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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流动的生命 “挣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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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黑,只有街边几排灯光在提供亮度。黑夜使小镇朦胧不清,视觉变差了,其他感官就会清晰——清凉的夜风、温泉热气、硫磺香,以及加布的脚步。
一声高一声低的脚步一路跑出小镇,撒丫子进了山里。
山里!?
霍水掐着腰,喘着粗气,牙都要咬碎了。他真是服了这个叛逆小孩,这么晚进山,也不怕被狼吃,有没有点危机意识。
从旅馆奔出来到现在,怎么说也跑了两千米往上,早早就破了霍水的最高运动时长记录,他真力竭了。想当年“校园乐跑”都找代理,体测永远吊车尾、用坐位体前屈才补回及格分,大三取消体育课当场豪吃了一顿海底捞庆祝的他,居然能拼到这种程度。
怎么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罪。早知道他就不耍酷,让白玛来追了。
他现在真无比感同身受那些狗走丢又找回后,主人边哭边扇巴掌的心理。他现在真也想边哭边扇那个死小孩巴掌,但前提是——能追上这个撒手没的混蛋比格。
这小孩,怎么一会像狗一会像猫!到底什么习性啊!
霍水咬紧牙关,重振旗鼓。一头扎进了山中。
闷头扎进山里中的第二秒,遮天蔽日的树影铺天盖地压下来,霍水停住脚步,就意识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天暗了、树黑了、云没了,月亮还没有到上班的点。他要怎么用自己一双轻微近视五十度的眼睛,去看清前面的路呢。
如果现在回去拿手电筒,意味着......往返四千米长跑。别说是找人了,都要换成别人来找他的尸体了。他可不想被哪个钓鱼佬或是观鸟佬开开心心进山的时候发现人民碎片。
于是再三权衡,霍水一个扎猛子,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山里的树长得极高,错综复杂地排列着,枝桠张牙舞爪尽情伸展,像是一个天然的小迷宫。好在金秋时节落下许多叶片,霍水跟随脚印的痕迹,能够勉强走动。嗦嗦、嗦嗦、嗦嗦,不远处似乎有脚步,应该是加布,霍水站在原地,费劲去听,辨别他的方向。
山爬到中段,坡度陡然攀升。树叶少了,多在几场雨中化成了腐殖质,进入泥土。从这里开始,是大片大片的苔藓,脚踩上去很绵软、很滑。加之现在不太友好的坡度,霍水几乎要手脚并用爬上这座小山。
“咿!”
一滴水掉下来,滑进他的脖颈。
这是遭的什么罪啊。霍水欲哭无泪。
天越来越黑。霍水看不清路了。他不知道哪是左、哪是右,只能闻到冷杉树脂的气味。像一根冰凉的针,刺进他的肺部。大风猛得吹起,刮起一片树的狂潮,整片森林呼呼作响。“嘎啦”——几段枯枝被风折断,惊起一片群鸟。
嗷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亢的狼嚎。
霍水惊恐猛回头。
对,正后方。声音就从正后方传来,而且非常近。脚步声激烈、飞快。
霍水脑子嗡得一声,来不及多想,也不管前后左右了,拔腿就往山上跑。在生死时速的一分钟里,霍水想,肾上腺素不愧是人类最好的伙伴。什么荆棘的硬刺、枝桠的断口,都不足以让人感到疼痛,就连脚底打滑,磕在了碎石上,也只是感到一阵钝钝的撞击,布料上渗着血、下黏着翻卷的肉,都没有一丝感觉。
但好伙伴也有力竭的时候。
不知挣扎跑了多久,直到体力耗尽。霍水腿一软,头狠狠磕在地上,撞出一个豁口,再也起不来了。
然而嗦嗦、嗦嗦的脚步仍在不停逼近。
霍水心一狠眼一闭。随便在身边摸了一块石头。
声音渐渐近了,越来越近。在空洞的黑暗中,那道身影逐渐开始浮现出轮廓。
一个白色的、壮硕的、毛绒绒的——
嗯?狗头?
“桑珠!?”霍水尖叫出声。
桑珠一颠一颠走到霍水身边。皮毛雪白、一尘不染,堪称优雅。和满身落叶、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的霍水,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桑珠围绕他身边,转了个圈。仰头狼——狗嚎了一声。
霍水这才反应过来。什么狼啊,分明是狗!
