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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人 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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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时间线来到3年后
残冬的雪意尚未从京城的檐角褪尽,漠北的长风便卷着铁甲的冷冽,叩开了紫禁城厚重的朱门。周瑾煜归朝的消息,是在三日之前传遍朝野的,彼时齐安宁正伏在御书房的案前,批答着一叠叠奏折,狼毫蘸着的墨汁凝了微寒,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圈浅淡的痕。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通传,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殿内的静谧:“齐大人,镇北侯殿下自边疆回京了,方才入宫觐见了陛下,现下正往御书房来。”
齐安宁执笔的手微顿,墨滴险些坠落在奏折上,他迅速稳了手腕,将狼毫搁在砚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竹制笔杆,心底漫开一丝极淡的波澜。
周瑾煜镇守漠北三载,寒来暑往,尽管平时书信常往,如今骤然归京,齐安宁并非无动于衷,只是素来沉静的性子,让他惯于将情绪藏在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
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是周瑾煜独有的步调。齐安宁抬眸望去,只见玄色镶金边的披风裹着颀长的身影踏入殿内,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凛冽的贵气。三年的边疆岁月,在周瑾煜的眉眼间刻下了更深的锋锐,肤色较往昔更添几分麦色,下颌线紧绷如刀削,唯有看向齐安宁时,眼底的寒芒才稍稍柔化。
“安宁。”
周瑾煜开口,声音带着漠北风沙打磨过的低沉,多了几分沙场将领的厚重。他大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眉头微蹙,“回京便听闻你连日操劳,陛下也不知体恤,竟将这些琐事尽数压在你身上。”
齐安宁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疏离:“瑾煜你一路辛苦,边疆安稳,皆是你之功。”
“客套话便不必说了。”周瑾煜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力道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我此次回京,除了复命,还有一事。”
他侧身,让出身后一直沉默伫立的身影。
齐安宁这才注意到,周瑾煜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
那人身着素色锦袍,料子是漠北少见的江南软缎,衬得身形清瘦,面容生得极为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站在周瑾煜身侧,姿态亲昵,全然不似寻常下属或随从,看向周瑾煜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这位是乔勋欲,”周瑾煜介绍道,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连他自己未曾察觉的纵容,“在漠北时,多亏了他照料,此次回京,便带他在身边安置。”
乔勋欲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齐安宁微微躬身,笑容温软,声音清亮:“久闻齐大人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乔勋欲,往后还要多多仰仗齐大人照拂。”
齐安宁颔首回礼,目光在乔勋欲脸上淡淡一掠,并未多言。他素来不喜与陌生之人深交,尤其是这般骤然出现在周瑾煜身边的人,他只保持着朝堂之上最得体的疏离,温声道:“乔公子客气了。”
他能察觉到,乔勋欲的目光始终黏在周瑾煜身上,那是一种近乎炽热的注视,带着旁人难以介入的亲近。而周瑾煜虽未多言,却任由乔勋欲站在自己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这份默许,已是不同寻常。
齐安宁心中微动,却并未深究。周瑾煜自有他的行事准则,身边之人,自然有他留下的道理,他从不过多干涉。
寒暄不过数句,周瑾煜便被内侍传召,前往前殿与陛下商议边疆防务。临走时,他回头看向齐安宁,道:“晚些时候,我去你府中寻你,许久未见,好好叙叙。”
“好。”齐安宁应下。
周瑾煜转身离去,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而乔勋欲并未跟随,而是站在原地,目送周瑾煜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伏在案前处理公务的齐安宁。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唯有窗外寒风拂过窗棂的轻响,以及齐安宁落笔时,笔尖与宣纸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乔勋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到案边的暖炉旁,伸手拢了拢衣袖,姿态随意,仿佛这里是他熟识的地方。他目光落在齐安宁专注的侧脸上,少年时的清俊如今已沉淀为温润如玉的儒雅,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一丝不苟地处理着繁杂的公务,周身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静。
