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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四方声讨,内外如沸 天色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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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透亮,雾色还压在临朔城头,整座城便已经醒在一片惶惶不安里。
寻常这个时辰,城门刚开,挑担的、赶早市的、入城投奔的、出城采买的,早已挤挤挨挨,聚起一片烟火气。可今日不同,城门口虽依旧排着长队,却安静得过分,连低声交谈都压得极浅,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街面上的摊贩比往日少了大半,几家粮铺、布庄、药肆,虽开了门,却只半掩门板,伙计站在门内,眼神警惕地扫着行人,不再像往日那般吆喝揽客。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压抑的议论,像蛛网一样缠在每一条巷陌。
“……六路藩王的使者,天不亮就到主署外了。”
“听说车驾一排出去半条街,个个带着训文,语气硬得很。”
“要公主把外头来的那些人全都送回去,不然,就要同列国一块儿不认燕北。”
“不认还好说,真闹起来,断了粮路、药路、铁器路,咱们怎么活?”
“都怪那些不守规矩的,好好待在深宅里便罢了,偏要出来抛头露面,连累一整座城。”
话语轻飘飘,却字字带刺。
说话的人未必真心憎恶,只是恐惧当头,总要找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而那些千里投奔、只求一条活路的坤泽,便成了最显眼、最无力反驳的靶子。
这并非市井自发的惶惑。
周商携着周清珩,自暂居的院落往城西货栈去,一路走过两条街,便已看得清清楚楚。街角檐下、巷口拐角、茶摊边角,总有几个人看似闲散落座,眼神却在人群中有意无意地引话、接话、传话,把恐慌一点点播撒开。她们衣着普通,神色寻常,可步态、眼神、彼此间隐晦的示意,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规整。
是士族府中养着的管事、仆妇、耳目。
这是临朔士族,在诸王规训未至之前,便已经布下的内忧。
她们不造反、不动武、不公开对抗,只动用根深蒂固的市井脉络,控流言、控人心、控情绪,先把燕北的根基,从内部泡软、泡松、泡得摇摇欲坠。
周清珩垂眸前行,脊背端直,步履稳缓,一身素色衣裙纤尘不染,与周遭惶惶不安的氛围格格不入。她自小生长在秩序森严的门户之中,被教以尊卑、规矩、体统、中庸持重,天地万物各安其位,方得长久安稳。在她眼中,燕北所做的一切,从根上便是错的——纵容坤泽越界、打破尊卑、许以自立,看似仁善,实则是在拔起支撑天下的梁柱。
如今四方同声声讨,恰恰印证了她自幼所信的道理。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诸王同至,士族同心,并非一时之势。无序而强,必遭天忌;越界而活,必遭人攻。这不是谁针对谁,是道不同,不相为容。”
周商没有回头,目光淡淡扫过前方半掩的粮铺,铺门板上隐约贴着新写的价目,墨迹未干,数字却比昨日高了近一倍。
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
“知道便该早做决断。”周清珩微微抬眼,望向主署所在的方向,雾色沉沉,遮得宫墙似有若无,“周家是外来商贾,无根无基,犯不着为了一时道义,站在天下秩序的对面。退一步,保全自身,便是万全。”
周商脚步微顿。
她侧过头,看了自己这位自幼恪守规矩、从不出格、从不妄言的胞妹一眼。
周清珩眉眼端正,神色沉静,眼神干净而坚定,没有半分怯懦,也没有半份私心。她是真的相信,自己所言是正道、是正理、是能让所有人安稳度日的唯一路径。
她不是坏,只是守着一堵墙,不肯看墙另一边的人死。
“清珩,”周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守的是规矩,我看的是人。”
周清珩微微一怔,垂眸不语。
她听不懂,也不认同。
在她心中,人要活,也要守规矩。无规矩之活,是乱,是祸,是短暂的快活,长久的灾殃。
姐妹二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可心里早已站在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上,一条向旧,一条向新;一条守序,一条救人。
临朔主署内外,早已是剑拔弩张。
天刚蒙蒙亮,六路藩王的使者便已抵达,各自带着仪仗、扈从、文书,在主署正门前的长街上依次排开,旌旗分明,甲仗肃整,一眼望不到头。她们并非兴兵而来,也并非寻衅滋事,举止守礼,仪态端庄,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威压深重。
这不是征战,是声讨。
不是兵祸,是规训。
她们不进、不退、不闹、不吵,只静静立在阶下,等候萧清晏出面,亲自接下诸王亲笔所书的训诫文书。
这是一种体面,也是一种凌迫。
若萧清晏出面接文,便等于认下“紊乱纲常、启祸四方”的罪名,等于承诺日后收回成命、遣返流民、重立尊卑。
若她不肯出面,流言便会立刻翻涌,说她心虚、理亏、怯于面对天下公论,士族会顺势而起,民心会随之动摇。
进亦难,退亦难。
沈辞一身玄色甲胄,立在主署廊下,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肃,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沉沉凝重。自天不亮开始,她便亲自坐镇署门,逐一与六路使者交涉、问话、探听底线,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显然,六路藩王早已暗中通气,约好同至、同言、同逼,要将燕北这股“歪风”,当众按死在萌芽之中。
“沈将军,”为首一位使者身着锦袍,气度端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主与众藩王一片苦心,只为维护天下秩序,不使乱象蔓延。公主只需出面接文,承诺归正,则万事皆了,燕北依旧是一方安宁之地。何必固执己见,连累境内百姓?”
