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弱的路灯》長谷川真白

1、梦见了很可爱的人 我做了一个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蹲在我面前，我在她的脖子上套了一条用细线串起来的吊坠作为礼物。面前的人儿亲了亲我的额头，带来淡淡的栀子与铃兰的香气。我正打算说点什么，梦醒了。
　　睁眼环顾四周，床边摆着床头柜和一张用蓝色纱布包覆着坐垫的椅子，床尾远处的墙角有药柜和水龙头。另一边摆着一张白板，板擦和彩笔涂鸦的痕迹看得十分清楚。没错，这是我所熟悉的疗养病房。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样的地方，那就是阳光透过洁白的纱窗照在地板上呈现出的颜色是浅浅的青白色，而且这明显与蓝色的医用纱布没有任何关系。
　　是我睡得太久，以至于色彩感知失常了吗？不不，这不太可能。不过，似乎真的睡了好久呢。
　　门开了，护士小姐走了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我，目光温柔，一言不发。我想要坐起来，却被轻轻按住了。
　　“嘘，先不要起来。……”她似乎在犹豫着斟酌词句，“可以把手伸给我吗？”
　　我伸出右手，放在她的掌心。
　　“你睡了很久，需要活动一下手指。做个握手的动作试试可以吗？轻一点。──好，现在逐渐用力。──好了，好了，停，疼，很好，你的运动系统看起来状态不错。”
　　“既然如此，我可以坐起来了吗？”
　　得到允许之后，我掀掉毯子，跪坐在柔软的床垫上。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一套很舒服的睡衣，相当修身但又不会觉得紧绷。
　　“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小姑娘？”护士小姐仍然语气温柔，只是温柔之中带有一点点紧张。
　　“林雨华。──嗯，是的。林雨华·迪亚兹·德·维瓦尔，这是我的全名，但是不常用，对吗？”我冲她笑笑，如此回答。
　　“太好了，或者说是惊喜也可以的。”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便笺本和笔，“林小姐，随便写一个记忆中的人的名字，可以吗？”
　　我接过纸笔，随手写下一个希腊语的名字。她是我的家庭教师。虽说年龄比我大了十多岁，但这并不影响我和她成为好朋友。
　　“太好了。”护士小姐又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既然林小姐记得她，我就把你交给她，可以吗？”
　　那当然没问题啦。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护士小姐离开。片刻之后，进来了一位高个子的女人，棕色卷发，眉眼如同米开朗基罗画笔下的月神阿尔忒弥斯。
　　“奥尔瑟雅·帕帕斯小姐！”我跳下床扑过去，踮起脚尖搂住她的脖子，“雅姐姐，抱抱。”
　　“好啦好啦，轻一点。雨华，我可爱的小宝贝，你睡太久了，力气很大的。”帕帕斯小姐重新把我抱到床边坐着，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你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我补充道，“雅姐姐，护士小姐也是这样看着我。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眼前的棕发女人迟疑了一瞬。“迪亚兹小姐，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或许说，是那种非同一般的消息。可以吗？”
　　既然我的家庭教师和最好的朋友用了如此郑重的称谓，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何况很久之前，我就知道自己患上了无法治愈的血液病；除了不能把自己喜欢的画儿画完以外，我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遗憾，也做好了坦然面对一切坏消息的准备，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虽然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来说也许有点难……
　　“雨华，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先听好消息吧，毕竟所有可能的坏消息我都设想过了。”
　　“好消息是你现在十四岁，而且已经痊愈，不再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哎？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呢。我应该兴奋到跳起来吗？”我吐了一下舌尖，顺势靠进她的怀里，“雅姐姐，你不是骗人吧？你的意思是我睡了整整两年，从十二岁睡到了十四岁，而雅典的血液病治疗中心邀请了美国梅耶医学中心的所有资深专家，或者是搬来了维也纳医学院的医疗团队，或者是请了外星人，把──我──治──好──了？”
　　“原来恢复健康的小雨华还蛮饶舌的嘛。”帕帕斯小姐把我从她的怀抱里“掏”出来，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神情变得认真，“现在是坏消息了哟？”
　　“请讲吧，我敬爱的家庭老师。”
　　“我们离家园非常远，空间和时间上都非常远。”帕帕斯小姐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在确保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有逻辑上的合理性和事实上的真实性，“虽然，据说是有希望回家，但是会非常难，而且可能要很久以后。”
　　我相信她说的话。帕帕斯小姐不会在这种场合下对我有所隐瞒。何况，早里的阳光泛着青白色。
　　“雅姐姐，你不会离开我吧？这就够了，我不会哭的。”我撒娇地拉她的手，“我相信你，地球的阳光是浅黄色才对。拉开窗帘让我看看好吗？”
　　棕发的希腊女人作了一个很容易看懂的手势，窗帘缓缓打开。带有重影的青蓝色“太阳”照在窗外的地板上，看起来还蛮漂亮的。
　　“雅姐姐，我们好像是在太空船上。从绘画的角度来看，窗外的景色有点像是雪景。”我转头看了看家庭老师，又看了看墙边的白板架子和彩色笔，“一会儿我要把它画下来。”
　　“雨华的色彩感知也恢复得很好呢，这也算是让人开心的消息。”雅姐姐站在我旁边，“这是一艘带有医疗机构的多功能太空补给舰，舰名就叫残雪号，因为她常常停泊在这个位置，从地面上看起来也像是春天融化了一半的雪块。”
　　“还不错。那我们──残雪号，她这是停在什么地方呢？如果可以用地球的语言描述的话？”
　　“北冕座α星附近，窗外的太阳就是它了，食变双星。距离太阳系有75光年。”
　　“哦，原来如此，这我倒是知道的。”我并不惊讶，“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嘛。不过，现在可看不出来王冠的样子啦。”
　　“星座毕竟是站在地球上想象出来的嘛，同一星座中的各个恒星根本就不在一起，只不过是在天球平面上的投影位置接近而已。──话说，小雨华，75光年的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现在……”
　　“雅姐姐，有话直说，你的雨华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哦。”我仰起脸看着她。
　　“问题是现在按照地球的纪元，已经是公元31世纪左右了。──因为在星系尺度上，时间具有相对性，所以地球的纪元在这里套用并不完全精准，只能说大概是公元3000年。”
　　这么说来，在我沉睡期间还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雅姐姐，不要悲伤，虽然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学着大人的口吻如此说道。
　　家庭教师摸了摸我的头。
　　“我已经充分了解过，可能是有办法回去的，只不过比较麻烦。”
　　好吧，看来这一觉睡醒之后的事情，还真是扑朔迷离呢。
　　我想起了梦中见到的人儿，虽然没能看清她的脸，但是感觉她是很漂亮的人，而且，一定和雅姐姐一样，她也是和我非常亲近的人。如果可以回去，我一定要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