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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乖一点,不 ...
陈春梅天天叫儿子出去放风,真正的走地鸡却圈在院子里。
端玉搬了个小板凳,聚精会神地看陈春梅给一只鸡动手术。
鸡被黄鼠狼咬伤了脖子,吃不进东西。陈春梅一只手捉着它,另一只手用针线和麦秆给它做手术。
鸡是一种强悍的生物,放着不管就会毁灭菜地,把菜根和菜籽全刨出来。被陈春梅抓在手里,脖子上挂着血沫,也还有力气挣扎,从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咕咕声。
陈春梅视若无睹,指挥道:“阿玉,帮我抓着它,别叫它乱动。”
端玉伸手握住它,鸡在他手里挣扎,暖烘烘的体温紧贴他的手掌。
陈春梅的手法很糙,针也是普通的绣花针,在火上燎过一遍便刺进鸡的脖子。
鸡的身体剧烈起伏着,眼珠子转来转去。端玉忍不住问:“它会好起来吗?”
“当然会,”陈春梅惊人迅速地打了个结,徒手扯断线,“这样就行了,之前有折了翅膀的、断腿的,都是我给缝的针,几天就能见好。”
端玉把鸡放回窝里,它在干草上趴了一会儿,很快扑腾着站起来,走到鸡舍的另一边去了。
板凳腿三长一短,端玉往前倾着,心里有点羡慕鸡的恢复能力。
陈春梅喊他进屋坐,亲切地拉着他聊天。她从一个贫穷的村庄嫁到同样贫穷的丁家村,勤劳和节俭已经牢牢刻进她的思维。但自从儿媳妇跟着儿子回来,她每天都泡了茶叶。
她只上过三天学,聊天中非常流畅地夹杂着各种脏字。但她骂人并不带有恶意,只是一种语言习惯,机关枪一样顺嘴就骂了。
王九树刚想敲门,就听见她响亮的一句脏话。
他吓得缩回手,连忙回想自己有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端玉给他开了门,把他堵在门口,问道:“有什么事?”
“大老远来找你,不叫我进去坐坐啊?”王九树说,“周家那孩子又给魇住了,你去不去?”
他来过丁酉家一次,位置太偏,路又窄又难走。但周家一向出手大方,所以他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跑过来找他的摇钱树师兄。
长辈可能比较忌讳这些,端玉不想在陈春梅前谈跟鬼相关的事,压低声音道:“那孩子还认得人吗?认得人就不严重的,你去就行了。”
王九树笑道:“我哪是干这个的料,人家就等你呢。”
端玉犹豫了一会儿,正巧丁酉从地里回来,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的轿车。
“王哥来了,怎么不进屋?”他招呼道,“正好中午了,在我家吃个饭吧。”
王九树说:“别麻烦了,我们这就走了。”
在丁家村这个穷地方,他的二手桑塔纳十分抢眼。丁酉一点也不想在许多目光的注视下坐上去,但他想到端玉这几天都不太有精神,还是说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不用了,”端玉拒绝,“你陪着你妈妈吧,我晚上就回来。”
王九树跟着附和,丁酉终于点了头,说道:“那等你回来吃饭。”
又抬头对王九树道:“王哥也一起来啊。”
来看你俩拉拉扯扯吗?王九树想着,看见丁酉熟练地伸出手,探到端玉脑后,替他把头上的玉簪扶正了。
“他身子不大好,”丁酉说,“麻烦哥多看着点他,别叫他太累了。”
王九树满口答应,可到了晚上,他送回来的端玉又成了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丁酉连忙把人拉进屋里。端玉浑身都没力气,虚浮而冰凉。像梦里从他指缝中流过,抓不住的河水。
丁酉甚至怀疑他是惘山上的什么山灵转世,离开了山,浑身的精气就被抽走了,连饭都吃不下去。
丁酉几乎把他圈在怀里,肩膀从后面压着他的背,哄他多吃一点。
端玉畏畏缩缩地想躲,可又躲不掉。只好跟他咬耳朵,说:“不要这样……”
“我妈看着呢,”丁酉说,“你乖一点,别叫她笑话。”
他实在不明白,明明已经过得足够滋润,何必还让自己这么累。身体强壮的也就算了,偏偏端玉又跟健康沾不上边。
他的呼吸撞在端玉耳尖上,撞得他又一缩。丁酉不让他躲,把他拉回来,牢牢握住他的手臂。
端玉带回来一个袋子,搁在墙角边,不知道装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都不值得他拿那副身体去换。
“你听没听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丁酉贴着他耳边道,“再说,家里不止你一个人,我也可以赚钱的。”
鸡在院子里叫起来,陈春梅起身去看它们。端玉终于提高了声音,说道:“不是为了钱。”
“那家的小孩子很难受,我必须帮他。而且那边有很多小店,我想顺路去看看。”他说,“丁酉,我给你买了衣服。”
他终于委屈起来,用力把丁酉推开了。那只袋子里装着一件冬天的厚外套,端玉把它拿出来,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丁酉,硬是给他套上了。
丁酉从没穿过这样合适的衣服,暖和而不厚重。小时候他总在穿大哥穿不上的衣服,长大后也以便宜为唯一购买标准。他几乎不记得穿一件崭新的体面的衣服是什么感觉了。
丁酉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好到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气。但看着衣服上锃亮的金属扣子,他竟然真的有些生气了。
