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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见到想见的 ...
丁酉家三个小房间,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一间给了妹妹,里边放着她的小书桌,桌面上贴着她喜欢的那些明星贴纸。靠墙一角摆了家里唯一一盏台灯。剩下一间,他跟大哥挤着住。
家里添了不少物件,新的混在旧的里边,乍一看十分突兀。但至少不再同从前那般寒酸。
丁酉和大哥都已经离开家,但陈春梅仍会定期收拾他们的房间。丁酉进去看了一眼,两张床都干干净净,没沾一点灰。
但陈春梅显然认为他跟端玉是睡在一起的,大哥那张床上罩着一张旧床单。丁酉把那张床单掀起来,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搬过去。然后找了床厚点的被子,铺到自己床上。
“你睡我的床,”他给端玉指了指,说道,“我床离窗子远,风吹不着。”
端玉坐在床沿上,好像有些失望。
丁酉完全摸不着头脑。他隐约觉得端玉并不是闹脾气,而是由于紧张和兴奋,导致原本的性格来不及调节。就像他小时候捉迷藏躲到最后一分钟,屏住呼吸等游戏结束的感觉。
但到底在紧张和兴奋什么,丁酉又看不出。他一向不擅长猜人的心思,从对方想吃什么,到对方心里的想法,他一个都猜不中。
“我家东西旧,”他只好说道,“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
端玉立刻摇摇头,慌张地解释:“我没这么想……”
他是有一点期待跟丁酉一起睡,又不为别的,只是图个暖和。但这事没法说出来,只能生硬地打岔过去。
丁酉看着他眼神往别处飘,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这到底怎么了,总不能是想跟我一块睡吧?
他迅速给这个想法打了叉,疑惑地坐到另一张床上。
这房间的窗户之前合不拢,现在修好了,冷风再也不会从窗缝中钻进来。
丁酉很快睡着了。离开家时他做了噩梦,现在回到家里,他梦见了童年记忆中的父母。
他的爸爸妈妈同无数对普通夫妻一样,一辈子没说过爱这个字。他们的生活被柴米油盐填满,永远不会对彼此说我爱你,也不会对孩子们说。
但他们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挨饿受冻,或者放弃去上学。
冬天天亮得晚,早起摸黑去学校,进校门时阳光正好照在棉衣前襟的补丁上。棉衣是大哥穿小了的,但补丁打得漂漂亮亮。同学们都围上来,羡慕地说道:“丁酉,你的衣服真好看。”
小孩子的满足很简单,丁酉就挺直了腰杆,时不时要看一眼胸前的小狗补丁。
放了暑假,丁振华就带孩子们去醴河边玩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望着流淌的河水时,那些温吞与谨慎会暂时淡去。丁振华挽起裤腿,跟孩子们一起下水摸鱼。
丁酉的身体变回小孩子,而意识飘浮在空中,从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梦。
丁振华把小女儿抱在胸前,三岁的小女孩一点也不怕水,伸着胳膊去够。
大哥也不过刚上中学的年纪,手里抓着几个田螺,问道:“爸爸,从这一直往东游,就能看见大海吗?”
丁酉自己已经一头扎进水里,隔着水面听见父亲模糊的声音:“能啊,只要一直游,我们就能看见海了。”
小时候他不知道,丁振华从前有个当船员的理想。而现在他知道了,也知道爸爸这一辈子,一次也没去过海边。
他的意识拼命想听清爸爸的声音,可身体还扎在水里。水流冲碎了阳光和声波,从他张开的指缝间流走了。
意识在半空中越飘越高,第三视角的丁酉知道自己快要醒了。童年的他站在父亲身边,无忧无虑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随后,醴河的水流托举着他,让他浮出水面。丁酉的意识开始缓缓下降,与身体合二为一。
似乎有人牵着他的手,带他重新走入梦乡之中,延续这场奢侈的重逢。
他终于听清了爸爸的声音,看清了他的样子。梦境慷慨地带他回到最美好的时光,皱纹尚且没有爬上丁振华的脸,他看上去年轻英俊,好像从未离开。
丁酉很少梦见爸爸,醒来的时候仍在恍惚。有人坐在床边,冰凉纤细的手指贴在他脸颊上。
“睡得好吗?”端玉问道,“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丁酉慢慢点了点头,余光看见他指间符篆化为飞灰,转瞬消失无踪。
他的指节仍贴在丁酉脸颊上,传递着冰凉的触感。这只手引着丁酉穿越漫长的时间,跨过无法逾越的边界,给了他一场幸福的美梦。
阳光同梦里一样,是浅金色的,好像刚刚成熟的麦穗。端玉的眼睛在这光下呈现一种透彻的浅色,如琉璃玉器。
他很美,丁酉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美得惊人。
可这种美并不是充满生机的,而只会令人联想到枯萎与沉寂。结婚说是为了冲喜,可自从天冷下来,他的身体反而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活着的人有太多事要做,丁酉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清醒与理智,不放任自己想太多。可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想要祈求沉默悲悯的土地,不要像带走父亲一样,从自己身边带走端玉。
***
这天傍晚,他们一起看了海。
丁酉翻出自己中学的课本,里边夹了不少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还有照片,都是黑白的。只有一张彩色的,是他大哥寄回来的明信片。
