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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见神佛 你拜了外相 ...

  •   人生无预料,下一处落脚点唐突就定了。再过就一周,便可以启程。

      “什么,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霍水夹起一块鸡肉,惊讶说。

      “不行吗,我也好久没有回去过了,我回自己故乡不行啊。”加布一口吞下两片松茸,喝鸡汤,拌米饭,吃得大快朵颐。

      滚烫鲜香的石锅鸡,在初冬一股接一股吞吐蒸汽。

      今早,霍水和白玛一下楼,就看见加父在院子处理两只藏香鸡。鸡已经烫过水,拔好毛,三股热气在寒天吞云吐雾。一桶滚热开水,一盆热的鸡血,最后一个是鸡被剖开的腹腔,鲜红内脏一览无余。

      白玛见了,立刻挽起袖子上前要帮忙,被加父阻止。说初冬第一餐,要招待他们吃石锅鸡,早上杀,中午烹,晚上就能吃到最鲜嫩的鸡。

      “对了。”加父停下手中的活,提溜一个鸡脖子,回头对白玛说:“昨天玉珍给我来电话,说第一场雪后,她就要带着牧民开始转场了,她们要去阿里的冬窝子,到时候会路过这,你们就一起走吧。”

      “玉珍姐。”白玛错愕,短暂震惊后,随机一笑,“好久没见了,原来她还在放牧啊。”

      “是啊,丫头性子烈,过惯了草原生活。”说着,手起刀落,两个鸡头落地。

      玉珍姐。霍水思忖。

      之前已经从白玛和加布嘴里,有意无意听过很多关于她的事迹。因为在回忆里出场频繁,他总下意识认为她也死在了那场巨大的白灾,被众人所悼念,没想到居然是幸存者。听上去比白玛大,但又大不太多,加之加父的描述,霍水一下勾勒出一个着藏袍、编藏辫、朱唇皓齿,马似游龙疾,蹄声动莽原的女侠形象。

      “对了,而且她要结婚了。”加父苍老的脸一动,露出欣慰老父亲的笑。

      “是吗,真好。”

      霍水与她素未谋面。但也跟着一起傻笑。是啊,能找到一个共度一生的爱人,真好。

      七个人,两只鸡,一口两人合抱不下的墨脱石锅。到了半下午,日光微垂,店里已经没什么事要忙的时候,食客们都吃完饭,就到了他们的开饭时间。锅上桌,“咚”一声巨响,鸡肉在汤中沉浮,鸡油震荡,油粒浮光。一圈圈、亮晶晶。

      “哇。”

      小孩最耐不住 ,梅朵望着喷香的鸡肉,口水都要流到米饭上了。

      双手合十,开饭!再不开饭,霍水也要耐不住了。

      还没等下筷子呢,碗里就飞来一个肥嫩嫩的鸡腿。他一看,是加父给自己夹的。他不好意思笑了笑,七个人,一共就四只鸡腿,自己能分到一块,待遇可以说相当之高了。本想推辞,但夹过来时,腿上烂了个缺口,鸡皮金黄发亮,肉里丝连丝、缕连缕,在肉和肉挤压的小缝隙中,渗出鸡肉本身的汁水。

      霍水咽下一口口水。意志力相当不坚定,瞬间改变想法。

      咬下一口,肉汁迸发。

      藏香鸡的肉,比普通鸡肉更紧、更鲜。经过长时间炖煮,有了嫩滑的口感。石锅鸡里一般要放手掌参、枸杞、天麻等药材,是一道偏向药膳口味的淡口料理。肉一到嘴中,细细一品,有药的回甘。

      吃完肉,要再捞两朵菌菇,舀一勺鸡汤,全部泡在米饭里。

      加母笑着,给所有人倒甜茶喝。

      吃着饭,霍水就提起了要走的事,梅朵抱着他的胳膊,嘤嘤咛咛表示不舍,而加布沉思了一会儿,则淡定表示,自己也要跟他们一起。

      “反正我要等年后才能复学,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回去看一看,而且,玉珍姐不是要结婚了吗,我可不想错过。”

      “那我也要一起去!”梅朵见状,立马攻守易势。

      “你又去干什么。”霍水疑惑。

      “哥哥,霍水哥哥。”梅朵抱着他的胳膊,用那油乎乎的小嘴撒娇,“我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也不想我一回家,就去打黑工去放猪吧,无聊死了,就带上我吧,我还没有去过冈仁波齐呢。”

      白玛无奈地笑,“可是梅朵,我们下周就要走了,你放假还要等到月底吧。”

      “啊。”梅朵恍然大悟。

      “那你们走了以后,不会再也见不到了吧。”小家伙泪眼婆娑。

      霍水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不会啊,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真的?”

