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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巳宫装,暗筹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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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前一日的长信府,被一层密不透风的静谧包裹,连庭院里的风都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府中紧绷的气氛。
府中仆从侍女大多是中庸之身,性子本就温顺谨慎,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洒扫、备膳、整理器物,一举一动皆轻手轻脚,生怕发出半分多余声响。谁都心里有数,明日公主携驸马入宫赴宴,乃是女帝亲设的宗亲宴,亦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试探,一步踏错,不仅是公主与驸马失了体面,整个长信府都要跟着担惊受怕。更何况,这位驸马并非寻常中庸,而是女帝亲赐的乾元出身,这份身份,本就是悬在长信府头顶的一把双刃剑,容不得半分差池。
夜色深沉,弯月斜挂天际,清辉透过窗棂,洒在长信公主萧清晏的寝殿软榻上。
这一夜,萧清晏几乎未曾合眼。
她身为坤泽贵胄,天生体质敏慧,对周遭气机变化极为敏感,更对乾元一族的威压有着本能的感知,心绪稍有波澜,便难以安睡。更何况,明日要踏入的是皇宫禁地,面对的是生性多疑、威压天下的乾元女帝,还有满殿虎视眈眈的宗室乾元权贵,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
卧于榻上,萧清晏睁着眼,望着帐顶精致的绣纹,脑海中翻来覆去,皆是这些日子的种种过往。
大殷王朝,以乾元为尊,坤泽次之,中庸为末,族群之分刻入骨髓,尊卑礼仪不容半分逾越。她身为先帝嫡长公主,本应尊荣无限,却偏偏生为坤泽,从一出生,便被剥夺了储君之位的可能。乾元女帝登基后,对她这个天资卓绝的坤泽公主愈发忌惮,虽封她长信公主,赐了华贵府邸,实则形同软禁,将她困在京城,一举一动皆在眼线监视之下,不许她结交朝臣,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生怕她生出异心,撼动乾元皇权。
而沈辞的出现,是女帝布下的最狠的一局棋。
女帝偏偏挑中乾元出身的沈辞,赐为她的驸马,削其乾元锋芒,令其以中庸规制行事,将这般一个傲骨天成的乾元,绑在她这个坤泽公主身边。一来,是试探沈辞的忠心,看她是否甘愿放下乾元尊贵,臣服于皇权,做一枚安分的棋子;二来,是借沈辞的乾元身份牵制于她,让她即便有心自保,也因身边跟着一个乾元驸马,而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三来,更是给满朝宗室一个警示,坤泽即便贵为公主,也始终要被乾元压制,皇权稳固,不容撼动。
萧清晏戒备女帝的眼线,戒备乾元的傲骨,戒备沈辞会为了攀附皇权,出卖她的一举一动,将长信府的动静悉数禀报给女帝。可入府这些日子,沈辞的表现,却一次次打破她的防备。
这位乾元驸马,从入府之日起,便收敛了所有乾元的凌厉气机,安分守己,闭门静养,不攀附、不打探、不越界、不生事,明明骨子里流着乾元的血,却比府中最温顺的中庸侍女还要低调。她从不主动过问府中事务,从不结交府外之人,甚至连女帝安插的眼线试探,都能不动声色地化解,守着清晏居的一方小天地,安安静静,分寸感十足。
萧清晏指尖轻轻按着眉心,心头泛起一丝荒谬,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这一生,戒备宗室,戒备女帝,戒备所有乾元权贵,甚至戒备身边的贴身侍女,始终将自己包裹在清冷的外壳之下,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到头来,唯一一个让她稍稍放下心防,能在这深宫囚笼里寻得一丝安稳的,竟是女帝亲手送来的、用来牵制她的乾元驸马。
窗外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庭院里传来侍女轻浅的脚步声,萧清晏缓缓坐起身,周身的慵懒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云裳、云舒两位贴身侍女端着洗漱用具与宫装步入殿内,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她们跟随萧清晏多年,深知公主的性子,更明白明日宫宴的重要性,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殿下,洗漱水已备好,宫装也已熨烫平整。”云裳轻声禀报,将一套深紫色宫装捧至榻前。