端玉也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忍不住贴近去看上面湛蓝的浪花,又好奇地翻到背面。
丁酉大哥的字比较难认,龙飞凤舞地填满了整张明信片。
几乎没人给端玉寄过信,所以他对邮票和邮戳也很好奇。但又觉得看别人的家书不太好,于是转而去读丁酉的课本。
端玉能识字,写得也漂亮,但到遣词造句这一步就完全不会了,只能勉强算不是文盲。
丁酉一只手臂揽着他,叫他靠在自己身上,陪他一块读初中课本。
书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正面印着的铅字会从同一页的背面凸出来。端玉的手指点在这些字之间,认真读道:“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
他不懂什么修辞和排比,只觉得读起来流畅舒服,仿佛真的有春风吹过。
天色暗了,好像要下雨。这点春风混合着紧紧相贴的体温,似有还无地荡漾着。
***
云层在半夜散了,雨没有下下来。阳光又一次涂满了大地,天却暖和不起来了。
陈春梅一向按照养走地鸡的方式养小孩,一大早就叫丁酉带人出去转转,把薄薄的门板敲得震天响。
丁酉属于走地鸡里非常强壮的,放着不管也能活蹦乱跳。但端玉显然不适合这种养法,还没出门,被清晨的风一激就叫冷。
丁酉把自己高中时候的厚外套翻出来,给他套上了。端玉低着头看前襟上梅花形状的补丁,说:“我想去河边抓鱼。”
醴河在丁家村的边角打了个弯,向东流去。去河边有些远,而且只会更冷。丁酉道:“开春之后的河才好玩,等明年再带你去。”
冬季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可端玉只觉得春天好遥远,远到他都想象不出草长莺飞的景色。
端玉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可现在丁酉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田地,他忽然就想道:明年春天我还走得动吗?我还能走多远呢?
自从有了丁酉,他饮食的丰富程度翻了一番,可愣是没长一点肉。从后面看去,那一把枯瘦的腰像被遗忘在地里的一根秸秆。
这些秸秆静静地躺在泥土里,连做肥料都多余。只有等待被秋风折断,或是被积雪掩埋,碾作尘土。
它们中最幸运的会遇见不怕冷的走地鸡。走地鸡一鼓作气把它们从土里刨出来,小跑着叼回鸡舍里做窝。丁酉用同样的气势搂住那截腰,拖进自己怀里了。
“省点力气,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他说。
丁家村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唯一算得上与众不同的,只有一座矮小的龙王庙。
端玉站在庙门前,仰着头看匾额上模糊的字迹。丁酉心里开始打鼓,阴阳先生见过的庙院多了,这龙王庙比起雕梁画栋的十方殿,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建筑在丁家村站了不知多少年,早已破败不堪。灰色墙面上凹凸不平,墙根长满干枯的杂草。右手边立着一座石碑,同样被风雨侵蚀,无法辨认字迹。
龙王庙连个院子都没有,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上。端玉的纸人从他袖筒里钻出来,被风吹了个跟头,赶忙瑟瑟发抖地贴紧他。
端玉用同样的姿势贴紧丁酉,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舒服地半眯起眼。
石碑旁有座不起眼的雕塑,不到半人高,依稀能看出鸟首龙身的模样。
端玉看着它,淡定地下结论:“这里之前不是龙王庙吧。”
“不是吗?”丁酉疑惑地看了眼殿中的龙王塑像,“小时候我们经常过来玩,这一直都是这样啊,大人也都说是龙王庙。”
端玉没回答,忽然问道:“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反对修桥吗?”
丁酉预感到他要讲鬼故事,默默把最上面的扣子系紧了。
“很久以前,大约有几百年了,山里的村民们修过一次桥。”端玉慢悠悠地说道,“结果出了事,死了人。”
丁酉迅速接话:“这些人变成了鬼?”
端玉说:“对,他们本来不用死,可是却白白地死了。他们有怨气,所以化成了鬼。”
自从跟着他捉了一次鬼,丁酉对这些事纯粹的害怕中就混进了一点好奇。现在他知道鬼并不全都穷凶极恶,也有比较可怜的。而且有高人在身边罩着自己,他的好奇心就更加压不住。
丁酉便继续问道:“这些鬼现在还在山里?如果有人想继续修桥,它们就会出来害人吗?”
“不止在山里,”端玉微微一笑,眼睛如柳叶般弯起来,“它们可以走得很远。”
风又刮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边,从背后靠近了。丁酉心里直发毛,可越害怕他就越好奇,越好奇就越忍不住扭头看。
端玉一只手伸上来,把他的脑袋摁住了。
“别回头。”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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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还是 五六日一二 连续更五天,之后继续隔双日更。感谢阅读! 下一本开:《虚构降水追叙集》 双强向哨,表面风流*外热内冷,真纯爱假墙纸。 之后会开:《触手可及》 中式克苏鲁,克系人外*唯物主义研究员。感兴趣求点点收藏,非常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