为了钱牺牲身体健康是不值得的,为了给自己这个穷惯了的人买衣服更不值得。他很想说我不需要,退掉吧。可是端玉穿着他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冰凉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把他胸前的扣子一颗颗系上了。
系完了,端玉还是不说话,就低着头杵在他面前。
丁酉看着他气鼓鼓的头顶,终于伸出手,同往常一样从他鬓角抚到耳根。
“别生气了,我不该那么说。”丁酉说道,“衣服我很喜欢,谢谢大师。”
端玉低声道:“你穿很合适。还有一件给你妈妈的,你交给她吧。”
他脚下发虚,很想赶紧坐下,但硬撑着一动没动。
其实丁酉要是真跟他冷脸,他未必敢闹这个脾气。但对方已经服软了,他立刻觉得自己百分之百占理,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赌气。
丁酉说:“过来坐吧。”
端玉坚定地站着不动。丁酉探身过来,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继续揉他的头发:“站着干什么,坐啊。”
端玉有点板不住脸了,被他一拉就顺势坐过去,没骨头似地黏到他身上:“以后不准凶我了。”
丁酉诚恳地点头,又变回那个脾气很好,会无条件哄人的老好人。端玉满意地靠在他肩膀上,看见他一只手拿起勺子。
端玉立刻站起来想逃,但丁酉已经揽住他的腰,轻松地把他拉了回来。这次他没能坐回椅子上,而是直接失去重心,跌进了丁酉怀里。
端玉从来没有坐在谁的腿上过,温热的体温曾经浸透他的胸膛和后背,现在也从下方紧贴着他。
他的大脑不太能思考了,下意识往门口看去,生怕陈春梅突然进来。丁酉长了一张极其老实的脸,放到古代,百分之百会成为皇帝最信任的臣子。而他端玉就是祸国殃民的祸水,陈春梅绝对会断定他祸乱朝纲,不知廉耻,勾引了她忠厚老实的儿子。
端玉已经完全僵住了,而丁酉不知是太坦然还是太迟钝,只顾哄他再吃一口。
端玉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抓住的那只鸡,原本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莫名其妙就出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自己死死压制住了。
他的身体底子甚至不如鸡,只能被半哄半喂地吃下小半碗饭,终于重获自由。
“真乖,”丁酉说,“明天就别出去了,养养精神吧。你脸色也太差了……”
端玉只想瞪他,但也没力气了。于是决定先睡觉,明天再狠狠地瞪回来。
他扶着桌角站起来,前两步没有任何异常,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晕。
丁酉把盘子摞成一叠,忽然听见一声闷响。他心里一沉,看见端玉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毫无生气地落在地上。
***
晕过去的感觉并不好受,身上被加诸以恶咒,难受就更甚。这是一种近似溺水的感觉,端玉拼命呼吸,可怎么也喘不过气来。阳光穿透水面,可并没有带来温暖,只晃得他头晕目眩。
我要死了吗?他想,听说将死之际都是很温暖的,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冷呢?
他并没有死,鬼差暂时放过了他。睁眼是昏暗的灯光和破旧的天花板,有谁握着他的手,使他终于感受到了人间的温度。
“哎哟,可算是醒了!”陈春梅的声音仍然洪亮,“醒了就好,可吓死我了!”
窗外的鸡已经不再叫了,风也已经停息,一切都陷入沉睡。陈春梅凑近过来,终于放轻了声音,说道:“孩子,你一直在喊姆妈。没事啊,妈在这呢。”
端玉的鼻子猝不及防地一酸,喉咙仿佛哽住一般,半晌才说道:“我没事了,您别担心我,快回屋休息吧。”
陈春梅探了探他的额头,露出为人母者慈祥疼爱的表情。端玉一眼也不敢看她了,将脸转到一边,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
丁酉也劝道:“您先睡吧妈,有我在这呢。”他站起来,同陈春梅一起走出房间,又说了什么,陈春梅终于放心地回屋睡下了。
端玉在被子下蜷缩成小小一团,丁酉回到床边,用手指贴了贴他的脸颊。
端玉睁开眼睛,睫毛轻轻地发着抖。丁酉始终以为他只是天生体弱,或者是生了什么病,只要用心调养,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可他费尽百般心思把人养到现在,端玉仍会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毫无征兆地倒在他面前。
冲喜看来是没有用的,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又走近一步,手掌托住端玉的脸,居高临下问道:“大师,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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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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