沈辞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声线沉稳,不卑不亢:“公主有令,民生为重,投奔者皆为求活之人,燕北既已收留,便无再遣返之理。诸王心意,心领了;训文,不必递了。”
使者面色微微一沉:“将军这是要替公主回绝天下诸藩?”
“我只传公主之命。”沈辞语气不变,“诸位远道而来,可入内歇息,食宿由主署安排。若只为逼公主弃民,则不必多言。”
话已说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使者沉默片刻,缓缓拱手:“既如此,我等便在此静候,直至公主出面。”
她们不退。
就这么立在门前,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对峙,施压到底。
沈辞不再多言,转身入内。
主署正堂之内,气氛静得落针可闻。
萧清晏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未佩饰,神色平静淡然,仿佛门外那六路藩使、天下声讨,都不过是窗外一阵风过。她指尖轻抵案面,面前摊开的,是六路藩王分别送来的训诫文书,一字一句,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有的斥责她“妄改尊卑,失其根本”;
有的指责她“收容流民,引祸邻藩”;
有的警告她“乱象一开,四方不安”;
有的直接明言,“若不改正,列国同拒,闭关绝市”。
没有一句是为燕北着想,
全是为了守住她们自己手中的秩序与权柄。
沈辞步入堂中,躬身行礼,声音沉缓:“殿下,六路使者态度强硬,不肯退去,只等您出面接文。属下已按您的意思,当面回绝。”
萧清晏微微抬眼,目光清淡:“她们说了什么?”
“说……若殿下固执,诸藩便同议共拒,断商路、闭关隘、不与燕北互通有无。”沈辞顿了顿,语气更重一分,“另外,隘口斥候传回急报,近两日,边境诸藩哨探成倍增加,商旅要道已有人手暗中扼守,我们自外购入的粮草、药材、铁器,已有三成被拦下。”
内有士族煽风点火,
外有诸藩断路施压。
燕北看似安稳,实则已经被架在火上。
萧清晏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望向城门方向那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投奔队伍。
那些人衣衫破旧,面色疲惫,眼神里带着惶恐,也带着希冀。她们从四面八方逃来,逃离深宅、逃离枷锁、逃离被随意支配的一生,好不容易走到一片可以抬头喘气的地方,如今,天下秩序要联手把她们推回去。
“她们怕的,从来不是我。”萧清晏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异常清晰,“她们怕的是,有一天,她们境内的坤泽,也会学着往外走,学着要活、要自立、要不被人随意摆布。到那时,她们的门第、规矩、尊卑、权柄,都会一点点塌掉。”
沈辞垂首:“殿下明鉴。”
“所以她们要杀一儆百。”萧清晏指尖轻轻一叩案面,“拿燕北开刀,告诉天下,越界者,必不容于秩序。”
“那我们……”沈辞轻声问,“退还是不退?”
