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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年 自那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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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又变回从前那个姜十五了——不,比从前要好。话多了,笑也多了,做饭的时候哼着小曲,练剑的时候也不躲着姜初一了,反而大大方方地跟她过招。
虽然每次都被姜初一打得节节败退。
“不打了不打了!”这天下午,姜十五又一次被她一剑挑飞了手里的木剑,举着手投降,“你这也太厉害了,我练了两年,你练了半年,这上哪儿说理去?”
姜初一收了剑,笑眯眯的:“师父说我天赋好。”
“天赋好也不能好成这样啊……”姜十五嘟囔着捡起剑,心里却没什么不服气的,反而有点骄傲。
这是他家初一。
厉害吧?
新年很快就到了。
这是姜初一在这个家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阿黄来家里的第一个新年。姜师父早早地就开始张罗,去镇上买了红纸写春联,买了鞭炮,还买了好大一块五花肉。
“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子!”老头把肉往厨房一放,大手一挥,“十五,今晚多做几个菜!”
姜十五难得没跟他顶嘴,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姜初一蹲在灶台边烧火,阿黄趴在她脚边,偶尔抬起头闻闻飘出来的香味,又懒洋洋地趴下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青菜、炸丸子、凉拌木耳……姜初一数了数,足足八个菜。她眼睛都亮了,坐在桌边乖乖等着,筷子攥在手里,就等一声令下。
姜师父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上头还沾着泥。
“来来来,今天高兴,喝点好的!”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放,“这坛桃花酿,还是三年前埋柳树底下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咱们一家人过年,把它开了!”
姜初一看着那酒坛,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酒香混着桃花香,甜甜的。
“能喝吗?”她问。
“能喝能喝,过年嘛,都喝点!”姜师父拍开泥封,给每人倒了一碗。
阿黄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姜初一给它也倒了一碗水,拍拍它的头:“你也喝,过年嘛。”
阿黄低头舔了两口,甩甩尾巴,趴下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屋里的炉火烧得暖烘烘的。姜初一不知道喝了多少碗桃花酿,只觉得脸热热的,脑袋晕晕的,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雾。
她听见姜师父讲他走南闯北给人算命,遇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人。又听见姜十五在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除妖,差点被一只黄鼠狼精吓得尿裤子。
她跟着笑,笑着笑着,头越来越沉,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躺在自己床上,衣裳整整齐齐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姜初一眨了眨眼,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好像是……十五抱回来的?
她挠挠头,掀开被子下床。
院子里,姜师父和姜十五正坐在柳树底下,一人捧着一碗热茶。阿黄趴在旁边晒太阳,看见她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
姜师父笑眯眯的:“醒啦?头疼不疼?”
姜初一摇摇头,走过去挨着姜十五坐下。
姜十五看了她一眼,耳根子有点红,没说话。
姜初一没注意,她正仰着脸晒太阳,暖洋洋的,舒服得眯起眼睛。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柳枝的声音。
可就在昨晚,她睡着之后,这柳树底下,还有过另一番光景——
姜十五把姜初一抱回屋里,盖好被子,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姜师父还坐在桌边,就着剩下的半碟花生米,一个人慢慢喝着酒。看见他过来,老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睡了?”
“嗯。”姜十五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阿黄已经趴回窝里,偶尔动动耳朵。
爷孙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十五才开口,声音有点低:“师父。”
“嗯?”
“谢谢你。”
姜师父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姜十五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月光落在里面,晃晃悠悠的:“要不是当年你把我捡回来,我早就死了。”
姜师父没说话。
“一个襁褓里的娃娃,扔在路边,大冬天的……”姜十五的声音有点哑,“谁能管啊。就你管了。你把我当亲孙子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教我识字,教我做人,我想学修仙,入仙途,你就毫不犹豫的教我。”
他抬起头,看着姜师父。
月光下,老头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泪光在闪。
“我知道的。”姜十五说,“我知道你以前是那些仙家门派的弟子,不知道为啥跑到这里来,隐姓埋名,当个算命先生。可我问你,你不说,我就不问。你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姜师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镇外的雪地里,看见那个被遗弃的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哭声都哑了,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弯腰抱起来的时候,那小小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一晃,二十年了。
“……说这些干啥。”姜师父别过头,抬手擦了擦眼睛,“大过年的。”
姜十五也低下头,狠狠眨了几下眼。
“师父。”
“嗯?”
“我知道你什么都为我着想。”姜十五的声音闷闷的,“初一的事,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
姜师父哼了一声:“知道就好。我还以为你小子脑子被驴踢了。”
姜十五没接话,笑了笑。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姜师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话说回来,你跟初一到底咋样了?”
姜十五一愣:“什么咋样?”
“少跟我装傻。”姜师父斜他一眼,“你现在好歹是进屋睡了,可也还是打地铺。你俩处了这么久,到底处得咋样?我啥时候能抱孙子?”
姜十五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得跟那晚的喜服一个色。
“师父!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个!”
“咋不能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就这点盼头!”
“那你找别人生去!”
“嘿,你这臭小子——”
两人又吵起来了,跟从前一样,吵得脸红脖子粗。阿黄被吵醒了,抬起头迷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
月亮挂在柳树梢头,静静地听着。
屋里,姜初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很好,十五煮的粥很好,师父的笑声很好,阿黄的尾巴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