      “真的。”

      “那一言为定。”梅朵一手伸出一根小指头,要跟两人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

      两个人一顿,默契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投向正在一口鸡一口米,专注干饭的加布。

      “就让你加布哥哥带着你,去找我们吧,我那里可是有很多好吃的,保准你吃胖三斤。”

      “好啊好啊!”

      “啊?”被点名的人一脸懵,筷子没夹住,一块肉咕噜咕噜,滚到脚边。被眼疾手快的桑珠截胡。按祖上的规矩,地上的都归狗狗,任加布再怎么不甘心,那也没辙。

      众人发出欢快的笑声,拉姆拍起小手,连木讷寡言的加父,都被感染着笑起来。一大锅石锅鸡,不一会儿就消灭干净了。

      -

      在离开前这段时间,中间还要过一个燃灯日。

      燃灯日在每年藏历十月二十五,按公历算,今年恰巧落在十二月初。此日为纪念宗喀巴大师圆寂而设,纪念日当天,家家户户、寺庙里、道路上、屋顶上,任意所见之处,遍布酥油灯,昼夜不灭。保佑家人幸福平安、健康快乐。

      为此,每家都要提前开始预备酥油灯。少则几十盏、多则几百盏。

      以前打酥油,一般用一种叫“雪董”的竖高型木桶,桶外用金属捆紧,将鲜奶倒进去,几千次上下捶打,直到奶汁变色,淡黄色的酥油就会浮在奶清表面。一桶放八十斤奶,打五斤酥油,可做约三十盏大酥油灯。

      现在科技迭代,家家都有电酥油桶,但在酥油需求量骤然增大的时候,还是会返聘出这个“老木桶”,一起出一份力。

      做酥油是个体力活,前置工作也是体力活。要联系好牧民,取奶、运输、酥油打好后,还要一个一个将灯杯全部洗刷干净,才能制作。

      一般在燃灯日前,都会提前一周开始准备。

      因为对体力的要求,又需要频繁奔波,尚在养病期的霍水被光荣分配到另一个组别——清扫寺庙。

      霍水跟在加布后面,正前往寺庙。

      他提着一桶红胶泥,泥里加了棉絮、黄糖、糯米粉,多种藏药的粉末,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加布走在前,左手一盒矿物颜料,右手一桶胶水。

      一点也不轻松!霍水腹诽,他的腰都快断了。

      走了一截,霍水叫停,那一大桶泥浆真要人命,实在提不动了,找了一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早知这样,还不如去打酥油呢,还可以偷吃。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寺庙要找你去修佛像。”

      一桶胶水也不轻,加布虽然没他累的这样厉害,但索性也放下,紧挨着霍水坐,顺势休息一会儿。

      “因为燃灯日毕竟是个宗教纪念日,一般在开始前,都会对寺庙的佛像简单清扫和修缮,以表敬重,我们这里的寺很小,放心,要不了多久的。”

      “不是不是。”霍水摆手,“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请你’,他们没有专门的人吗。”

      “哦,你说这个啊。”一提到这个,加布就狡黠地笑起来。

      “以前是有的,一个老大叔,专做泥塑佛像,后来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干不动了。”

      “那是怎么找上你的?”

      “那个大叔当时给寺庙做了最后一尊佛像,差两眼点睛,就病倒了。开眼等于开光,书上有说:‘开眼佛事,又名开光明。’所以没人敢动,生怕毁了。从拉萨重新请的师傅一直排不开期,这尊佛就一直晾在外面,那时我正好搬来,看到了,心说这佛怎么没人要啊,于是就把它搬走,不仅把风干的裂纹补上,还把眼睛点上了,后来老头发现,把我好一顿打,连人带佛一起揪到寺庙,给他们赔罪。”

      加布叹气。

      霍水掩嘴笑,“后来就是,寺庙的喇嘛们出来说:‘别打了,别打了,这个睛点得真漂亮,孩子很有佛缘。’是不是?”