堂内一片安静。
退,可解眼前之危。诸藩欢喜,士族安心,市井安稳,商旅复通,燕北依旧是一方太平之地。
只是那些千里求活的人,要被重新推回深渊。
不退,便要面对四方围逼,内外皆敌,粮路断、商路绝、人心乱、士族反,小小三城之地,要扛住天下秩序的重压。
萧清晏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诸藩训文,不接。
旧规尊卑,不回。
投奔流民,不遣。
燕北所行之路,不改。”
沈辞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随即化为沉沉坚定:“属下明白。”
“传令下去。”萧清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隘口守军加强戒备,以备不测,但不许主动生事。第二,派人盯紧城内士族动向,但凡有造谣、扰市、断粮、害民之举,就地拿下,不必请示。第三,开府库存粮,平价入市,稳住物价,安定民心。第四,使者依旧任由她们在外等候,不必驱赶,不必礼遇,冷处理即可。”
四道命令,一一落下。
不退,不躲,不软,不硬。
以静制动,以稳治乱。
沈辞躬身领命:“是。”
她转身快步离去,甲胄碰撞之声清脆,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坚定。
萧清晏独自坐在堂中,目光再度望向窗外。
雾色渐渐散去,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见长街上惶惶不安的人影,也照见主署门前那一排肃整的使者仪仗。
她知道,从今日起,燕北再无回头路。
陆氏深院,早已乱成一片。
天刚亮,各家士族的车马便已挤满门前街巷,主母、嫡女、管事,纷纷登门,不再是往日那种含蓄拜访、轻声议事,而是神色凝重、步履急促,一入院门,便径直往内院正厅而去。
短短半个时辰,正厅内已坐满大半临朔有头有脸的士族门阀之人。
往日里,她们相见,多是寒暄客套、论诗品茶、说些门户家事、婚嫁往来,温温雅雅,分寸得当。可今日,厅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人人面色沉肃,语声虽不高,却字字带着紧迫与逼迫。
陆清菡端坐主位,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眉眼沉静,自始至终没有先开口,只是安静听着众人言语。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
诸王使者一到,士族便有了底气,有了旗号,有了“天下公论”做靠山,再也不必藏着掖着,不必暗中动手脚,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要求她、逼迫她、甚至裹挟她,一同向萧清晏施压。
“清菡,你是我们临朔士族之首,这一点,你不能推脱。”一位年长士族主母开口,语气沉重,“如今六路藩王同来声讨,天下秩序所在,我们不能视而不见。公主所行之事,坏了尊卑,乱了规矩,长此以往,门第不存,秩序不存,我们这些人,日后如何立足?”
另一人立刻接话:“不错。往日我们隐忍,是不想内乱,不想让外人看笑话。可如今诸藩同责,已是公义所在,不是我们要与公主为难,是我们要守住天地纲常。”
“你今日必须出面,往主署一行,代表我们临朔所有士族,向公主请命,劝她收回成命,遣返流民,恢复旧规。”
“不然,一旦诸藩真的断绝往来,城内粮价飞涨,物资短缺,受苦的是全城百姓,到那时,内乱一起,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一句接一句,层层递进,字字都站在道义高处,声声都打着“为全城、为士族、为安稳”的旗号。
没有人承认,她们怕的是特权消失、尊卑崩塌、自身利益受损。
所有人都把自己打扮成守道者、正义者、忧心苍生者。
陆清菡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杯中的茶水微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自幼生长在士族最深层,比谁都明白这些人的心思。她们不怕萧清晏,不怕兵祸,不怕困苦,她们怕的是——原来坤泽也可以活得像人,原来尊卑不是天定,原来规矩可以被打破。一旦这个口子开了,她们世代赖以生存的根基,就会一点点松动。
所以她们要堵死这个口子。
哪怕用全城安危做筹码。
等众人声浪稍歇,陆清菡才缓缓抬眼,目光清淡,扫过厅内每一个人。
“诸位要我去主署,请公主把那些人送回去。”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那我想请问一句,她们送回去之后,依旧要被锁于深宅,被随意指婚,被转卖抵债,被苛待、被杖责、被轻贱性命,诸位,谁能保证她们的安稳?”
厅内瞬间一静。
无人应声。
有人面色微讪,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故作正色。
半晌,才有一人硬声开口:“那是各家门内事,自有规矩处置,与外人无关,与燕北无关。她们生来如此,便该安守本分。”
“生来如此,便该认命?”陆清菡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那按诸位的意思,她们生来低人一等,生来便不配自主立身,不配好好活着,只配被人摆布,对吗?”
那人被问得一噎,厉声回道:“清菡!你怎可说出这种话?你也是士族嫡女,你怎可站在那些人的一边,背弃自己的出身?”