“齐大人当真是勤勉,”乔勋欲率先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静谧,“侯爷在漠北时,时常提起你,说你是朝中最沉稳可靠之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齐安宁执笔的手未停,只是淡淡应道:“分内之事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攀谈的意愿,可乔勋欲却仿佛未曾察觉这份疏离,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脚步轻轻挪到案边,目光好奇地扫过案上的奏折:“侯爷在漠北的三年,可吃了不少苦。漠北的冬天比京城冷上十倍,寒风能吹裂铁甲,起初侯爷水土不服,夜里常常咳醒,都是我守在帐中照料。”
齐安宁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知晓周瑾煜在边疆的艰辛,却从未听过这般细致的描述,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却依旧面色平静:“侯爷戎马一生,本就辛苦。”
“可不是嘛,”乔勋欲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有一次侯爷带兵突袭敌营,中了流矢,伤在肩头,昏迷了整整两日。我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生怕他有半点闪失。那时候我便想,若是侯爷有什么不测,我也绝不独活。”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挚,语气恳切,仿佛那段岁月里,他与周瑾煜是生死与共、密不可分的知己。
齐安宁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追问,也没有感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次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公务。
他并非冷漠,只是深知,周瑾煜的过往,无需旁人过多赘述。那些边疆的风霜,沙场的凶险,周瑾煜从未在书信中提及半分,便是不愿让亲友担忧。如今乔勋欲这般刻意诉说,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刻意。
可乔勋欲似乎格外享受诉说的过程,见齐安宁没有打断,便愈发滔滔不绝:“侯爷平日里看着冷漠,其实心最软了。在漠北时,军中将士都怕他,唯独我不怕,我知道他外冷内热。夜里巡营回来,他会陪我坐在帐外看星星,跟我说京城的事,说他年少时在国子监的趣事,说……说他与齐大人的过往。”
齐安宁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狼毫笔被轻轻放在砚台上,他抬眸,看向乔勋欲,眼底依旧是淡淡的温润,却多了几分清明:“侯爷素来念旧,年少之事,已是过往。”
“怎么会是过往呢?”乔勋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侯爷到现在,都还珍藏着当年齐大人送他的那方砚台呢。在漠北的营帐里,哪怕条件再简陋,他都把那方砚台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最稳妥的地方,从不让人触碰。”
齐安宁的心,轻轻一震。
那方砚台,是他少年时亲手挑选的歙砚,质地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草纹路。当年周瑾煜远赴边疆,他以此相赠,只愿他笔耕不辍,平安归来。时隔三年,他从未想过,周瑾煜竟会将一方普通的砚台,带在身边,历经沙场风霜,依旧珍藏。
心底漫开一丝温热,却又被乔勋欲接下来的话,轻轻覆上一层薄凉。
“侯爷说,那砚台是齐大人送的,意义非凡,”乔勋欲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亲昵的私语,“不过侯爷也说,如今有我在身边,比那砚台,更能懂他的心思。齐大人不知,在漠北的日子里,侯爷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与我商议,军中大小事务,我也能替他分忧。侯爷常说,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齐安宁的脸,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上,找到一丝波澜,一丝不悦,或是一丝嫉妒。
可齐安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眼温润,神色淡然,没有丝毫动容。
他知晓周瑾煜的性子,看似冷漠,实则重情。乔勋欲能在他身边三年,照料他的起居,陪他度过边疆的孤寂,自然会得到几分信任与倚重。这份情谊,是朝夕相伴的时光堆砌而成,他从不会去质疑,更不会去嫉妒。
他与周瑾煜的情谊,藏在少年时的同窗岁月里,藏在千里之外的牵挂中,藏在无需多言的默契里,从不需要靠旁人的诉说,来证明深浅。
“乔公子与侯爷情谊深厚,是好事。”齐安宁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喜无怒,“侯爷身边有可靠之人照料,我也安心。”
乔勋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本以为,眼前这位素来与镇北侯交好的齐大人,听闻自己与周瑾煜这般亲密,定会心生芥蒂,或是面露不悦。可齐安宁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那份温润的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将他所有刻意的炫耀,都挡在了外面。
他心中有些不甘,却又不敢过于造次,只能继续维持着温软的笑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未化的残雪,继续说道:“其实我与侯爷,早已是心意相通的知己。侯爷在漠北时,曾许诺我,回京之后,便给我安置一处宅院,让我从此留在京城,伴他左右。往后侯爷在京中任职,我便能日日陪在他身边,再也不用忍受分离之苦了。”
“齐大人日日在朝中处理公务,想必也没有太多时间陪伴侯爷吧?”乔勋欲转过身,目光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往后,便由我多陪着侯爷,替齐大人分忧了。”