这套宫装,是坤泽公主在宗亲盛宴上的专属规制,面料为上等云锦,色泽厚重端庄,衣身绣着暗金缠枝莲纹,裙摆垂落如雾,腰间束着赤金镶玉腰带,既彰显了坤泽公主的尊贵身份,又带着一丝不容亲近的威严,足以压得住满殿乾元权贵的气场,也能与身侧的乾元驸马形成恰到好处的制衡,不会因坤泽身份而显得弱势。
萧清晏起身,走到铜镜前,任由侍女为她洗漱梳妆,目光落在镜中,眉眼清冷,肤色白皙,周身气质疏离,不见半分波澜。
“驸马那边,可有动静?”萧清晏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云裳为她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如实回禀:“回殿下,驸马天未亮便醒了,一直在清晏居院内调息,气机收敛得极好,若不细细探查,根本瞧不出是乾元出身,比往日还要沉稳。昨日礼仪嬷嬷教习的宫廷礼仪,驸马早已烂熟于心,结合乾元的体态调整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因刻意收敛锋芒而显得怯懦,连嬷嬷都私下赞叹,这般心性沉稳的乾元,实属罕见。”
萧清晏眸色微动,握着铜镜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晓乾元一族天生傲骨,意气风发,极少有人能放下身段,收敛锋芒,甘愿屈居驸马之位,辅佐坤泽公主。可沈辞,却做到了,而且做得毫无勉强,安分至极。
“她倒是沉得住气。”萧清晏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底的紧绷,却悄然松了一丝。
“驸马心性通透,深知今日局势,一早便吩咐青禾,让侍女们不必紧张,一切按规矩行事即可。”云裳继续说道,将沈辞的举动一一禀报,不敢有半分隐瞒。
萧清晏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目光落在侍女捧来的配饰上,淡淡吩咐:“去取先皇所赐的赤金镶玉配饰。”
云裳与云舒皆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
这套配饰,是先帝在世时,特意赐给萧清晏的,金玉相辉,华贵威严,平日里萧清晏极少佩戴,唯有在最郑重、最需要彰显威仪的场合,才会取出。今日不同往日,沈辞是乾元驸马,满殿皆是乾元宗室,若是她这个坤泽公主太过温润,必会被人拿捏“坤泽压不住乾元驸马”的话柄,唯有佩戴这套配饰,添几分威仪,才能守住长信公主的体面,与沈辞相得益彰,让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是,奴婢即刻去取。”云裳应声,快步走入内室,将珍藏在锦盒中的赤金镶玉配饰取出,小心翼翼地为萧清晏佩戴在腰间与鬓边。
金玉加身,萧清晏周身的气场愈发沉稳威严,镜中人眉眼清冷,气度不凡,全然是一副端庄自持、不容侵犯的嫡长公主模样,足以应对宫宴之上的所有风雨。
“殿下,一切已准备妥当。”云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萧清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眸色沉静,声音清冷:“去清晏居。”
她要亲自去见沈辞,最后叮嘱一番宫宴事宜,也要亲眼看看,这位乾元驸马,是否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能否与她一同,安然度过这场鸿门宴。
与此同时,清晏居内,已是一片井然。
沈辞早已起身,褪去了日常的素色常服,身着一身素白内衫,立于庭院之中,静静调息。
晨雾缭绕,沾湿了她的发梢,可她却浑然不觉,双目轻闭,心神沉入丹田,刻意收敛着体内蓬勃的乾元气机。乾元一族的气机本就凌厉如刀,自带威压,若是在宫宴之上流露半分,必会被女帝视作野心勃勃,被宗室视作挑衅僭越,引来无尽祸端。
这些日子,她早已摸清自身气机的掌控之法,将乾元的凌厉尽数压在心底,只留一身平和温润,看上去与寻常中庸别无二致,唯有那双眸子,偶尔闪过的坚定,才会泄露出一丝骨子里的不凡。
意识悄然沉入空间,指尖轻轻触碰那枚苏晚亲手编织的红色平安结,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感应,从平安结中传来,安稳而温暖。
这是她与苏晚之间独有的联系,也是她在这座深宫囚笼里,唯一的执念与支撑。
她能清晰感觉到,苏晚就在京城之中,离她不远,依旧安好。