“我不背弃出身,也不背弃人心。”陆清菡站起身,身姿端正,语气沉静,却自有一股威严,“我出身士族,自然希望门第安稳,希望诸位都能平安度日。可我也是临朔人,我不能看着诸位,借着守序的名义,把一整城人推向内外交困的境地。”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诸王今日可以用规训逼我们弃民,明日就可以用规矩逼我们割地,后日就可以用秩序逼我们俯首称臣。她们要的从来不是尊卑,是控制。你们今日帮她们逼燕北退让,明日,她们就会一步步逼到你们头上。”
“那也比乱了纲常要好!”有人高声道,“有序,才有安稳!无序,便是祸乱!”
“若秩序只护上位者,只害下位人,这样的秩序,不守也罢。”陆清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得极稳,“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去主署逼宫,不会代表任何人,向公主请命弃民。”
厅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有人震怒,有人失望,有人寒心,有人怨怼。
“清菡,你这是要与整个临朔士族为敌?”
“我不为敌。”陆清菡淡淡开口,“我只守城。
诸位安分,士族安稳,燕北安稳。
诸位若再暗中煽流言、抬粮价、扰商贾、害流民,借外藩之势乱我临朔——”
她目光微冷,语气沉了一分:
“那就休怪我,不顾同族情面,以通外乱内之罪,清理门户。”
一语落下,满堂死寂。
没有人再敢高声说话,没有人再敢强行逼迫。
她们都清楚,陆清菡看似温和,却极有主见,说得出,便做得到。
僵持半晌,众人终于陆续起身,面色沉郁,一一告辞离去。
没有人道谢,没有人认同,
只有深深的怨怼、不甘、疏离。
待厅内空寂,管事才缓步走近,面色发白,低声道:“小姐,您今日……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往后,士族内部,再也不会像往日一样信服您了。”
陆清菡缓缓坐回主位,端起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信服不重要,安稳才重要。”她轻声道,“她们恨我,无妨。她们怕我,才会安分。”
管事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
“盯紧各家动向。”陆清菡淡淡吩咐,“粮铺、市集、市井流言、往来书信,但凡有异动,立刻报我。另外,派人暗中护住城内几家老实经营的商户,尤其是外来商贾,莫让士族之人随意刁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萧清晏在前方顶住诸藩,
我便在后方,稳住士族。
她不退,
我便不退。”
医署之内,是整座临朔,最安静也最拥挤的地方。
天一亮,求医问药的人便络绎不绝,大多是近日投奔而来的坤泽,也有部分城内寻常百姓。她们神色惶惶,眼神不安,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惹来是非,连咳嗽都压着声音。
街面上的流言、藩使的到来、士族的动作、粮价的飞涨,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们心上。
她们怕。
怕被遣返,怕重回旧日地狱,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安稳,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苏晚坐在檐下,面前堆着刚从清溟运来的鲜草药材,指尖翻飞不停,掐叶、去根、抖土、分类、捆扎,动作熟练而稳定,一刻不曾停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只随意抬起衣袖,轻轻一拭,便继续手头活计。
她不打听、不问政、不靠近主署、不参与议论、不发表立场。
坤泽不掌兵、不入仕、不执政、不上台面,这是界线,也是分寸。
她守得极严,从不出格。
案头只有三册簿子:
一册记药材出入,
一册记伤患诊治,
一册记流民身体底子与安置细况。
全是民生细碎,不涉半点权斗。
不断有人走近,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惶恐,想问,又不敢问,怕一问,就得到让自己绝望的答案。
“苏晚姑娘……”有人轻声开口,声音发颤,“外面……外面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要把我们送回去吗?”