松下一口气。肾上腺素的作用彻底褪去,浑身迸发出剧烈尖锐的疼痛,骨头、肉、皮,互不相让地抗议,霍水瘫软在地,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休息了一会。好容易才缓过来些。
他摸摸桑珠的头,问:“阿兰让你来找我的?”
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只尾巴一甩,骄傲昂头——露出他那个标致的、只剩一颗的小尖牙。
霍水无奈笑了,颤颤巍巍支起身,扶在桑珠身上。
“真是被你救了不知道几次了,谁说藏獒笨呢。”说罢,拍拍它的狗头,重整精神,“走吧,还得上次我们是怎么合作的吗。”
桑珠耳朵竖起,两只小爪朝前扑,绕着地闻了几遭,抬头,冲一个方向嗷嗷嗷叫起来。
见状,霍水总算松下一口气。
该去找另一只狗了。
有了外置狗肉导航器,霍水很快就在山顶上的一角找到了加布。
加布正坐在一座碑前。周遭很暗,月亮已经出来了,但山顶的树木依旧繁茂,只漏下几束零星稀疏、清清冷冷的光,一束松、一束紧、像是丝弦垂在风中,来回拨荡。
其中一束,正好打在加布面前的墓碑。
霍水眯起眼睛。碑不是整块雕成的,而是几个大小规格不一的石头,精妙堆积而成。看似歪扭,实则错落有致、平衡得当,相当考究。石堆上刻着经文,顶部一经幡,面前一木雕。
霍水知道,这叫玛尼堆。在他们一路过来的途中随处可见,他也出于好奇,随手搭过几个。
可用作祈福。也可当做祭坛。
霍水轻手轻脚靠近,踮着月光,坐在加布身边。朝祭坛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你干什么呢。”
加布头也没转,眼一秒也没离开石堆。
“跟阿姨打招呼。”霍水轻笑。
“这么自来熟。”加布没好气。
“这只是基本的礼貌。”霍水不以为然。
月光偏移,明亮温婉的月照在那一座小小的木雕。
霍水看清了木雕的全貌。
是一个长发的女人。木雕精致小巧,大约还有一掌大小,雕功丝丝入扣、穷工极巧。光是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脸,只寥寥几刀,就勾勒出了女人温蔼的面庞,半阖眼,发丝垂落在手指。
霍水看入了迷。手不自觉伸过去,被加布恶狠狠拍掉。
“别碰!”
霍水尴尬笑笑,收回了手。
“雕的真好,是你雕的吗。”
加布摇头。
“你妈妈是个很漂亮的人。”
“那是当然!”说打到这,加布一下打开话匣,“在每年最大的赛牛节上,至少都有三个提亲的人带着成群牦牛登门向阿妈提亲,他们为了拔得头筹,会骑上自己最好、最烈、最壮的牦牛,在牛角系上红缨,激烈角逐,只有第一才有资格获得提亲权,亲手把五色绸带带到自己心爱的人身上。”
霍水低头掩笑。看他说的那个激动样,不知道还以为他亲眼见过呢。
“那扎西叔叔看来也是厮杀出来的。”
提到扎西。加布瞬间冷脸,一声不吭又转向石堆。
“我也不知道阿妈为什么要选那种人。”
霍水神游。他想,这个问题他曾经也想过。可惜,他从没能认识自己的母亲,如果再多一些相处,他想自己会找到那个答案。但如果之所以叫如果,就是因为它永远只能是“如果”。
空气沉默寂静下来。加布不说话,霍水就陪着他,一直坐下去。
月光变换了几轮角度。山上起了露,开始又潮又冷。
身上的伤口隐隐发疼,霍水有点撑不住了,率先开口。
“加布,我们下山吧。”
“下山?”加布挑眉,“现在这么黑你要下山,找死吗。”
“那你要在山上露宿吗?”
不是吧,这才几天,又要来一遍。霍水悲催地想。自己到底还有没有睡热乎乎棉被的资格,难道他是什么安逸绝缘体吗,一直被这些小孩整,纯保姆命。
就在霍水这么想时,加布站起来,走向黑夜的深处。咔哒——灯光乍现。
方才因为周围太黑了,导致这座庞然大物近在咫尺,却未被发现。那是一个被搭在树根旁的小棚屋。屋子乍一看唬人,仔细一看实际上并不规整,屋子大体用几块松木板拼接而成,捆着麻绳、尼龙绳,环绕灯带,盖了了一块战损风的旧防水篷布。
如果进去,大概直不起腰,堪堪够两人睡下。屋子——或许叫人形小狗窝更合适。
霍水怔了半响,随即失笑:“哇,还有秘密基地,太酷了吧。”
看来这小比格绝对没少离家出走。第二据点都建立好了。
加布昂起头,一脸骄傲。看霍水被自己的“作品”震撼到,虚荣心快溢出来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容易对这种事上头。
“哼哼,怎么样,这可是我搭了一个夏天的——妈呀,你怎么了。”
加布正要慷慨激昂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一回头,差点吓死。
“怎么了。”
霍水皱眉,怎么一惊一乍的。觉得脸上湿湿的,有什么在往下淌,可能是山潮气太大,起了些露,于是下意识去擦。
这一擦,嘶——怎么有点疼。
“妈呀!”