这份感应,让她即便身处险境,即便收敛乾元锋芒,即便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也能始终保持本心,沉稳应对所有试探与算计。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女帝亲赐的乾元驸马,牵制萧清晏的棋子,满殿宗室审视的对象。她的出身,无父无母,无家世无背景,看似是女帝眼中最无害的存在,可乾元的身份,注定了她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唯有藏锋,唯有守拙,唯有安分守己,才能护住自己,护住苏晚的消息,也护住这座长信府里,唯一给她一丝默契与安稳的萧清晏。
“驸马,您调息许久了,快回殿内歇歇吧,云裳姑姑派人送宫装来了,说是殿下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宴服用度。”青禾端着热茶,从殿内走出,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却又因沈辞的沉稳,而多了几分底气。
沈辞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凌厉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温润平和,声音清淡,无半分波澜:“知道了,让她们进来吧。”
青禾应声,转身朝着殿门外走去,片刻后,领着两名捧着服饰的侍女步入庭院。
两名侍女神色恭谨,不敢抬头,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整齐摆放着一套驸马宫装,色调为沉稳的石青色,并非乾元权贵常穿的赤红、明黄等张扬之色,衣身绣着浅金云纹,纹路细腻收敛,没有半分乾元的凌厉,却处处透着规矩与体面,腰间配有一枚白玉带钩,简约大气,恰到好处。
这套宫装,是女帝特意下旨,为沈辞量身定制的。
既承认了她的乾元身份,又用规制限定了她的驸马本分,不许她有半分逾矩,不许她彰显乾元锋芒,要的就是一个安分守己、温顺无害的驸马模样。
沈辞迈步走入殿内,侍女们紧随其后,将宫装放在案上,躬身行礼后,悄然退下,只留青禾在旁伺候。
石青色宫装面料柔软,质感厚重,触手温润,沈辞伸手轻轻拂过衣面,指尖微微一顿。她清楚,这套宫装,是女帝的试探,也是女帝的警告,告诉她,即便身为乾元,入了长信府,做了驸马,便要守驸马的规矩,不可有半分异心。
“驸马,这套宫装真好看,穿在您身上,一定既沉稳又体面。”青禾站在一旁,小声说道,眼中带着真切的赞叹。在她心中,驸马虽是乾元出身,却从无架子,待人和善,安分守己,比府中那些仗着身份张扬的乾元管事,要好上太多。
沈辞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转身走入内室,换上这套石青宫装。
衣料贴身合体,剪裁精准,肩背挺拔,腰身紧致,衬得她身姿愈发修长挺拔,自带乾元的沉稳气度,可石青的色调与收敛的云纹,又将所有锋芒尽数掩盖,看上去温润平和,无半分凌厉,恰好是女帝想要的模样,也是应对宫宴最稳妥的装扮。
她接过青禾递来的玉冠,将长发整齐束起,鬓边不留半分碎发,眉眼清隽,神色平静,周身气息沉稳,不见半分紧张与局促,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危机四伏的皇宫,而是寻常的庭院。
整理妥当后,沈辞走出内室,立于殿中。
青禾看得微微失神,忍不住赞叹:“驸马,您穿上这套宫装,真是气度不凡,既有着乾元的沉稳,又透着驸马的本分,那些宗室贵女,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沈辞轻轻摇头,声音清淡:“不过是按规矩行事罢了,宫宴之上,安分守己,不出差错,便是最好。”
她深知,外表的装扮只是伪装,真正的考验,是面对女帝的审视、宗室的刁难时,能否守住本心,藏好锋芒,应对自如。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行礼声:“见过殿下。”
沈辞抬眸,看向殿门处。
萧清晏身着深紫宫装,佩戴赤金镶玉配饰,周身气场威严清冷,缓步走入殿内,目光径直落在沈辞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打量。
石青宫装,身姿端正,气机内敛,乾元的凌厉被藏得严丝合缝,只剩安分与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完美契合驸马的身份,也让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大半。
萧清晏眼底极淡地松了一丝,面上却依旧清冷,无半分波澜,声音平缓,带着公主的威仪:“时辰差不多了,入宫的车驾已在府门外等候,随我一同出发吧。”
