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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长风别雁   御书房 ...

  •   御书房的烛火,一夜未熄。

      西北八百里加急,烧得满朝文武心头发紧。胡骑扰边,破了三城哨卡,掠走粮草无数,边关守将连连告急,言辞间已是声嘶力竭。龙椅上的帝王捏着那卷染了风沙气息的军报,指节泛白,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一众文臣武将,最终,落在了立于前列的周瑾煜身上。

      周瑾煜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自束发起便熟读兵法,年少时曾随老将巡边,对西北地形、胡族习性了如指掌,满朝之中,论起守疆之才,无人能出其右。

      帝王沉默良久,声音沉如古钟:“周瑾煜。”

      “臣在。”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脊背依旧笔直,不见半分慌乱。

      “朕命你,挂镇北将军印,即日启程,前往西北,镇守边疆。”

      一句话,落定乾坤。

      阶下一片寂静。有人惋惜,有人叹服,有人暗自松了口气——这般烫手的差事,终究是落到了最能担得起的人肩上。唯有周瑾煜,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心中最先浮起的,不是沙场功业,不是君恩深重,而是京城那道清瘦温和的身影。

      齐安宁。

      他喉间微涩,沉声应下:“臣,遵旨。”

      金口玉言,无有反悔。

      退朝之后,周瑾煜没有回府,而是径直转道,往齐安宁常住的那处小院而去。

      春日正好,院中的海棠开得半盛,风一吹,落英如雪。齐安宁正临窗写字,素色长衫,眉目温软,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写的是一句闲淡小诗。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去,一眼便撞进周瑾煜眼底沉沉的情绪里。

      那情绪太复杂,有不舍,有隐忍,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齐安宁搁下笔,起身迎上前,笑容浅淡:“今日朝会这般早?”

      周瑾煜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轻攥。

      “安宁,”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我要走了。”

      齐安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走?去哪里?”

      “西北。”周瑾煜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边关不安,陛下命我挂帅,前往守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花瓣,悠悠落在两人之间。齐安宁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追问何时归。只是那双素来温和清澈的眼眸里,一点点漫上水汽,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周瑾煜的身份,知道他肩上的责任,更知道,有些事,从不是儿女情长可以拦得住的。

      “……何时启程?”

      “三日后。”

      齐安宁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能感觉到周瑾煜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那之下藏着的、不愿言说的牵挂。

      “好,”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周瑾煜心中一紧,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怀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安宁,等我。”他埋在他发间,声音低哑,“等边境安定,我一定回来。”

      齐安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点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前襟。

      “我等你。”

      这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在了两人心头。

      接下来三日,周瑾煜推了所有应酬,谢绝了所有饯行酒宴,寸步不离地陪着齐安宁。

      他知道,这一别,不知归期。

      他只想把这最后的时光,完完整整地,留给眼前这个人。

      第一日,两人去了城郊山野。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漫山遍野都是新绿,风里带着草木与野花的清香。周瑾煜牵来两匹骏马,一匹神骏乌黑,一匹温顺雪白。

      “很久没有陪你骑马了。”他翻身上马,朝齐安宁伸出手,“上来。”

      齐安宁伸手,被他轻轻一带,稳稳落于马前,被他整个人护在怀中。

      马蹄踏过青草,哒哒声响彻山野。周瑾煜控着缰绳,速度不快,只是慢悠悠地走着,让齐安宁可以好好看看这无边春色。

      齐安宁靠在他怀里,仰头便能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颌。阳光落在周瑾煜脸上,将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这里的风景,真好。”齐安宁轻声道。

      “嗯,”周瑾煜低头,鼻尖擦过他的发顶,“等我回来,我们再来。”

      “好。”

      马儿行至山顶,放眼望去,云海翻涌,山河壮阔。

      周瑾煜勒住马,将人抱下马背,并肩坐在草地上。风拂过两人衣袂,飘飘欲仙。

      齐安宁随手摘下一朵小野花,在指尖转着,忽然笑了笑:“以前总觉得,日子长得很,好像怎么挥霍都用不完。”

      周瑾煜侧头看他。

      “如今才知道,”齐安宁声音轻软,“能这样安安静静陪着你,看山看水,已是难得。”

      周瑾煜心中一涩,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以后会有很多。”他语气坚定,“我向你保证。”

      齐安宁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长风掠过山巅,带着远方的气息。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别离,以为山高水远,总有相逢之日。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日的山野清风,这一场并肩而坐的温柔,会成为往后岁月里,再也触不到的旧梦。

      第二日,两人去了城中最有名的临江酒楼。

      酒楼临着护城河,河水清清,垂柳依依。二楼雅间开窗,便能看见满城春色。

      周瑾煜点了齐安宁最爱吃的几样小菜,温了一壶清酒。

      平日里,齐安宁极少饮酒,今日却主动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陪你喝几杯。”他抬眼,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周瑾煜没有拦他,只是将酒杯接过,先浅尝了一口,确认酒性温和,才递回给他:“少喝些,别醉了。”

      “嗯。”

      酒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离愁别绪,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酒,说话,看窗外风景。

      酒过三巡,店家送来笔墨纸砚。雅间之中,本就专为文人墨客备着纸笔。

      周瑾煜看着齐安宁:“不作一首诗?”