怎么全是红的!
红的,液体——血。自己身上的?啊,对了,是刚才被桑珠追的时候磕到头了,现在这个豁口正在欢快地噗呲噗呲冒血呢。
刚才因为太黑,导致两人离得这么近都没察觉,这会有光了加布才发现,他怎么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这个出血量,他还活着吗,刚才自己不会是在跟鬼讲话吧!?
霍水捂住出血口。血正在大量从身体抽离,还是离脑部十分近的地方。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出血,就开始腿软、犯晕、老眼昏花,站也站不住了。
“加布,我。”霍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想先睡一会,明天早上记得叫我,晚......安。”
“喂喂喂,别睡啊!”
加布手忙脚乱,赶忙把这个一级伤残病患扶到小屋,从深处掏出一个迷你医疗箱,给他包扎上药。
过了一会,血止住了,那些正要出逃的小家伙,只好又乖乖跑回循环,各回各家。霍水模糊的意识逐渐恢复出轮廓,眼眨一眨,清晰不少。他低头看去,手臂、膝盖上的伤已经被妥帖包扎好,地上一大坨擦血的废纱布,加布正拿棉签,给自己上药。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啊。
“疼......”霍水没什么力气了,只能软绵绵嘟囔。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加布又加重了上药的力气。疼得他倒吸凉气。
“看你长不长教训,还半夜上山。”
“我还不是为了追你,嘶,疼!”
“追我?”加布狡黠一笑。
“追......追你。”霍水闭嘴。听出来这个小混蛋不怀好意的双关。
时间大约刚到凌晨,桑珠已经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小坑睡下了。呼噜呼噜,四脚仰天赞美月亮,听它睡得这么香,霍水那个困劲又上来了,打了长长的哈欠。
“霍水。”加布突然出声,“你要实在很困,就跟我聊聊天吧。”
“为什么。”
“你失血太多了,现在困了不是因为想睡,是因为供血不足。”他拉过霍水的手,在掌心搓了搓,“手冰的要死,这会儿要是睡过去,明天你也不用下山了,我直接找人上来拉你。”
“可以啊。”霍水还傻乐着应。那感情好,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他可以直接跳过,也算苦尽甘来了。
“是拉去烧了。”加布冷冰冰说。
霍水滴下一滴冷汗。那也太甘……干净了。
话虽如此,霍水也实在不知道聊什么。
他脑子一热追上来,只是为了确保加布的安全,现在真面对面坐着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做个合格的知心哥哥去把他身上的问题戳开、掰扯明白。聊白玛吗?他保准炸毛。聊他爸吗?他害怕被一脚踹下山。
霍水想了想,找了个不平不淡的话题,“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包扎技术真好,自己学的吗。”
“那当然,我可是有两个妹妹的人,尤其是梅朵,那个皮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这里偶尔会飞来一些受伤的小鸟的,我会尽量帮它们处理一下伤口。”
说起“两个妹妹”时,加布掩也掩不住自豪。那是装不出来的喜欢。
霍水忍俊不禁。“看来你还蛮喜欢她们的。”
加布哼了一声,“不讨厌。”
这个傲娇。
沉默了一会,霍水觉得是个切入核心话题的好时机,于是单刀直入道。“那你是讨厌——”他斟酌了一下,把“后妈”两个字小心翼翼咽回去,“卓玛阿姨吗?”