      加布笑道:“聪明。”

      霍水实在忍俊不禁,“我当怎么回事,原来是把土匪招安了啊。”

      “说什么呢,这是互赢,互赢。”加布摆出骄傲的小表情,“他们不用花钱请人,我也可以练手。”

      “练手,练什么手?”

      “哦,我是不是还没给你说。”加布看向霍水,眼睛像一颗亮起来的琥珀,“我是美术生,大学学的是雕塑专业。”

      又走一截,到了离城区稍远的寺庙。

      寺庙确实不大,建在斜坡,白墙红瓦,重檐歇山顶。寺门是两扇厚木门,门口铺设方正石板,阳光穿越树隙,星星点点漏在其间。

      小寺庙远不足霍水在拉萨见过的那些气派,但远居闹市,空谷幽兰,周遭除却鸟叫和溪流击湍的声响,再无别的干扰,一靠近,内心再无杂乱。

      加布向前,跟门口的喇嘛打了招呼,和霍水就进去了。

      佛殿无窗无照明,只点了几盏酥油灯,光从大门直直照进,穿刺昏暗,一束金光打在中央供奉的泥塑像,尘埃起落,如佛光普照。霍水定睛看,佛像约两米,身披天衣重裙,配璎珞,头顶竟有五张面孔,千臂环于身后,正面两臂,左手持一白伞盖,右手持金刚杵,面容慈悲沉静,结跏趺坐莲花台。

      酥油灯灼灼燃烧,火光跳跃,衣袖金粉呼之欲出。

      “这是。”霍水问。

      “大白伞盖佛母,也叫三世如来佛母。”

      霍水歪头。显然是没有听懂。

      一些破损、彩绘褪色的小佛像已经提前被摆在地上,加布一一检查后,盘腿坐下,耐心给霍水解释。

      “大白伞盖佛母,是扭转一切逆缘障碍的金刚本尊,降伏妖魔的贤神。用白伞为众生遮蔽一切灾厄、邪祟和内心的烦恼。”

      霍水了然点头,双手合十,朝佛像一拜。

      之后基本就没霍水什么事了,这边的任务确实轻松。

      加布专心致志修小佛像。寺庙一年一修,一般不会有大的破损,只有一些小零小碎的地方,需要用些功夫。像是面前这座,是莲花座的花瓣掉了一片,加布拿出工具,铲开疏松泥层,露出健康泥胎,用湿布擦了,先补胶,再补新的红泥上去,等它自然风干。断裂如果是大的固件,就需要做支撑,像是手臂,要在断裂处钻孔,把旧的支撑拿出来,换上新的,再灌稀泥浆固定。

      这一看就是个精细活。霍水坐在旁边的蒲团,加布专心致志做、他专心致志看。

      这其实出乎霍水的预料,没想到性子这么毛躁一个人,还有心如此细的一面。手拿着断件,不抖、不晃,斜侧的阳光打在他的手背,打出手骨阴影,有一瞬间,他也已然成为一座肉身佛,被泥土供奉,求一个成人的机会。

      “看什么呢。”加布头不转,手不动,忽然开口。

      霍水被点,腼腆一笑,直说道:“我在想,你这样真有魅力。等你去上大学了,肯定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吧。”

      加布一顿,正在补彩绘的面相笔多画出一个尖。

      心不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霍水。不甚友善地回:“我不需要小姑娘喜欢。”

      霍水自不知道自己踩了什么雷,乖乖认栽,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加布又调整好了状态。进入心流状态后,再大的动静,都没法打扰他,霍水一个人自觉没趣,就拿了些用剩的红胶泥,自顾自捏起泥人。

      到了半下午,加布擦一把汗,全部佛像都修缮完毕。一抬头,却傻眼了。

      霍水一脸泥,下巴、鼻尖、脸颊——全糊上了,尤其是鼻尖,堆了一小坨,活像做了一个隆鼻手术,特滑稽。泥很薄,有些已经干裂成了一小片,簌簌掉落,两颗眼在泥巴里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黑石子。

      他面前齐整放了了五个泥塑。手艺实在说不上好,有的脑袋比身子大,朝一旁歪了,有的肩则宽得过分,显得孔武有力,还左高右低,是个高低肩将军。虽说这样,但又出奇地传神,一挤一捏,那个表情就活脱脱灵动起来,加布一眼就看出来他捏得谁——那不就是扎西、卓玛、梅朵、拉姆,和......