“臣听凭殿下安排。”沈辞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因乾元的体态,不见半分卑微,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萧清晏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语气郑重,字字千钧:“入宫之后,切记八字箴言——藏锋守礼,寸步不离。”
“满殿皆是乾元宗室,大多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更有不少人看不惯你一个乾元屈居驸马之位,定会借机刁难、试探,激你显露乾元锋芒,抓你把柄。你且记住,有人激你,你便忍,不动怒,不显露戾气;有人捧你,你便谦,不骄纵,不接僭越之言;有人问你府中之事,你便以‘谨遵殿下吩咐,一心静养’为由,婉言回绝,不可泄露半分长信府的动静。”
她顿了顿,眸色愈发凝重,继续叮嘱:“女帝陛下若是单独召见,或是当众问话,不必惊慌,一切有我。你只需牢记,你是长信府的驸马,是陛下亲赐的臣子,安分守己,感念皇恩,不提族群之分,不生僭越之心,便不会有差错。乾元的傲骨,今日暂且收起,唯有活下去,守住安稳,才是重中之重。”
萧清晏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关键点上,既点破了宫宴之上的凶险,也为沈辞指明了应对之法,更藏着一丝无声的维护。她清楚,沈辞的乾元身份,是祸非福,唯有步步谨慎,才能全身而退。
沈辞抬眸,与萧清晏清冷的目光相撞。
那双眸子,看似冰冷疏离,实则藏着清醒与担忧,将她的处境,将两人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沈辞心中清晰地明白,她与萧清晏,从来都不是主仆,不是棋子与操控者,而是被困在皇权博弈中的同路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字字真切:“臣谨记殿下教诲,定藏好乾元锋芒,恪守驸马本分,寸步不离殿下身侧,绝不因一时意气,给殿下添麻烦,绝不辜负殿下的叮嘱。”
萧清晏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真诚,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悄然散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清晏居,穿过庭院,朝着府门外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暖阳洒落,照亮了长信府的朱门,也照亮了两人前行的路。前路危机四伏,可并肩而行的两人,心中皆多了一丝底气,一份无声的默契。
长信府的马车,早已在府门外等候。
马车为紫檀木所制,装饰简约华贵,符合长信府低调的作风,车身没有过多张扬的纹饰,却处处透着公主府邸的体面。车夫是府中多年的老仆,沉稳可靠,见两人走来,立刻躬身行礼,放下脚踏,恭敬等候。
按大殷规制,乾元虽尊,可驸马需以公主为尊,行事需恭谨礼让。沈辞率先迈步,走到马车旁,转身,微微躬身,伸出手,虚扶萧清晏上车,动作流畅自然,礼数周全,不见半分勉强,尽显驸马的本分与乾元的沉稳。
萧清晏搭着她的手,缓步登上马车,落座于车厢内侧,身姿端庄,气息沉稳。沈辞随后上车,坐在外侧,与萧清晏相隔一拳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既不显得疏离,也不逾越尊卑。
车夫轻甩马鞭,马车缓缓启动,平稳驶出长信府朱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安静。
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响,与车厢外隐约的市井之声。萧清晏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放在膝上,看似平静,实则心神紧绷,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沈辞端坐于一侧,背脊挺直,双目微垂,收敛所有气机,周身平和,同样在默默梳理着宫宴的应对之法。
一紫一青,一坤泽一乾元,一威严一沉稳,车厢内的气氛静谧,却无半分尴尬,反倒透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马车行驶了片刻,沈辞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殿下,入宫之后,若有宗室以族群之分相逼,质疑臣的乾元身份,臣该如何应对?”