加布斜了霍水一眼,换做往日,他早刺回去了,但或许是为了照顾这个“奄奄一息”的伤患,加布强提耐心回答。
“阿姨人很好,没什么可讨厌的,要不是她心够细,能把旅馆经营起来,我和老头早喝西北风去了。”
“这样啊。”
霍水叹气。
加布跟白玛不一样,是个很好懂的小孩,他会把想的一切、要去做的一切都坦率展露出来,表里如一。他说不讨厌,就不会是虚假的客套。可越是这样好懂的人,倔强起来就越是坚固,他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除非一针见血点破,否则你永远见不到端倪。
霍水不想绕弯子打太极了。这套对白玛有用,对加布没用。
“加布,我直说了吧。我觉得你应该和你爸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加布一声嗤气,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我们不谋而合地互相讨厌着,他恨我,我恨他,关系非常健康。”
霍水听到这话,非常不舒服。
“如果你觉得扎西叔叔再婚,是对你母亲的一种背叛,你为什么不说呢。”
霍水一针见血。这枚针把彼此防备的膜戳漏气了,应景似的,山风呼啸。加布梗住,空气中不再有人声,弥漫锐利的寂静。
加布不说,他说。
“因为你也明白,死的人留在过去,但是活的人应该往前走。”
“因为你觉得,如果轻而易举接受了现在这个家庭,就会对不起你妈。你爸屈服了,但你没有,你乐忠于享受这种站在道德正义面的对抗。”
“因为你知道,有问题的根本不是你爸,而是——”
“说够了没。”加布突然暴起,一把甩开霍水的手,“不要说的好像有多了解我一样好不好,真恶心。”
这一下甩得挺重,裂口又出血了,霍水嘶了一声,但气势不想输,梗直脖回击。
“我当然了解,我不仅知道家人离去有多难过,我更知道走出来有多难。”
加布声嘶力竭反驳。
“放屁!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又没有——”
“我有。”
两个字冷静如冰,加布错愕,滔天的愤怒偃旗息鼓。
霍水长吸一口气,不带任何情绪,“我唯一的亲人就在最近去世了。”
话说出来,竟然有点轻松。
明明当时在羊卓雍措的岸边,自己还要挤出一些泪水,为接踵而至的悲伤铺垫。才短短不过几个月,悲伤竟可以被迭代吗。在那短短的一瞬,霍水自己也疑惑,这是为什么?
下一秒,他似乎有点想通了。
悲伤依旧存在,仍会在一些没有名字的夜晚,拧出湿答答的水。但不一样的是,因为这一路的旅程,他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要去的下一个目标。他前方的人生已经没有别人了,他要为自己而活了。
想到这,这种通畅的雀跃竟又有些回潮。不免酸涩。
加布睁大眼,脸上显示出难堪。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霍水家里的状况。他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一声抱歉,但又拉不下脸,就变成了这副滑稽样。
霍水已经习惯了,他能意会到就好。
“加布,我不是想用伤痛去比较伤痛,我只是想说。”霍水斟酌用词,“我能看出来,你爸是在乎你的,你们都彼此在乎着,不要因为一时说不出口的话,跟自己的家人成为一辈子仇人。”
加布些许动容,但依旧嘴硬,“如果家人真的这么不可代替,那他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再找一个。”
霍水笑了,这是一个很好解释的问题。
“因为你要长大,你终有一天会离开他,你会有自己的伴侣、自己的家,那到时候叔叔又要怎么办呢。你们是父子,但也是两个独立的人,你不能不允许一个老之将至的人,为自己去寻找一个依靠。我想,卓玛阿姨也是这么想的。”
“加布。”霍水挪挪屁股,又离加布近了些,去摸了摸他的头。
“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我们的生命还要继续向前流动。”
霍水直言直语,话不好听,但加布反而好受许多。
因为他每一句都没有说错。
他已经很累了,跟家里吵架、跟霍水吵架,走了这么远的路、爬了这么高的山,自己跟自己怄气,原地画圈,经年累月地困住自己。他阿妈是失踪,不是死,不见尸体不见人,这种比死可怕,总给后来人留下一丝念想,让他停滞不前。
他怪陌生人瓜分走自己的家、怪爸抛下自己,去找了新的家人,怪他把血淋淋的灾难和曾经的感情就此翻篇。每当回家时,他总觉闯得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两人其乐融融,热菜热饭,灯火通明,小拉姆咿咿呀呀叫唤,家又重新有了家的样子,可那么多空的凳子椅子,他每一个都坐如针毡,心里总还有一个疙瘩,只想落荒而逃。
但霍水说的对。不就是该翻篇了吗。
他再这样闹下去,跟用恶作剧来博关注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自己还没有一个外人看的清,他觉得可笑。
加布转头,一张精致的小脸被月光烘得银白,很多细微的表情,被黑暗吞了、吃了,卷进了无边寂寥的月色。擦掉边角,变得暧昧不清。
但霍水眼尖,看清了。
他伸出手,捏起一块加布的脸颊。
“你要哭不哭的表情真可爱。”
加布晃神,刚被开解的感情和月光、他的笑、他触碰自己的感觉混乱交缠在一起,一地狼藉。他处理不好这么多骤然发生的情绪,一时忘了反抗。
“别把我当小孩。”
加布终于反应过来,应激一般,拍开霍水的手。
“嘶。”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赶忙拉过他的手。伤口裂开,纱布在渗血。
“怎么伤口又开了。”
霍水撇撇嘴,“托某人的福,被打两次了,能不开吗。”
又做了紧急处理后,加布和霍水排排坐在小屋的边沿,仰望黑黢黢的天。树影遮蔽,风一吹,就会露出一片星。
“加布。”
“嗯?”
