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赐婚 她欢喜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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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元九年，六月初十。
汴京城的夏意正浓，却被满城盛放的杜英花浸得添了几分清柔。
沿街的朱墙黛瓦间，一簇簇杜英缀满枝头，风过处，粉白花瓣簌簌飘落，似碎雪漫卷，沾着晨光的暖意，落在青石板路上、酒旗檐角，也落在桐昕巷楚国公府的朱红大门上。
今日的楚府，比这满城飞花更显热闹。
朱红大门前悬着两盏鎏金大灯笼，门楣上挂着簇新的红绸，檐下缀着的彩绸随风轻扬，映得府中往来的下人都眉眼带笑，步履轻快。
廊下摆着刚扎好的绢花，庭院里的月季开得正盛，与漫天杜英相映，处处都透着赐婚的喜庆。
楚窈窈端坐在自己的绣房“汀兰水榭”中，一身正红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吉服衬得她面若凝脂，眉眼温婉。
鬓边仅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及她眼底藏不住的柔光半分动人。
岁禾正替她理着吉服的衣摆，指尖拂过衣料上细密的针脚，笑着道：“小姐，您这吉服绣得这般精致，陆公子见了，定要欢喜的。”
楚窈窈闻言，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抬手轻轻按住心口，指尖都带着几分微颤。
她垂眸看着衣摆上栩栩如生的玉兰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别胡说，”她轻声嗔怪，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不过是奉旨赐婚，他……未必会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心底的期待却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早在三日前，父亲楚国公楚承煜被圣上秘密宣入宫中，归来时虽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笑意，只对她说了一句“窈窈，三日后，圣上自有旨意赐你良缘”。
那一刻，楚窈窈的心就跳得飞快，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那良缘的对象，定然是陆今安——那个陪了她十余年、刻在她心底的人。
全汴京城都知晓，楚国公嫡女楚窈窈与少师陆今安，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连宫中的娘娘们，见了她也常会打趣，说将来定要喝她和陆今安的喜酒。
可只有楚窈窈自己知道，这份“两情相悦”，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陆今安待她，向来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十余年里，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甚至连一句逾矩的话都未曾有过。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头栽进了这份暗恋里，一爱就是十年。
*
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十三年前，那时她才七岁，跟着母亲去城郊的别院赴宴，一时贪玩，跑到湖边摘荷花，脚下一滑，竟直直栽进了湖里。
湖水冰凉刺骨，呛得她喘不过气，意识模糊之际，一双有力的小手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息。
她昏迷了大半天，醒来时，正躺在别院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干净的锦被，而床边，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
少年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眼清俊，神色却十分严肃，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像极了府中教她读书的先生。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少年的衣袖，指尖触到他粗糙的衣料，抬头撞进他清澈却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眸，瞬间就红了脸，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那便是她第一次见到陆今安。
彼时他父亲早逝，家道中落，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破落户，是父亲见他眉眼端正、气度不凡，又救了自己的女儿，便做主将他们这孤儿寡母接回楚府，悉心教养。
她还记得，自己醒过来后，陆今安第一句话便是冷着一张脸斥责她：“身为世家贵女，这般不知分寸，贸然靠近湖边，若是出了意外，如何向楚国公夫妇交代？”
语气严厉，没有半分温柔。
可转头，他却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皱着眉，笨拙地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嘴边，依旧是冷着语气：“快喝，喝了病才会好。”
楚窈窈向来最怕苦，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竟咬着牙，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汤药，连一声苦都未曾叫。
那时她便想，这个少年，看着冷淡，心里却是软的。
这一相伴，便是十三年。
父亲不遗余力地提携他，教他读书识字、为官之道，楚府上下，也都将他当作半个主子。
而陆今安，也从未让人失望，他勤勉刻苦，聪慧过人，短短数年便崭露头角，二十四岁便官至正五品少师，成为汴京城最耀眼的少年才俊。
他俊朗依旧，待人愈发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的气度，惹得无数王公贵族的小姐芳心暗许。
可所有人都知道，陆今安是楚国公为楚窈窈选定的夫婿，楚府待他的心意，昭然若揭。
楚窈窈也拼尽全力，想配上这样优秀的他。
她本就聪慧，为了能与他并肩，琴棋书画日夜苦练，如今已是汴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她素来不喜女红，指尖曾被针线扎得满是细小的伤口，却只因想为他缝制一枚香囊，便咬牙坚持了半年有余。
楚窈窈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香囊。
香囊是淡青色的，绣着两朵缠绕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尽是少女的温柔。
她轻轻抚过香囊上的针脚，指尖带着几分珍视，香囊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羊脂玉玉佩——那是八年前，陆今安在楚府的庭院里看书时，无意间掉落的。
她捡到后，便偷偷藏了起来，一藏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她无数次想将这枚玉佩还给她，想将绣好的香囊送到他手中，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从七岁那年他救她上岸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了。
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怕自己的心意太过唐突，怕他会拒绝，怕连这青梅竹马的情谊，都无法再维系。
*
“小姐，吉时快到了，宣旨太监应该快到府了。”岁禾的声音拉回了楚窈窈的思绪。