萧清晏缓缓睁开眼,看向沈辞,眸色平静,语气淡然:“你只需记住,你是陛下亲赐的驸马,并非朝堂乾元权贵,族群之分,在宫宴之上,不及尊卑礼数。旁人提及,你便笑而不语,或是回以‘臣蒙陛下隆恩,赐为长信府驸马,自当恪守本分,辅佐公主,不敢以族群自恃’,如此,既不得罪人,也守住了本分,更彰显了陛下的恩典,旁人便抓不到半分把柄。”
沈辞微微颔首,将这番话记在心底,又轻声说道:“臣虽为乾元,却深知如今的安稳来之不易,入府多日,承蒙殿下照拂,臣心中感念。此次宫宴,臣定不会让殿下陷入险境,绝不会让旁人借着臣的身份,为难殿下。”
这番话,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入府这些日子,萧清晏虽看似清冷疏离,却从未苛待于她,更在暗中护她周全,将女帝安插的眼线调离清晏居,给了她一方安稳的小天地。这份无声的照拂,沈辞记在心里,也愿以自己的方式,护萧清晏周全。
萧清晏眸色微动,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是她在深宫之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自幼生长在皇室,见惯了权谋算计、尔虞我诈,身边之人,要么敬畏她的公主身份,要么忌惮女帝的威压,从未有人这般真诚地对她说,愿护她周全。
她看着眼前的沈辞,石青宫装衬得她眉眼清隽,神色坚定,乾元的傲骨藏在温润之下,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萧清晏轻轻开口,声音放柔了几分,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一丝真诚:“你我如今,同处一船,风雨同舟,不必说这般见外的话。你安分守己,便是对我,对长信府,最大的护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女帝多疑,此次宫宴,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宗亲欢聚,而是看我是否安分,看你是否臣服。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不卑不亢,不露破绽,便能安然度过。待宫宴结束,回到长信府,依旧过安稳日子,不必理会朝堂纷争。”
沈辞看着萧清晏,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
有些话,无需多说,彼此心中已然明了。
车厢内的安静,再次恢复,可这一次,不再是疏离的静谧,而是多了一丝同路同心的安稳,多了一丝无需言说的默契。
萧清晏再次闭上眼,心中的紧绷,因沈辞的这番话,悄然散去大半。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安分沉稳、懂得分寸的乾元驸马,或许并非坏事,至少在这场皇权博弈中,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辞也双目微垂,意识再次沉入空间,触碰那枚平安结,感受着苏晚的气息,心中愈发坚定。
为了苏晚,为了这份难得的安稳,为了身边这位同病相怜的公主,她必须稳住,必须藏好所有锋芒,安然度过这场宫宴。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朝着巍峨的皇宫驶去。
随着距离皇宫越来越近,周遭的气氛也愈发肃穆,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减少,往来皆是身着宫装的侍女、内侍,与身披铠甲的侍卫,个个神色严谨,步履匆匆,皇宫的威严与压迫感,扑面而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皇宫宫门前。
宫墙巍峨高耸,朱红底色,覆以金黄琉璃瓦,在暖阳下熠熠生辉,气势磅礴,尽显大殷皇朝的威严。宫门前,金甲侍卫林立,皆是乾元出身,周身气场凌厉,手持长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扫视着往来之人,层层戒备,森严无比。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乾元气机,层层叠叠,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朝着每一个入宫之人笼罩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放肆。
车夫停稳马车,躬身行礼,轻声通传:“殿下,驸马,皇宫到了。”
沈辞率先起身,走到马车门口,伸手撩开车帘,率先下车。
立于宫门前,感受着周遭扑面而来的乾元威压,沈辞心中微微一凛,却依旧面色平静,将体内的乾元气机压得更深,周身气息平和,无半分异动。她转身,再次伸手,虚扶萧清晏下车,动作恭谨,沉稳有度。
萧清晏搭着她的手,缓步走下马车,立于宫门前,身姿端庄,气度威严,深紫宫装与赤金配饰,在宫墙的映衬下,愈发华贵,即便面对满场乾元威压,也不见半分怯色,尽显嫡长公主的风范。