“关于阿兰的事……”霍水支支吾吾开口,“我觉得你也不要太怪你爸。”
加布缄默。
“虽然我也只是在旁边听了一点,但至少站在你的角度,你爸没有对不起你,在有限的资源下,他肯定是想优先护着你,才出此下策,即便这样会伤害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加布小声应了一句。
还没等霍水惊喜,他就紧接道:“但这不代表我会跟他和好。”
“没关系。”霍水拍拍加布的背,“慢慢来,你要想哭的话,哥哥向你敞开胸怀哦。”
加布狠狠瞪回去,可眼神里已经丝毫不具威胁。
不知为何,天渐渐冷了,一呼,竟然冒出了白的气。霍水把身子缩紧,这个小动作被加布注意到。
“冷吗。”
“有点。”
加布钻进小屋,翻出一件加厚羊绒的藏袍,重新坐回霍水身边,同时披在两人身上。
“离我近点,衣服不够长。”
霍水挪挪屁股。
“你乌龟吗!”
加布不耐烦,一把搂过霍水的腰。
两人一下贴得极近,脸贴脸,到了耳鬓厮磨的程度,宽大的藏袍从头上覆盖下来,背上传来暖融融的热意,一下就不冷了。
“怎么,怕我吃了你。”靠得太近了,霍水好像都能感到他胸腔的振动。
“男男授受不亲。”霍水装模作样。
加布拉过霍水的手,朝上面哈了一口气。热热的,指尖好像在颤。
霍水心跳忽然有些加速。
“不是很冰,应该没危险了,等会儿困了就睡吧。”
“哦。”霍水讷讷应了。
他想抽手,使了劲,没抽回来。疑惑望过去。
加布满不在意捂着他的手,跟自己的宝贝似的,轻轻在上面揉。
“看你冷,帮你暖暖。”
“不用。”他又要抽,一用力碰到了伤口,疼得嘶嘶。
“挣什么,怕爱上我。”加布戏谑说,嘴角上扬,笑得有一分狡猾小黑猫样的可爱。
看加布这样,霍水反而放下心来。他生怕自己用错了激将法,加布会就此垮掉。但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是怕你爱上我。”霍水没好气回。
加布一愣,没再回嘴,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胸口捂着。心跳搁着胸腔、骨头、薄薄的皮肤,一路畅通无阻传达到霍水的掌心。
“我觉得白玛那家伙有一件事说得很对。”
“嗯?”
“你很傻。”
“什么?他居然在背后说我傻,太过分了,回去我要好好说说他。”
“你确实傻。”加布笑。
“对对对,我傻。我傻才大半夜跑上山来逮你,差点还把自己搭进去,要不是桑珠来找我,明天你就等着看我上新闻头条吧。”
霍水扶额。真是吃力不讨好,服了这帮问题小孩了。
飒得一声。冷风呼啸。月亮被一层轻薄的云遮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霍水抬头,一粒凉凉的小东西落在鼻尖。很快化了。不到一分钟,数以百计纷沓而至,摇曳山间,像是揉碎的月光,有实体般的降落。
“啊,下雪了。”加布感叹,下意识握紧霍水的手。
“真的诶。”霍水笑,“今年下雪好早啊。”
“海拔高,下雪就会早,但第一场雪一般很小,等我们明天睡醒,大概就化了。”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趁现在看不就好了。”加布又搂紧了霍水一些,两人依偎在一起,落雪的天,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不是在可惜这个。”
“那是什么。”加布疑惑。
霍水失笑。
所以加布,你还是小孩啊。
在西藏的第一个冬天、第一场雪。这么浪漫的事情,可惜的是第一个喜欢的人,没能陪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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