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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面相奇贵 ...

  •   范雎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高热终于退去。

      他整个人瘦了两圈,肋骨折断的剧痛与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将他生生熬成了皮包骨头。那双嵌在眼眶中的眸子,却比三日前更加炯亮,像两颗寒星,冷峻而深邃。

      就连郑安平不知从哪寻来的游方老医都啧啧称奇。

      那医者年近六十,下巴蓄着四寸长的花白须子,说话慢悠悠,腰间还坠着两片占卜用的龟甲。这倒不稀奇,此时巫医尚未分家,魏国又与巫蛊之风盛行的楚地相邻,医家子弟多少会些阴阳术数。

      老大夫给范雎诊完了脉,啧啧称奇,捋着那撮白须硬要给范雎相面:“肋骨断了三处,腿骨断了一处,高烧三日……硬是让你熬过来了,命硬,真是命硬。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了,头回见这么硬的命。”

      范雎躺在榻上,大病初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一双枯树皮一样的老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老大夫摸完了骨,故作深沉,眯眼抚须:“了不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后生有王侯的命格。”

      一旁的郑安平听得心痒,期期艾艾摸出一角金块,肉疼地塞过去:“您老给我也摸摸,看我往后能不能当个将军?”

      老大夫连连摆手:“不必看,你就没那个本事。”

      “嘿,你这老头——”郑安平拉着脸。

      老大夫却不怕他,把药箱一背,起身就走:“你安心做你的贾人就是。”

      郑安平气不过,追在后面非要他说两句好话。路过外室时,老大夫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跪坐在竹席上看书的嬴政脸上。

      “咦?”老大夫忽然定定站住。

      “这是你外甥?”

      郑安平没好气:“不是我外甥还能是你外甥?”

      老大夫极快地扫视一眼,喃喃:“怪哉,世上怎会有如此又凶又贵的面相。”

      他竟一点也瞧不透这孩子,只觉凶险与奇贵交织,竟比他曾远远瞥见的魏王,更令人心头发悸。

      这念头如电光般在他心中一闪,旋即又摇头失笑,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魏王已是一国之君,六国之主至多与之相类,天下岂有更尊之相?定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嘀咕的声音极轻,轻的连追在身后的郑安平都没有听清,只隐约听到老头看着嬴政说了句什么。

      “你倒是说清楚啊!”郑安平急地跺脚,追着老头出了院门。

      身后跪坐于席的嬴政抬起头,盯着老大夫的背影也是一头雾水。

      “108号,那个老叟说了什么?”嬴政在心中默问。

      108号如实转述了老大夫的话。

      嬴政自嘲一笑:“凶险这些年我倒是没少经历,至于富贵……”

      嬴政渐渐收敛了神情和声音。片刻后,才低下头,把心思重新放在竹简上。

      小半个时辰后,郑安平惊慌失措跑进屋内,立在范雎榻前压低声音:“祸事了!国相府贴了告示,正通缉你!”

      此刻,郑安平有些后悔将范雎带回来了。

      闻声而来的嬴政听出郑安平话中的懊恼,心中一动,并不作声,只饶有兴致地侧目看向榻上的范雎。

      范雎对魏齐的通缉不觉意外。魏齐再蠢,不见尸体也该猜到他未死。

      他轻咳一声,挣扎欲起,面有难色:“雎不能拖累恩公……请将我交与魏齐罢。只是此人狭隘,杀我恐不足泄愤,若牵连恩公……”

      郑安平对魏齐也有几分了解,知道魏齐为人,暗骂一声,连忙按住范雎:“先生这是哪里话!我岂是那等背信之人?既将您带回了家中,就万不会将您交给魏齐那等人。”

      范雎顺着他的力道躺回榻上,方才的为难之色已烟消云散,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郑安平唉声叹气。事到如今,无需范雎多言利弊,他也明白自己与范雎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范雎若落到魏齐手里,他也逃不掉从犯之罪。

      想起宴席上魏齐折辱范雎的那一幕,若将范雎换成自己……郑安平不寒而栗,狠狠打了两个哆嗦。

      不行!无论是要投资范雎翻身,还是要躲开魏齐报复,都必须设法送范雎离开魏国!

      “我想法子把你送去齐国。”郑安平咬牙道。

      范雎睁开眼,吐出两字:“不可。”

      “为何?”郑安平瞪大眼睛。

      嬴政也露出疑惑。那日宴上分明听得清楚,范雎是因受齐王赏赐才被认定叛魏。既已得齐王赏识,投齐岂非顺理成章?

      只是嬴政不似郑安平焦躁。他早知范雎终将入秦,此刻只静待其解释,并暗自学习。

      ……毕竟在便宜舅父郑安平、八岁的自己,名震天下的未来秦相范雎之间,骄傲如嬴政也清楚,此刻谁是真有本事。

      “其一,我若投齐,身份必露。齐国势弱,必不愿为我与魏齐交恶。其二,齐国朝政尽归田氏,齐王不过傀儡,不足与谋,我投靠他也无出头之日。”

      范雎冷静剖析,继而道出早已想定的去处:“我当投秦。我在须贾身边时,听闻秦使将至魏国,还劳恩人代为打探秦使行踪。”

      唯有秦国、只有秦国……他要如昔年张仪一般,一怒而天下惧!

      郑安平嘀咕:“可秦国如今不也是芈太后和穰侯做主?”