      齐安宁笑了笑,提笔在手,略一思索,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写下两行:

      “青山不改长相望,绿水长流待君归。”

      字迹清隽秀雅,一如其人。

      周瑾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两句诗上,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伸手,覆在齐安宁握笔的手上,接过笔,在那两句之后,缓缓添上一行:

      “此去长风千万里,心随明月照君扉。”

      墨痕未干,两相对望,一眼万年。

      齐安宁仰头看他,眼底水光闪烁,却笑得温柔:“写得好。”

      周瑾煜放下笔,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刻进骨血。

      “等我回来,”他低声道,“我们再一起写诗。”

      “好。”

      那一日,酒楼之上,诗酒相伴,温柔缱绻。

      那一日,他们都以为,这只是离别前的寻常留念。

      谁也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作诗。

      第三日,离别之日。

      城门之外,旌旗猎猎,兵马列队。

      周瑾煜一身银甲,英姿飒爽,却在转身看见齐安宁的那一刻,所有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满眼温柔。

      齐安宁一身素衣,站在送行的人群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周瑾煜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他。

      周围人来人往,将士整装待发,号角随时会吹响。可在周瑾煜眼中,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拂去齐安宁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

      “回去吧,”他声音低沉,“城门风大。”

      “我送你。”齐安宁轻声道。

      “好。”

      周瑾煜没有再拒绝。

      两人并肩站在城门口,沉默地望着远方。号角声起,三军整装待发。

      周瑾煜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齐安宁。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安宁,”他郑重开口,“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齐安宁眼眶微红,“万事小心,平安为重。”

      “我会。”

      周瑾煜最后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乖巧的猫儿。

      而后,他转身,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启程。

      马蹄声声,踏破清晨的寂静。旌旗招展,向着西北方向,渐行渐远。

      齐安宁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天际线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

      风卷起他的衣袂,空荡荡的,像是心也被带走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日头偏西。

      身边的侍从轻声劝:“公子,我们回吧。”

      齐安宁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只是,那一颗心,早已跟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飘向了千里之外的风沙边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去夏来,花开又落。

      齐安宁依旧过着往日的生活,读书,写字,临窗远眺。只是那座小院,再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处处都透着冷清。

      他习惯了在黄昏时,站在门口,朝着西北方向望一望。

      习惯了在睡前,摸一摸那一日在酒楼写下的诗卷。

      习惯了在梦中,看见那道银甲身影,策马归来。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边关的消息,断断续续,时而传来小胜,时而传来相持,唯独没有周瑾煜亲笔的书信。

      每一次军报传入京城,齐安宁都会第一时间去打听,哪怕只听到“周将军”三个字,都能让他安心片刻。

      可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等待。

      等待,是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着京城,一头拴着西北,日夜拉扯,让人寝食难安。

      第四个月。

      盛夏已至,酷暑难耐。

      京城连下了几日闷热的雨,空气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安宁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手中握着那支周瑾煜用过的笔,久久没有落下。

      已经四个月了。

      四个月,没有一封亲笔信。

      没有一句“我安好”。

      他不怕等,不怕岁月漫长,只怕……等不到归人。

      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周瑾煜吉人天相,武艺高强,谋略过人,一定不会有事。

      可越是安慰,越是心慌。

      他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棵海棠树下。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满树绿叶,在雨中轻轻摇晃。

      这里,还留着他的气息。

      那一日的骑马,那一日的作诗,那一日的拥抱,那一日的吻。

      一幕幕,清晰如昨。

      齐安宁抬手,轻轻抚过树干,眼眶终于彻底红了。

      “周瑾煜……”他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不知道。

      不知道远方的风沙,有多凶险。

      不知道战场上的刀光,有多无情。

      更不知道,四个月前,那一场山野骑马,那一次酒楼吟诗,那一场城门口的别离,早已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温柔相见。

      他还在等。

      等着他策马归来,等着他再陪自己看山看水,等着他再一起写诗饮酒,等着那句迟来的“我回来了”。

      只是这一等,山高水远,再无归期。

      风穿过庭院,带着盛夏的湿热,卷起那卷尘封的诗稿。

      纸上墨字依旧清晰:

      “青山不改长相望,绿水长流待君归。”

      “此去长风千万里,心随明月照君扉。”

      只是那个许诺了归来的人,再也不会,踏着长风,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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