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过玉色木迟迟》花糖小客

1、忘川河畔 “数酒忘忧

　　“数酒忘忧了前尘，泼茶饮恨绝此身。不入轮回不入冥，忘川河畔我渡魂……”忘川河畔，一个忧郁空怆的女声随着流水悠悠地飘散在空气中，这已经是蓝璃无数次的感慨了，岸边生草在这样的歌谣中再生长再枯落，川底的砂石在这样的歌谣中破碎又生成。作为渡魂使，她和钟桥已经在忘川河畔摆渡数千年的岁月了……
　　蓝璃和钟桥的真身，本是冥崖玉树之灵果，不落不灭，应是这世间最永恒之物，却阴差阳错脱离树体，落于九泉。阴果化身蓝璃，青丝婉婉如皎月流辉，浅腰纤纤堪玉棱巧转，眸中含星，唇角朱血，她成了这忘川真正的一幅画；阳果化身钟桥，将军姿态，书生面耳，眉眼浑然一股清冷，三分翩翩公子气，七分矫矫若御林。忘川之上，唯此二人，在这冥界弃绝山谷，为横死之人昼夜渡魂。
　　“桥，你说我们何时能离了这忘川？”蓝璃轻叹着，木然摆动着手中的桨。
　　“大概是到时间的尽头吧……”钟桥冷冷地回答着。
　　世人羡慕长生，可在蓝璃眼中，这无尽的时间除了能换取不老的容颜，剩下的，也只是绵延不绝的孤独和无趣。
　　这三千年，身为渡魂使者，他们看到最多的便是轮回，这些孤魂，尚且一世一人，虽是横死，倒也是品尝过百种人生，着实有趣。
　　而他们终日守着这忘川，寸步不离，困在这三里河岸路无处可去！
　　蓝璃捏紧手中的船桨，越发激动。“桥，我，我，我好羡慕那些草啊，它们活得如此短暂……”蓝璃的声音渐弱了下去，却带着微微啜泣，哽咽至失声。
　　“璃，你怎么了，今天的你似乎有些不同。三千年了，你我日夜相处了三千年，我从未见过你落泪……”钟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担心而又急切地问道。
　　蓝璃微张开嘴，微微停顿了一会儿，“桥，你想去看看这山谷外面的世界吗？”
　　钟桥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他的眼神里，是对弃绝山谷深深的眷恋。
　　蓝璃对外界的渴望并非心血来潮，一切都源于昨日，她看见了一个身穿嫁衣渡河的姑娘，凤冠霞帔，胭脂粉黛，
　　“她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美的姑娘了……”说着说着，蓝璃陷入了昨日的回忆之中……
　　“姑娘，你可真美啊！”蓝璃惊喜地问道。
　　“是啊，今日我大婚，是我此生最美的一天了，虽然这一天很短暂……”红衣姑娘浅笑地说道，一副死于幸福之中的模样。
　　值此新婚，新娘却成了一抹孤魂来到了这里，蓝璃忍不住多想，她望着红衣姑娘那双秋波动人的双眸，似乎在寻找一个答案。
　　“我及笄不过三年而已，却已经体会到这世间女子最奢望的人生了，披嫁衣，着红妆，有对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佳人，有疼爱我如掌上明珠的双亲，我已经美满了。”红衣姑娘一脸沉浸，字字句句都在述说着幸福。
　　人生在世短短十八年，真的不会遗憾吗？人世间的生活真的那样美好吗？即使死了也会很开心吗？蓝璃突然握紧手中的桨，停摆良久，这一个个疑惑萦绕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忘川此时更加寂静了，流水像是被安抚的孩子，奔腾之后细细流淌，似乎能听见每一滴川水的溅落声，山风呼啸而过，也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岸边的枯草，风中似乎还有迎亲的锣鼓声……
　　红衣姑娘抬头看向蓝璃，眼神平静而又心疼，她取下一支红簪，起身走到蓝璃身边，温柔地为她戴上，“神仙姑娘，你一定在这忘川待很久了吧，我从你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这只簪子赠予你，希望你能感受到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蓝璃有些诧异地看着红衣姑娘，用手轻捏着簪子，反复思考着她口中的“烟火气”。她从红衣姑娘的介绍中，知道了人间的趣味。
　　那里有四季，有成树的花，有满城的灯，街巷有茶坊糖铺，高楼有胭脂水粉，河边有人家，酒馆有诗客……人间最难见到的便是安静了，孩子们会嬉闹，酒楼会吟诗作对，乐坊会整日唱奏。哪怕相距十里，也能知道谁家娶亲、谁家兴丧……红衣姑娘细细地描绘着人间的场景，俨然眉飞色舞的说书人。
　　此时的蓝璃，已经深深沉醉在这样的世界中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繁华的世界，一事一物似乎都对她具有极致的吸引力。
　　“但这些都不是这人间最美的东西。”红衣姑娘突然停顿，将蓝璃拉回了清醒之中。“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最美好的莫过于一个情字，遇到心上人。”红衣姑娘看向水面，一脸娇羞。
　　蓝璃不懂情为何物，但红衣姑娘对它冠以“最美好”之名，想必是值得一试的。
　　一袭红衣，转眼白绫，这姑娘死在了接亲的路上，婚礼和葬礼在同一天。
　　“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至少我明白，我死的那一刻，我是爱他的，他也是爱我的……”她笑中含泪，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无惧这份痛苦。
　　蓝璃从回忆中苏醒过来，抬眼望去，只有忘川冰冷的水声和钟桥了无动容的脸庞。“桥，我想去人间！”蓝璃从未如此坚定地表达过自己。
　　钟桥有些吃惊，迟疑了一会儿，劝阻道：“人间，去不得……”
　　而此时蓝璃的眼中，只有人间的彩色，“比起这里的终年枯黄，我想去人间看看，看花，看树，看人……”
　　夜色渐浓，渡河的冤魂也越来越少了，这忘川，被夜晚夺去了唯一的枯黄色后，显得更加冷清了。
　　蓝璃躺在枯草地上，幻想着人间山色，而钟桥，默默地坐在停靠的船上，望着朦胧一片的月亮。
　　“桥，你说，人间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吗？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她的声音很俏皮，笑声清脆。
　　钟桥不解风情，在他看来，所有的夜晚就只是夜晚，没了月亮，就是一团黑。
　　“她说，人间的夜晚是亮堂堂的，好像，有什么灯笼、蜡烛……”蓝璃突然坐了起来，脸上带着兴奋和憧憬。
　　他没有追问，只是傲慢地提醒她自己的身份，他们不是凡人，不需要任何光亮也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可这些魂魄，游荡在黑暗之中，投生的，却是光明的人间。”
　　钟桥不再争辩，不知是哑口无言，还是不屑一顾。
　　蓝璃鄙夷地朝他拱了拱鼻子，冥界的男人，可真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