两人并肩立于宫门前,立刻成为全场的焦点。
往来的宫人、内侍、侍卫,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探究与忌惮。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宫宴,最受关注的,便是长信公主与这位女帝亲赐的乾元驸马。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在沈辞身上来回打量,议论之声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这就是那位女帝亲赐、乾元出身的驸马?看着倒是沉稳,竟能对公主这般恭谨,丝毫没有乾元的傲气。”
“乾元一族向来心高气傲,肯屈居驸马之位,辅佐坤泽公主,实属少见,也不知是真心安分,还是刻意伪装。”
“女帝陛下将她放在长信公主身边,定然是有用意的,今日宫宴,可有好戏看了,就看这位驸马能不能扛住陛下与宗室的审视。”
“长信公主素来清冷,如今带着一位乾元驸马,倒是让人不敢轻易轻视,只是这对君臣,不知能否安然度过今日。”
那些目光与议论,如同细针,轻轻落在沈辞身上,带着乾元特有的审视与试探。
可沈辞始终面色平静,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寸步不离萧清晏身侧,对周遭的议论与目光,恍若未闻,全然一副安分守己、不问世事的模样。
她清楚,此刻越是淡定,越是沉稳,便越能打消旁人的猜忌,越能让女帝放心。
萧清晏感受到身侧沈辞的安稳,感受到那些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冷,扫过周遭众人,周身气场微微释放,坤泽的贵气与公主的威仪,瞬间展露无遗,让那些肆意打量的目光,纷纷收敛,不敢再放肆。
“随我走。”萧清晏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公主的威仪。
沈辞微微颔首,紧随萧清晏身后,半步不离,朝着宫门内走去。
入宫之时,需经侍卫查验,核对身份,流程严谨。侍卫们见到萧清晏,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目光落在沈辞身上时,虽有探究,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放行。
踏入宫门,皇宫内的景致映入眼帘,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却又处处透着森严的规矩,宫人侍女往来穿梭,步履轻缓,闭口不言,尽显皇家威仪。
沿着宫道前行,一路之上,不断有宗室贵女、朝臣女眷迎面走来,皆是乾元出身,身着华贵宫装,气场凌厉,见到萧清晏,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始终落在沈辞身上,上下打量,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沈辞始终垂眸敛神,紧跟萧清晏,不抬头,不张望,不与人搭话,恪守本分,礼数周全,应对得体,无半分差错。
萧清晏则从容应对,与相识的宗室宗亲淡淡寒暄,语气疏离,分寸恰好,既不失公主体面,也不与人深交,避免引来不必要的是非。
两人一路前行,朝着长乐殿的方向走去。
长乐殿是皇宫内举办宗亲盛宴的正殿,巍峨宏大,气势磅礴,殿外礼乐悠扬,钟鼓齐鸣,宫宴已然准备就绪,只待众人入席,女帝驾临。
殿外,早已站满了宗室贵女与朝臣女眷,皆是衣着华贵,气场不凡,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见到萧清晏与沈辞走来,交谈声瞬间停止,所有目光,齐齐投向两人,场面一时安静无比。
所有的审视、探究、好奇、忌惮,尽数汇聚在两人身上,尤其是沈辞,这位乾元驸马,成为了全场的核心焦点。
沈辞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从此刻,才正式开始。
萧清晏脚步未停,牵着沈辞的手,缓步朝着殿内走去,掌心微微用力,传递给她一丝无声的安抚。
沈辞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心中一暖,脚步愈发沉稳,与萧清晏并肩,踏入长乐殿。
五、长乐设宴,帝威沉沉
长乐殿内,布置华贵庄严,金砖铺地,锦缎为帘,正前方高高设着女帝的御座,以赤金雕琢,镶嵌明珠,威严无比,御座两侧,设着宗室贵女的席位,按照族群尊卑、身份高低,依次排列,秩序井然。
殿内,礼乐悠扬,香气袅袅,众人按照位次依次落座,皆神色严谨,不敢有半分放肆,等待着女帝驾临。
萧清晏牵着沈辞,走到属于长信公主与驸马的席位前。
按照规制,公主席位在上,驸马席位在下,位于公主身侧,沈辞躬身,请萧清晏落座,随后才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身姿端正,坐姿严谨,目不斜视,尽显本分。