苏晚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安稳,没有半分波澜:“药在此,伤在此,身子先养好。其余事,自有定论,不是流言能做主的。”
她不说“不会送你们走”,也不说“一切都会好”,不承诺,不安抚,不欺骗。
只给眼前最实在的一句:先顾好自己。
问话的人怔怔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来,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默默退到一旁等候。
苏晚依旧低头理药,神色平静,心如明镜。
她比谁都清楚,外面已经乱到了什么地步。
六路藩使在主署门前施压,
士族在城内煽风点火,
粮价在一日一日飞涨,
人心在一点一点涣散。
可她不能慌。
她一慌,医署便慌,求医的人便慌,最底层的人心,便会先一步塌掉。
不多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身形素净,步履轻缓,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阴影里,静静望了医署片刻。
是陆清菡身边的亲信。
那人确认医署安稳、苏晚无恙、流民秩序井然之后,轻轻将一卷无字薄简放在巷口石阶最显眼处,旋即转身,悄无声息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晚眼角余光尽收眼底,手上动作依旧稳定,没有立刻起身,依旧慢条斯理地将手中一束药材捆扎整齐,整理妥当,才装作起身取水,缓步走到巷口,弯腰拾起那卷薄简。
简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字迹清劲内敛,是陆清菡亲笔。
只寥寥数语,简洁得近乎冰冷:
“六路藩使齐至,士族围府逼宫,内外皆紧。勿动、勿言、勿出头、勿涉议。稳医署,安流民,守本分,顾自身。”
没有关心,没有问候,没有多余情绪,
只有立场、警示、分寸、托付。
苏晚一眼便懂。
陆清菡在士族旋涡之中,自身尚且难保,不能与她有任何明面往来,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勾结串通”的口实,只能用这种最隐蔽、最安全、最不留痕迹的方式,传递消息,划清界线,彼此照应。
她将薄简在掌心缓缓攥紧,片刻后,松开,转身走回医署檐下,重新坐下,继续理药。
风从巷口吹过,带来街面上压抑的低语,也带来远处主署方向一丝若有若无的肃穆气息。
苏晚知道,沈辞此刻必定在主署内外奔走,整肃防务,安抚军心,盯紧使者,戒备士族。
她们三人,自少年时便一同相随,一个在主署定策,一个在军中守防,一个在民生兜底。
往日里,还能时常相见,闲谈几句,彼此照应。
可如今,内外如沸,四面围逼,她们连见面都成了奢侈。
沈辞在明处守疆,
陆清菡在暗处守门,
她在最底层守心。
不见面,不交谈,不互通音讯,
却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死撑不退。
这便是她们之间,最沉默、最稳固、也最心酸的并肩。
城西货栈,是整座临朔,立场最尴尬、也最凶险的地方。
周家是外来商贾,无根无基,无兵无权,不属士族,不属公府,只凭商事立足。往日里,这样的身份最是安全,不得罪谁,不依附谁,安稳做生意,平稳度日。
可今日不同。
诸王施压,要燕北归序;
士族反击,要燕北弃民;
全城惶惶,人心摇摆。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选边。
周家,成了士族第一个要拿捏、要敲打、要逼退的靶子。
天刚亮,便有麻烦找上门。
先是运货的车队在城门口被无故盘查,拖延近一个时辰,一车粮草药材,被翻来翻去,损耗不少;
紧接着,货栈门前聚集了几个闲散妇人,指桑骂槐,话语难听,明着骂市井乱象,暗着骂货栈收留“不守规矩之人”;
再之后,有消息传来,城内几家与周家常年往来的商户,纷纷派人递来话,言辞委婉,意思却直白——近日局势紧张,不敢再与周家往来,以免被诸藩和士族针对,生意难做。
更要命的是,粮价。
士族暗中联手,控制城内大半粮铺,统一抬价,一日三涨,百姓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唯有周家货栈,粮价依旧维持往日平价,分毫未涨。
这在寻常时日,是善举,是道义,是笼络人心。
可在今日,便是公然与士族作对,公然站在士族的对立面。
周商端坐账房之内,面前摊开厚厚的账目、市价、往来文书,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躁。心腹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语速急促,一件一件禀报着清晨发生的所有事端。
“……东家,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住的。”心腹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士族摆明了要针对我们,诸藩又在城外施压,我们只是做生意的,犯不着拿整个周家的身家性命,去赌一口气啊。”
周商抬眼,目光淡淡看向窗外。
货栈院内,几名投奔而来的坤泽管事,正默默清点货物、整理仓房、打扫院落,她们动作麻利,神情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安与感激。
她们知道,若周家也跟着抬价、也退缩、也赶她们走,她们在这临朔城,便真的再无立足之地。
周商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账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一行依旧未变的粮价。
“我们来临朔,是做生意。”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做生意,要讲利,也要讲心。利可以少赚,心不能亏。”
“可心不能当饭吃啊东家!”心腹急道,“士族不会放过我们的,她们会断我们的货源,拦我们的商路,封我们的货栈,让我们在临朔寸步难行!”