楚窈窈连忙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收回到袖中，指尖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安抚自己慌乱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吉服的衣摆，起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眼底的欢喜与紧张，再也藏不住。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锣鼓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圣旨到——楚国公楚承煜接旨！”
楚承煜与楚夫人连忙快步走出正厅，楚窈窈紧随其后，跟着父母一同跪伏在地上。
府中所有下人也都纷纷跪拜，大气不敢出，整个楚府，瞬间只剩下宣旨太监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院外杜英花的轻响。
宣旨太监手持明黄色的圣旨，身姿挺拔地立于正厅中央，眉眼严肃，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楚窈窈跪在前排，头微微低下，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能感觉到，身侧不远处，陆今安也躬身行了礼，他的气息清冽，与往日一样，却让她此刻的心，愈发慌乱。
“朕闻楚国公楚承煜，忠君体国，恪尽职守，护我大靖河山，镇抚一方，功不可没。”
“其嫡女楚窈窈，温婉端良，娴静淑惠，通诗书晓礼义，娴于女红，具大家闺秀之风范，朕心甚慰；少师陆今安，俊朗才俊，博学笃行，辅朕理政，勤勉尽责，怀栋梁之材，有青云之志，实为少年楷模。”
太监的声音朗朗，传遍整个楚府，楚承煜与楚夫人的脸上，早已露出了欢喜的神色，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楚窈窈的耳尖愈发滚烫，指尖紧紧攥着衣摆，连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实为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今朕躬亲赐婚，特命楚国公嫡女楚窈窈，赐婚于少师陆今安，择取良辰吉日，完婚成礼，永结秦晋之好。”
“臣（臣女）遵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窈窈跟着父母一同叩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圣上赐婚，等到了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陆今安身边的这一天。
起身时，她的腿有些发麻，却还是忍不住，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陆今安。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神色平静，身姿挺拔，微微颌首，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仿佛被赐婚的不是他一般，那般淡然，那般疏离。
楚窈窈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欢喜的劲头，也淡了几分。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了陆今安藏在衣袖下的手上——他的指尖，正微微颤抖着，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与他平静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
原来，他不是不欢喜，只是他素来清冷，不善于表达。
他的指尖不会骗人，那细微的颤抖，定是和她一样，紧张又欢喜吧。
楚窈窈在心底悄悄安慰自己，嘴角又重新扬起了温柔的笑意，连眼底的柔光，都愈发浓郁。
楚承煜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脸上的欢喜溢于言表，对着宣旨太监连连道谢，又命人奉上厚礼。
宣旨太监笑着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楚府。
送走宣旨太监，楚夫人连忙拉过楚窈窈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欣慰：“我的窈窈，终于要嫁出去了，还是嫁给你喜欢的人，娘就放心了。”
楚窈窈靠在母亲肩头，脸颊微红，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楚承煜则走到陆今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期许：“小染，你在我们楚家也已经十三年了，窈窈对你的心意，我和你伯母都看在眼中。我和夫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她性子软，以后，就交给你了。”
说着，楚承煜又承诺道：“你放心，我们楚家定会尽全家之力助你，往后你的仕途，定能一帆风顺。”
陆今安微微躬身，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看似恭敬，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小侄多谢伯父伯母厚爱，定当好好待窈窈，不负伯父伯母所托。”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听不出半分真心。
楚承煜并未察觉他眼底的冰冷，只当他是素来内敛，抚掌大笑道：“好，好！你早日回家和你母亲说定婚期，我们就等着你的聘礼上门了。”
“是，小侄先告辞了。”陆今安再次拱手行礼，转身朝着府门外走去。
楚窈窈站在母亲身边，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正厅，走出楚府大门。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他眼底的平静瞬间褪去，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挣扎，有疏离，还有她看不懂的晦暗，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摇了摇头，将那一丝疑虑压在心底，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才会看错。
他一定是欢喜的，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
而此时，楚府之外，桐昕巷的另一端，陆府的朱红大门前，一道穿着月白色纱衣的纤弱身影，正悄悄伫立着。
女子身形纤细，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可眼底却藏着晦暗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陆府的大门，神色阴鸷，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风卷着杜英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轻轻叩响了陆府的大门。
不一会儿，陆府的管家便打开了大门，见是她，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神色，连忙侧身将她迎了进去，低声道：“苏小姐，您怎么来了？公子刚从楚府回来，正在书房呢。”
被称作苏小姐的女子，正是陆今安远方表妹苏晚晴。
她微微颔首，眼底的晦暗稍稍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轻声道：“劳烦管家通报一声，我有要事找陆大哥。”
管家应声而去，苏晚晴站在陆府的庭院里，看着院中的景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的嫉妒与怨毒，再也难以掩饰。
楚窈窈能得到的一切，她也一定要得到，陆今安，只能是她的。
与此同时，汴京城的南城门处，一队玄色铠甲的骑兵悄然驶入。
为首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铠甲上未散的风尘掩不住凛冽气场，剑眉紧蹙，耳尖不经意间捕捉到百姓口中“楚窈窈”“陆今安”的赐婚话语，指尖无声攥紧了缰绳。
他的身影很快隐入往来人潮中，无人留意到这抹带着沉郁气息的身影，正是刚从边关归来的镇北小将军——顾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赐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