。”
　　姜初一摇摇头：“我们不用参加初试。”
　　姜十五把郑煜赠玉简的事简单说了说。白栖梧听完，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我和舟意也刚通过初试，这下咱们四个人，进驭灵宗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赵舟意在一旁点头，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对对对，咱们一起，到时候还能互相照应。”
　　姜十五笑了笑，低头吃饭。
　　十天一晃就过去了。
　　二试的日子到了。
　　这天一大早，所有通过初试的人都在山脚下集合。黑压压的一片，姜初一数了数，怎么也有一两百人。
　　“这么多人？”她小声说。
　　姜十五握了握她的手：“没事。”
　　白栖梧和赵舟意也挤过来了，四个人站在一块儿，等着上面的安排。
　　不多时，山门里走出几个穿青衣的弟子，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面色严肃，目光扫过人群，沉声开口：
　　“二试的考核内容是——入幻境。”
　　“幻境之中，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能在里面待满三天者，通过考核。”
　　“若是中途坚持不住，可捏碎发放的玉符退出。但一旦退出，便算淘汰。”
　　“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那道人点点头，一挥手，面前凭空出现一道光门，门里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进去吧。”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一个一个走进那道光门，消失在雾气里。
　　姜十五握着姜初一的手，紧了紧。
　　“怕不怕？”
　　姜初一摇摇头，眼睛亮亮的：“不怕。”
　　“那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光门。
　　雾气扑面而来，眼前一花，等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姜初一四下看了看，愣住了。
　　这里……
　　是那个小山村。
　　那棵柳树还在，院子还在，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烟。阿黄从院子里冲出来，摇着尾巴往她身上扑。
　　姜师父端着酒碗，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初一，回来啦？饭好了，快进来吃。”
　　姜初一站在那儿，眼眶突然就红了。
　　姜初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黄还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是高兴的。院子里的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枝条软软地垂着，风吹过来，轻轻摇晃。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是她熟悉的烟火气。
　　还有门口那个人。
　　姜师父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酒碗，眯着眼睛看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初一？”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笑，“傻站着干啥？快进来啊，饭都凉了。”
　　姜初一没动。
　　她记得这是幻境。
　　来之前那个中年道人说了，幻境里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假的，是骗人的。
　　可她还是迈不动步。
　　阿黄又蹭了蹭她的腿，仰着脑袋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在问：你怎么不进来呀？
　　姜初一低下头，看着它。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姜十五从雾气里走出来。他看见眼前的院子，看见门口的姜师父，脚步也顿了一下。
　　“初一？”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这是……”
　　“幻境。”姜初一说。
　　姜十五点点头，没说话。
　　门口的姜师父还在那儿，还在笑，还在招呼他们进去吃饭。跟真的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站着的姿势，端着碗的手势，都一模一样。
　　姜初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姜十五。
　　“十五。”
　　“嗯？”
　　“我想进去看看。”
　　姜十五看着她，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陪你。”
　　两个人一起迈进院门。
　　院子里的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石桌石凳，墙角的水缸，晾衣服的竹竿，还有那棵柳树——树干上还有姜初一刚来时用小刀刻的道道，她长个子的记号。
　　姜师父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饭菜，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都是姜十五常做的那些。
　　“快坐下快坐下。”姜师父招呼着，“今天十五下厨，做了好多好吃的。初一，你爱吃的红烧肉，多吃点。”
　　姜初一看着那盘红烧肉，又看看姜师父，慢慢坐了下来。
　　姜十五也坐下了。
　　阿黄趴在姜师父脚边，偶尔抬起头闻闻桌上的香味，又懒洋洋地趴下去。
　　一切跟以前一模一样。
　　姜初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也一模一样。
　　她嚼着那块肉，眼眶慢慢红了。
　　“初一？”姜师父看着她，“咋了？不好吃？”
　　姜初一摇摇头，使劲把肉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姜师父。
　　“师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你了。”
　　姜师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傻丫头，师父不是在这儿吗？天天见，还想？”
　　姜初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姜十五在旁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姜师父看见她哭，有点慌了：“哎哟，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十五？”
　　姜十五摇摇头。
　　姜初一自己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大口大口吃起来。
　　“没事。”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高兴。”
　　姜师父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看姜十五，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行行行，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多吃点，都是你们的。”
　　一顿饭吃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姜师父喝完了酒，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打盹。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
　　姜初一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姜十五看着她。
　　“十五。”她轻声说。
　　“嗯？”
　　“你说，师父他现在在哪儿呢？”
　　姜十五没说话。
　　“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做饭？阿黄有没有肉骨头吃？”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他有没有……想我们？”
　　姜十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会的。”他说，“他肯定也在想我们。”
　　姜初一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地移，柳树的影子也跟着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开口：“十五，我们走吧。”
　　姜十五低头看她。
　　“这里是假的。”她说，“师父不在这里。我们要去找真的师父。”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靠在椅子上打盹的老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黄，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院子。
　　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姜十五握住她的手，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姜师父的声音：“初一。”
　　姜初一停下脚步，没回头。
　　“路上小心。”那声音说，“师父等着你们。”
　　姜初一站在原地，攥紧了姜十五的手。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迈出了院门。
　　雾气扑面而来，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三三两两站着一些人，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眼圈发红，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白栖梧和赵舟意也出来了，看见他们，连忙跑过来。
　　“你们也出来了？”白栖梧问，“待了多久？”
　　姜初一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旁边有人议论纷纷：
　　“……我看见我娘了，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我看见我师父了，他还活着……”
　　“我真想一直待在那儿不出来了……”
　　姜初一听着这些话，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幻境，给每个人的，都是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玉山的方向。山顶隐在云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十五。”
　　“嗯？”
　　“我们快点进驭灵宗，快点变得厉害，然后快点去找他。”
　　“好。”
　　“拉钩。”
　　姜十五笑了，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姜初一这才满意地笑了，拉着他的手，往人群那边走去。
　　太阳出来了，照在玉山上，金光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