      范雎淡淡一笑,未再言语。

      “‘范雎’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郑安平沉吟片刻,瞥见一旁正襟危坐、实则竖耳聆听的嬴政,眼神忽亮。

      他将嬴政拉到榻前:“这是我外甥张政,前些时日方从赵国来投。对外便说,你是他叔父,半路遭盗匪劫掠,折磨数日,方被我赎出。如此,你这一身伤也说得通了。”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唯一的变数,只怕是范雎有那些士人死要脸面、宁折不弯的脾性。

      “一切听从恩人安排。”范雎语气平淡,眼皮都不眨一下。

      活下去,远比他那点数日前就在魏齐府上被寸寸碾碎的颜面重要。

      “若先生有空闲,能教导您这犹子一二便再好不过了。”郑安平心里打着算盘,语气亲切。

      再不济,还能省下一笔请先生的钱。

      范雎笑起来:“那在下便厚着脸皮,攀这门亲了。”

      郑安平离开去打探秦使消息了,嬴政留了下来。

      屋内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

      范雎望着自己如今这个假身份的便宜侄子,难得有些无措。

      和孩童该聊什么?

      范雎试图使自己的智商降到比须贾和魏齐更低的程度,轻声哄道:“莫怕,我非恶人……你多大了?”

      嬴政抬起黑沉沉的眼珠,一言难尽地看向他,脸颊软肉缓缓鼓了起来。

      他看起来像傻子吗?纵是现下不及范雎聪慧,可方才屋里三个人,他绝对也不是读书最少的那一个。

      “九岁。”嬴政面无表情道,两只黑葡萄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范雎。

      他想着自己从小听赵人咒骂范雎的那些话,仇人的仇人,秦国的相国,算自己人。

      嬴政慢慢道:“你在利用他。你如今连面都不能露,欲往秦国,他便是你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范雎一怔,随即意识到“他”指郑安平。他惊讶地打量嬴政,收起了哄孩子的作态。

      “各取所需罢了。”范雎语气平和,既不遮掩,亦不修饰。

      糊弄一个孩童,对范雎而言轻而易举,纵使这孩子较常人早慧。但他未选择以纵横家的话术相欺。

      现在他是“张禄”,是这孩子的叔父。他对郑安平的利用是真的,对其救命之恩的感激也是真的。

      范雎顿了顿,问:“你以为我对郑公包藏祸心?”

      “不是。”嬴政否认,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知道这是利益交换,就像吕不韦和他父亲嬴异人那样,范雎对郑安平而言,也是“奇货可居”。

      眼下实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可看着一个脸颊软肉还没褪去的孩子努力摆出严肃模样,范雎还是忍俊不禁。

      “范先生如今一无所有,怎能笃定我舅父一定会帮你?”嬴政语气看似随意,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

      嬴政假装看不到范雎脸上的笑容,毕竟现在是他有求于人。

      “郑公救我,图的是什么?难道是我范雎此刻一文不名的感激?”范雎收起那点逗趣的心思,很快进入了教导的状态。

      毕竟他已经答应郑安平要将嬴政当做弟子教导。

      ……就是郑安平没想到范雎教给嬴政的不是识字读书,而是上来就教纵横之术。

      嬴政毫不犹豫:“借先生之名,摆脱商贾贱籍。”

      范雎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若在下日后见信于秦王,必荐郑公共图大事。郑公自然愿意倾囊助我。”

      嬴政忽问:“若他已先济他人,所图已得,又为何要助你?”

      “所图已得?”范雎轻轻重复,嘴角噙着一丝冷峭,“人心欲壑,何时能填平?今日得一金,明日便想十金;今日为小吏,明日便望公卿。”

      说完之后范雎才察觉到他面前的人只是一个稚子,后知后觉他这番话太残酷了。

      “书房中的那些竹简你可读完了?”范雎见势不妙,立刻掏出了古代版本的“作业写完了吗”堵住嬴政。

      嬴政:“……”

      嬴政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带着孩童圆润的指尖,目露苦恼。

      所以他若想得到吕不韦相助,也得拿出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

      随后一月,郑安平在外奔波,打探秦国使者的消息;范雎则闭门不出,一边养伤,一边专心教导嬴政。

      嬴政犹如掉进肉堆的小老虎,日日跟在范雎身后。他也不拘哪家学问,范雎敢教,他便敢学。

      范雎要去秦国求仕,嬴政对秦国又怀有百般渴望,教学便多围绕秦国展开。

      【你获得技能词条:秦律(白)】
      【秦律(白)升级为秦律(绿)获得技能词条:法家入门(白)】

      【你学会了诡辩之术】
      【获得词条:纵横家入门(白)】

      ……

      天朗气清,一列车队自秦国而来,缓缓驶入魏国都城大梁的西侧高门。

      这支使团的领头官员名叫王稽,奉秦王嬴稷之命出使魏国。

      自商鞅变法,秦国国力日盛,始终图谋东出函谷。虽曾被苏秦合纵六国逼回关内,虎狼之心却未曾稍减,依旧四处探听列国动静。

      王稽此行,却不止为打探魏国情报。

      一番使节往来的礼仪过后,魏国官员客客气气地将王稽请至驿馆安置。

      自伊阙之战大败于秦,魏国对秦便是又恨又怕。那官员将王稽安顿妥当,便匆匆离去,打定主意不与这位秦使多言,只求好吃好喝应付过去便罢。

      王稽也不在意,安然入座,取了些财物打赏驿馆小吏,随即闲闲问道:

      “魏国可有什么贤能之士?”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秦王身边缺人,特地命他私下前来,在商鞅、张仪的故国寻访贤才。

      秦国缺人才怎么办?

      那就来魏国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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