两人落座后,殿内的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沈辞身上,议论之声虽轻,却从未停止。
沈辞全然无视,端坐于席位上,双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尖利的通传声:“陛下驾临——”
殿内众人,瞬间起身,齐刷刷地跪地俯身,不敢抬头,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尽显对乾元女帝的敬畏。
萧清晏与沈辞也一同起身,跪地俯身,行礼叩拜:“臣女(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响彻殿内,恭敬无比。
脚步声缓缓传来,乾元女帝身着赤金龙袍,头戴珠冠,周身威压铺天盖地,缓步走入殿内,登上御座,居高临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跪地叩拜的沈辞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那道目光,属于乾元至尊,凌厉、威严、带着审视与试探,如同实质一般,死死锁在沈辞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看她这个乾元驸马,是否真的安分,是否真的臣服,是否真的能成为牵制长信公主的棋子。
沈辞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感受着那道凌厉的帝威,心中虽有波澜,却依旧面色平静,将所有气机尽数收敛,无半分异动,尽显恭谨。
她知道,这是女帝的第一道试探,扛过去,便是安稳;扛不过,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女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带着乾元独有的凌厉,响彻殿内:“平身,赐座。”
“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谢恩,缓缓起身,依次落座,不敢有半分懈怠。
女帝的目光,依旧落在沈辞身上,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沈辞,你入府已有多日,朕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你。”
沈辞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带着乾元的清亮,却刻意放低声调,尽显恭谨:“臣沈辞,参见陛下,蒙陛下隆恩,赐臣驸马之位,臣感激不尽,入府多日,恪守本分,一心辅佐公主,不敢有半分懈怠。”
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不提乾元身份,只说驸马本分,感念皇恩,安分守己,恰好说到了女帝的心坎里。
女帝眸色微动,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神色恭谨的沈辞,周身毫无乾元凌厉,温顺安分,心中的猜忌,稍稍散去了一丝,淡淡开口:“甚好,你既懂本分,便好好辅佐长信公主,守住长信府的安稳,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臣谨遵陛下旨意,定不负陛下隆恩。”沈辞再次躬身行礼,应声答道,语气坚定,无半分虚言。
“入座吧。”女帝挥了挥手,不再多问,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朗声说道,“今日上巳佳节,宴请宗亲,不必多礼,开怀畅饮,共庆佳节。”
“谢陛下。”
众人齐声谢恩,礼乐再次响起,宫宴正式开始。
侍女们端着珍馐美味,依次呈上,殿内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众人开始轻声交谈,举杯共饮,可气氛依旧紧绷,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沈辞与萧清晏身上,暗中观察。
萧清晏端坐于席位上,浅饮杯中清茶,神色平静,应对着身旁宗室的寒暄,不动声色地护着沈辞,不让她被旁人刻意刁难。
沈辞端坐于席位上,饮食举止,皆守规矩,细嚼慢咽,不发出半分声响,不与人主动交谈,有人搭话,便淡淡回应,分寸恰好,无半分差错。
她知道,这场宫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女帝的审视、宗室的试探,从未停止。
她与萧清晏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唯有步步谨慎,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安然回到长信府,守住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