“那便寸步难行。”周商淡淡道。
心腹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东家……您说什么?”
“我说,若她们要断我货源,拦我商路,封我货栈,那就让她们来。”周商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粮价,不改。流民,不赶。队,不散。立场,不退。”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周家不依附诸藩,不投靠士族,只站在能让人好好活着的这一边。”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未曾说话的周清珩,此刻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与不认同:
“姐姐,你这是在拿周家满门的安稳,去赌一群不守规矩的人的活路。值得吗?”
周商侧过头,看向自己的胞妹。
周清珩眉眼端正,神色沉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不解与惋惜。
她是真的觉得,姐姐疯了,傻了,糊涂了。
为了一群陌生人,为了所谓的道义,把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周商看着她,许久,轻轻笑了笑,笑意很淡,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涩:
“清珩,你从小到大,一直活在规矩里,安稳、体面、端正、有序,你从来不知道,不被当人看,是一种什么滋味。”
周清珩垂眸:“我知规矩严苛,可无规矩,天下大乱。”
“乱的不是天下,是人心。”周商轻声道,“规矩若不让人活,再端正的规矩,也是错的。”
“你道她们不守规矩,
可你不知道,她们守规矩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清珩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她无法反驳,也无法认同。
她所信的世界,与姐姐所见的世界,根本不是同一个。
姐妹二人相对无言,屋内一片安静。
窗外,天光已亮,阳光照进货栈,落在堆积如山的粮草、布匹、药材上,也落在那些默默劳作的身影上。
周商缓缓合上账册,一声轻响,定下了周家的命运。
“传下去。”她淡淡吩咐,“从今日起,货栈粮草药材,平价售卖,优先供给流民与城内贫苦人家。士族若来刁难,不必争执,不必冲突,一切由我出面。”
心腹面色惨白,却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缓步退下。
周清珩站在原地,垂眸望着地面,轻声道:
“姐姐,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周商淡淡道,“我只怕,日后闭眼之时,想起今日,我为了自保,把一群求活的人,推回了死路。”
临近正午,西边隘口,一道加急斥候,快马奔入临朔。
马蹄声急促,踏破长街的压抑,一路直奔主署,尘土飞扬,惊动整条街巷。
市井百姓纷纷避让,神色惶恐,不知又出了何等大事。
流言瞬间翻涌:
“是边关急报!”
“是不是诸藩要打过来了?”
“完了,真的要乱了……”
沈辞刚从署门回到堂内,还未及与萧清晏多说几句,便见斥候浑身汗湿、甲胄染尘,跪地急报,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殿下!将军!西边边境,三路藩王兵马,已在隘口外十里驻扎,旗号鲜明,甲仗齐备,列阵以待!”
萧清晏指尖微顿。
沈辞面色一沉:“她们意欲何为?可是开战?”
“尚未开战。”斥候急声道,“但藩军使者传话,限三日内,公主必须接下诸藩训文,承诺归正,遣返流民,恢复旧规。否则,便踏平隘口,兵临临朔城下!”
一语落下,堂内死寂。
外有:
六路藩使施压,
三路藩军陈兵,
断商路,闭关隘,四面声讨。
内有:
士族逼宫,
流言四起,
粮价飞涨,
人心惶惶。
上有天下秩序重压,
下有底层流民惶恐,
中有士族摇摆暗斗。
燕北,真正陷入了内外交困、四面围逼的绝境。
沈辞躬身,声音沉定如铁:“殿下,属下请命,即刻前往隘口,坐镇边防!”
萧清晏抬眸,目光平静望向她,许久,轻轻点头:
“去吧。
守隘口,守百姓,守这座城。
但记住,不主动开战,不无辜伤人。
我们守的是活路,不是战火。”
“属下遵命!”
沈辞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背影坚定,没有半分回头。
堂内再度恢复安静。
萧清晏独自端坐,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阳光照亮、却依旧惶惶不安的临朔城。
四方声讨,内外如沸。
旧序要碾死新生,
新生偏要在刀山火海中,活出生路。
她轻轻抬手,拿起案头那一卷诸藩训文,缓缓展开,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行行义正辞严的字句。
然后,轻轻放在一旁。
不接,不从,不退,不改。
这便是燕北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