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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海棠 或许我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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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寰翻覆,光阴倒转。
一只青色的毛笔在纸上停留片刻前一息还在浮生花楼的帘影深处像是在思考什么迟迟没有下笔,一直执笔静候下一段执念;忽然下一瞬,周身已被千年之前的风烟裹住。
墨色衣袂在虚空中无声轻扬,如烬落尘。他未曾迈步,身形却已顺着宿命丝线,坠入这浩渺古世。
脚下不再是花楼微凉的玉阶,而是带着青苔湿气的青石板,漫着前朝的烟雨。远处黛山含雾,飞檐翘角隐在云气里,市井人声隔着薄雾传来,古朴而遥远。
风掠过他鬓角,带着草木与旧时光的气息。
花烬辞垂眸,指尖仍凝着那支素笔,身前无字旧册无风自展,扉页“叁拾陆”三字,在古朝天光下,泛出极淡的墨光。
他自轮回缝隙而来,不为游历,不为相逢。
只为拾取人间尚未成型的执念,将一段又一段悲欢,录入这宿命之册。
周身气息依旧清冷淡漠,如燃尽的余火,沉渊般的宿命感,在这陌生古世里,分毫未减。
抬眼时,目光穿透漫漫长雾,望向这朝代深处,下一段即将缠上他的——人间情长,生死执念。
暮春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凉。
青石板巷深处,一扇半旧的木门虚掩,院内一株老海棠开得落英纷纷,粉白花瓣铺了满地,像无人收拾的心事。
苏念就坐在廊下,一针一线缝着一件素色长衫。针脚细密,却迟迟收不了尾——这已是她为丈夫沈执缝的第七件春衫,年年春至,年年衣成,人却未归。
丈夫出征边关已整整五载。初时还有家书辗转而来,后来战火连绵,音书断绝,邻里皆说,沈郎怕是早已埋骨黄沙。可苏念不肯信,她日日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这株海棠,一等,便是春秋五度。
这株海棠,是祖母留给她的。
临终前,祖母将一朵永不枯萎的干制海棠放入她手中,花瓣呈浅胭脂色,触手温润,名为浮生。
“囡囡,若日后有求而不得之事,持此花,寻浮生花楼。以花为祭,可换一心愿成真。”
彼时只当是老人临终的絮语,此刻走投无路,却成了她心头唯一的光。
雨丝缠缠绵绵,将天地浸得一片湿凉。苏念立在落满海棠的庭院中,素衣被暮春冷雨打湿,紧贴在单薄的肩头,鬓边碎发黏着苍白的脸颊,眼底是熬尽了五载光阴的空茫与绝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
她紧紧攥着那枚浮生海棠,花瓣温润,却暖不透指尖刺骨的寒凉。望断长巷,不见归人,耳边唯有雨声淅沥,像在一遍遍告诉她,那人再也不会归来。
心头最后一点微光摇摇欲坠,她终是撑不住这漫无边际的等待,转身踏入冰冷的雨雾之中,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决绝,像奔赴一场以余生为祭的赌约。
她紧紧地攥住着这一株海棠向外走去仿佛这枝花在带路,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了质地,雨雾骤然浓稠,周遭熟悉的街巷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隐在烟雨中的雕花木楼。朱门半开,檐角悬着素色纱灯,灯上无一字,却有淡淡花香萦绕不散。
楼名,正是浮生。
她没有半分迟疑,推门而入。
楼内无灯,却有微光自帘后漫出,一道清瘦身影端坐案前,指尖握着一支素笔,面前摊开一本无字旧册,册页扉页,只浅浅印着两个墨字——叁拾陆。
那人垂着眼,面容隐在光影里,只露出一截清冷的下颌,周身气息如燃尽的余烬,安静,却带着沉渊般的宿命感。
他是花烬辞。
是以自身魂灵为祭,与宿命做交易,换弟弟重生的人。是需收集三十六段人间执念故事,方能填圆满册,护弟弟一世安稳的人。
而眼前的苏念,便是他要寻的第一段故事。
苏念攥紧这一枝浮生海棠,屈膝跪下,声音轻颤却坚定:“我愿以此花为祭,求我夫君沈执,生生世世陪在我身边,永不分离。”
帘后的人沉默片刻,笔锋微顿。
“你可知,以花换愿,换的从不是‘曾经’,而是‘你想要’。”
苏念不懂其中深意,只一心求丈夫归来。
“我愿意。”
花烬辞轻轻颔首,素笔在空白册页上一点,那朵浮生海棠自苏念手中飞起,缓缓落入册中,化作一抹淡粉的花痕。
“如你所愿。”
话音落,苏念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已回到自家小院的廊下,怀中空无一物,仿佛方才的花楼,只是一场春日幻梦。
她怔怔起身,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念猛地回头。
沈执就站在门口,一身素衫,眉眼温和,笑容干净,毫发无伤,一如他当年出征前的模样。
“阿念,我回来了。”
苏念扑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此后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沈执温柔体贴,从无半句重语,记得她所有喜好,包容她所有小脾气,事事周全,样样完美。他会陪她看海棠花开,会为她描眉绾发,会把她护在掌心,宠成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可苏念的心,却一日比一日空落。
她渐渐发现,眼前的沈执,没有他当年总爱蹙起的眉峰,没有征战沙场留下的肩伤旧疾,没有他们年少时偷偷翻墙摘果的顽劣,没有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那些笨拙又不完美的小事。
他完美得,像一个精心雕琢的影子。
不是她的沈执。
一日深夜,苏念看着身旁熟睡的“丈夫”,终于忍不住,轻声唤出一句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乳名。
那人没有应声,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苏念的心,瞬间沉至谷底。
她终于明白。
真正的沈执,早已在边关为护百姓,自愿赴死。他魂魄本可安然轮回,却因她执念太深,日日呼唤,被牵绊在人间,不得安息。
而她以浮生海棠换来的,从来不是那个会犯错、有缺憾、满身烟火气的沈执。
只是她心底,臆想出来的、完美无缺的幻影。
留着幻影,便是困住了真正的他。
第二日,苏念再次走出家门。
无需寻觅,浮生花楼依旧静静立在雾中,等她归来。
她走入楼内,望着帘后的花烬辞,眼底无泪,只剩释然。
“我要收回我的愿望。”
“我不要他永远陪着我了。”
“我要放他走。”
“放他去轮回,去投胎,去往下一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帘后的花烬辞,指尖轻轻落在册页的叁拾陆之上。
无字旧册,终于缓缓浮现出第一行完整的字迹:
第一记·浮生海棠
执念留影,放手归真。
不完美的他,才是唯一所爱。
苏念转身离开花楼时,看着院内的海棠落了最后一瓣。
她知道,她的沈执,终于可以安心离去了。
而帘内,花烬辞合上旧册,指尖微凉。
他为弟弟,收齐了第一段执念。
千里之外,江南烟雨中。
一位翩翩少年郎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望着满树繁花,忽然心口一疼,眼眶莫名泛红。
他抬手抚上胸口,茫然自语。
“奇怪……我好像,刚刚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风过花落,无人应答。
唯有宿命无声,叁拾六记,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