齐安宁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公务,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舒缓,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他看着乔勋欲,眼底没有丝毫愠怒,只有几分浅浅的无奈。
他并非愚钝,自然能看出乔勋欲的心思。不过是少年人般的炫耀与占有欲,仗着周瑾煜的几分纵容,便想在他面前宣告自己的独特,宣告自己在周瑾煜心中的分量。
这般心思,直白又浅显,反倒让他生不出半分计较。
“乔公子多虑了,”齐安宁缓缓开口,声音温润清和,“我与侯爷,是多年故交,无需日日相伴,情谊亦不会淡去。侯爷身边有你照料,是他的福气,我只会为他高兴,何来分忧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直视着乔勋欲:“侯爷待人真诚,但凡真心待他之人,他必会真心相待。乔公子既伴他走过三年边疆岁月,便该知晓,侯爷最不喜的,便是旁人刻意比较,更不喜旁人拿彼此的情谊,做无谓的炫耀。”
乔勋欲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没想到,齐安宁看似温和,话语却这般直白,一语道破他心中的小心思。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讪讪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不甘。
齐安宁见状,语气又柔了几分:“我并无责备之意,只是提醒公子。侯爷刚回京,事务繁杂,公子若是真心为他好,便该安守本分,莫要让他为琐事劳心。”
“我……我知道了。”乔勋欲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却也不敢再像方才那般刻意炫耀。
他本想在齐安宁面前,彰显自己与周瑾煜的亲密,让齐安宁知晓,如今在周瑾煜心中,他才是最亲近的人。可齐安宁的平静与通透,让他所有的刻意,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毫无力道,反倒显得自己浅薄又可笑。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乔勋欲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齐安宁没有再理会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处理案上的奏折。笔尖落在宣纸上,字迹工整清秀,心境依旧平和,未曾因方才的对话,泛起半分涟漪。
他素来是这般性子,温润内敛,沉静寡言,从不与人争长短,更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乱了自己的心绪。他与周瑾煜的情谊,历经岁月沉淀,早已根深蒂固,绝非几句炫耀之语,便能动摇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殿内的影子拉得修长。御书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陛下召见齐安宁,商议漕运事宜。
齐安宁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向依旧站在暖炉旁的乔勋欲,温声道:“我需前往前殿,乔公子若是无事,便先自行离去吧。侯爷晚些时候,会回侯府安置。”
乔勋欲连忙点头:“好,多谢齐大人告知。”
齐安宁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御书房,青色的官袍拂过地面,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背影沉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因方才对话而生出的异样。
乔勋欲站在殿内,看着齐安宁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得不承认,齐安宁身上那份温润沉静的气度,是他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那般不卑不亢,淡然自若,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扰其心神。
他轻轻咬了咬唇,心中的不甘渐渐散去,多了几分莫名的挫败。
他原以为,自己陪在周瑾煜身边三年,早已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在见到齐安宁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情谊,是时光无法替代的。周瑾煜看向齐安宁时,眼底那份独有的温柔与默契,是他从未见过的。
方才他刻意诉说自己与周瑾煜的亲密,不过是想自欺欺人地证明,自己比齐安宁更重要。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的奏折上,暖融融的光,却驱不散殿内淡淡的寂寥。乔勋欲在殿内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而齐安宁此时,已站在前殿的丹陛之下,等待着陛下的召见。寒风拂过他的衣袍,带起微凉的气息,他抬眸望向天边的落日,霞光漫天,染红了半壁京城。
脑海中,不经意间想起乔勋欲说的话,想起那方被周瑾煜珍藏在边疆营帐中的歙砚,心底依旧漫开一丝温热。
他知晓,周瑾煜归来了,带着漠北的风沙,带着三年的牵挂,回到了这座京城。往后的日子,他们无需再靠书信传递思念,无需再隔千里遥遥相望。
至于乔勋欲,不过是周瑾煜生命中,一段相伴三年的过客。他从不会去在意,更不会去计较。
他与周瑾煜的情谊,从少年时的初见,到如今的各自安好,历经风雨,初心未改。无需炫耀,无需言说,藏在心底,便已是岁岁年年。
寒檐的风语渐歇,落日的余晖洒满京城,一切都在岁月的沉淀中,归于平静。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与默契,依旧在时光里,静静流淌,从未停歇。
齐安宁轻轻敛了眸,眼底温润如初,静待着宣召的声音。晚些时候,周瑾煜会来府中寻他,久别重逢,无需多言,只需一杯清茶,几句闲谈,便足以慰尽三年的风霜与思念。
至于旁人的话语,不过是风中残絮,拂过便散,从未入他心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