      加布凑近最后那个高挑的女人泥塑,看了看,不可置信,从喉头挤出一道声音。

      “这。”

      霍水回过神,笑了笑,显然这也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他邀功道。

      “像吧。”

      加布神情复杂,心中有一种说不上的感情激烈涌动。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霍水又擦了一把脸,脸又脏了一度,成了一只花猫。没好气说:“还不是那天在山上你抢了我的被子,冷死了,我只好早点起床动一动,去暖暖身。那个时候我就看了会儿你妈的雕像,看了好久,就记下了。放心,我没碰,我知道那个雕像对你很重要。”

      说罢,霍水又笑,“刚才有点无聊,捏了会泥巴。捏得都是你的家人。”

      加布不自觉向那些丑丑的泥人伸手,恍然意识到,还没干,碰了就会塌。他放下手,沉默望着,手张了又缩,缩了又张,仿佛用力巨大的力气静止在那,需要靠静止,来抑制什么似的。

      霍水不好意思挠挠头,他还以为是捏太丑,把人无语到了。

      “可惜,要是能再多一个就好了。”良久,加布握紧手,淡淡开口。

      “什么。”

      对话戛然而止,最终霍水也没等到那个答案。

      本来想把那些泥人推倒,但被加布阻止,说要带回去,进火窑烧一烧,塑成像。霍水不乐意,说只是自己随手捏着玩的,他这一烧,不就把黑历史固定下来,随时给人落笑柄吗。据理力争之下,也还是没争过加布,功败垂成。

      加布招呼喇嘛进来,把一地狼籍的佛殿清扫干净,修好的佛像复位。小喇嘛又帮两人接了些清水,洗掉脏污。

      寺庙人很少,是个清修之地。殿前有个煨桑炉,烧着柏木枝,味道清冽,带点苦。一上午了一口水都没喝到,霍水渴极了,拿起提前舀出来的一瓢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带点甜。

      “脏不脏。”加布无奈笑。

      “不干不净,喝了没病。”霍水理直气壮反驳。

      本来要走了,两人想了想,好容易来一次寺庙,还是正经拜一拜,求个平安吉祥再走。

      重新站在大白伞盖佛母面前,双手合十。日光已不如正午强烈,白炽光转为橙黄,如面前佛母慈祥的面容,温柔地、静静铺开在佛殿的青石砖。

      尘埃垂落,大佛母、小佛像,护法圣众。周围三面墙挂通壁大幅唐卡,画护法神共五十四尊,其目立体、锐利如刃、暴烈忿怒,洞穿世间邪祟。

      在几百双眼注视下,霍水惴惴不安,无法平静,问加布。

      “加布,拜佛究竟在拜的是什么——求平安、求财富、求功成名就,求金榜题名,拜的是自己的欲望吗。”

      加布转头看他,片刻,又转回头,仰望佛母。

      “拜佛,拜的是自己。”

      霍水茫然不解。

      “佛不是主宰命运的神,不是许愿机,佛也曾是血肉之躯,只是觉悟了,成为佛,众生皆为肉身,众生皆可成佛。拜佛产生的清净虔诚,都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从自己内心升起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佛不行、人不行,只有自己可以帮自己。”

      “所以拜欲望,是在拜外相。”

      “是。不过我觉得,这倒也无可厚非,谁也不是无欲无求之人,只是想有些美好的寄愿罢了,我也想变有钱啊,但拜钱也太蠢了,天上又不会掉馅饼,我才不这么干呢,浪费我的许愿机会。”加布感叹。

      霍水笑。

      “我听说佛教有一种说法,叫做着相?”

      “对。因为太过于执着某些东西,而变得看不清其他路。”

      “我觉得我以前,大约是着相了吧。”

      “为什么。”

      “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大学时,我有一次去去国奖答辩,大家都很优秀,我也只是堪堪险胜。后来准备走时,看到后台有一个落选的女生不甘心哭了,但另一个也落选的男生,却显得很坦然,和朋友勾肩搭背、开开心心走了,还说今天要去下馆子,抚慰一下受伤的心。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给我内心很大的冲击。”

      加布沉默了一会,说:“如果落选的是你,按你的性子,估计会找个没人的角落,比那个女生哭得还狠吧。”

      “别拆穿我啊。”霍水苦笑。

      “以前我想要变得优秀、想要胜过其他人。无论是学习,工作,大家全部都在争有限的资源,我也是,争久了,心里就会有一把天秤,所谓竞争就是要踩在别人头上攀登,我想要高,别人就要低,而天秤是难以平衡、又恒长不定的东西,于是我高高低低,什么也看不清,最后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看不清了。”

      “听上去活得很累。”

      “是啊,很累。”

      “现在呢。”

      “无鞋一身轻。不过等生活回归正轨后,会尽量告诫自己,不要再产生这种心态了。”

      “看来你来一趟西藏,收获不少。”加布调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良久,霍水又问:“加布,那你这些年一直没有释怀母亲的死,算是一种着相吗。”

      加布沉默,随后不遮不掩,给出答案:“是。”

      “现在呢。”

      “好了一点点吧。”

      “只是一点点啊,看来我嘴皮子功力还是差点。”

      加布笑:“可以了,这里谁都没你能说,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

      霍水长吸一口气,想到了自己。他感叹。

      “看来在死亡面前,人人都在着相。”

      闲话说完。霍水便学着加布跪拜的动作,合掌于胸、举至头顶、移至喉部、落于胸前,以五体投地之姿,双膝双掌额头着地,最后起身双手合十,许下自己的愿望。

      三十秒后,霍水睁眼,发现加布比自己先一步结束,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吓了一跳。

      “干,干嘛。”

      “我想知道你许了什么愿。”加布直言不讳。

      “这能说吗。”霍水腹诽,就算是汉族,也有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的潜规则啊。

      “毕竟许下了愿望,实现了是要回来这里还愿的,如果你许得太大,很多年后才实现,到时候又忘了这件事,小心福报被收走,还要遭报应,我这是提前帮你把关。”

      “这么复杂啊。”霍水挠挠脸,“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霍水笑笑说:“我许愿,希望你和家里早日和好,对阿姨的死能早点——‘脱相’?嘿嘿,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术语,就这么许了,希望佛母能听懂吧。”

      加布一愣,怔了。

      他眉毛下意识皱起,神情充斥着疑惑不解。

      “别人许愿都是给自己许,你为什么要给我许。”

      “是给我自己许的啊。”霍水反驳,“问我一时想要什么,我真说不上来,随性就把机会让给身边的人,他们能过得好,我也会觉得开心,也算是一种情绪价值了吧,啊,难道——”

      霍水尴尬笑了笑,笑得小而短促。夕阳落在他脸上,出现一层好看、不真实的光晕。

      “我拜了外相。是不是不够虔诚。”

      寺开始撞钟,低低回荡着悠远、经久不散的悸动。

      加布一时晃了神。

      “话说,你许了什么愿。”

      加布一言不发,只是又转过身,静静凝望佛母。

      加布抬头,大白伞盖佛母多面多臂、双目半闭、目光低垂,内观自在,外观慈悲。注视着,那眼像是骤然眨了一下,慈悲相转为忿怒相,含怒未发,左右双面变换神色,背后千臂忽而有了灵智一般游动,高举金刚杵,引晴天霹雳之音。大佛动、小佛跟,五十四尊护法神双目齐齐睁开,射出精亮的目光,举金刚钺刀、持幻化宝杖、擎金刚棒、把拘鬼牌,

      所有视线一下活了,几百道、几千道目光,炼狱熔岩一般打在加布身上。审视他充满贪欲的心、无法被回应的渴求、藏在黑暗烈火焚烧日夜折磨他的欲望。

      霍水,你说自己拜了外相,可谁又不是拜了自己的欲望。

      加布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合十的双手缓缓抵在额心。不敢再看神佛。

      良久,他把所有情绪回吞,淡淡道。

      “霍水。等燃灯日那天,我有话对你说。”

      “我很认真,不要再把它当成玩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不见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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