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寄旧年》云染㲺

1、第一章 晚风遇故人 雨落街头猝

　　暮色像一层淡墨，缓缓晕染开整座繁华都市。

　　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敲打着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窗外车流穿梭，霓虹初上，隔着一层朦胧雨雾，整座城市都蒙上了一层温柔又疏离的滤镜。

　　苏晚捏着炭笔的指尖微微泛白，低头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建筑设计图纸，眉心轻轻蹙着。笔尖在图纸边角顿了顿，落下一道浅淡的线条，又很快被她抬手用橡皮轻轻擦去。

　　已经是晚上七点，事务所里的同事早就陆续下班离开，偌大的办公区域只剩下零星几盏暖黄灯光亮着，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雨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她入职这家顶尖建筑设计事务所已有两年，向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不爱应酬，不喜合群，不爱参与同事间的闲聊八卦，大多数时候都埋首在图纸与模型之间，把所有情绪和时间，都耗在一方方寸设计稿里。

　　外人都说苏晚性子太冷，清高孤傲，不好接近。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刻意疏离，只是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扛下所有情绪，不擅长与人深交，更不擅长敞开心扉，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旁人眼前。

　　桌上的保温杯还剩半杯微凉的温水，她抬手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的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底些许烦躁。今天手里的项目卡了好几天，方案始终达不到甲方的要求，改了一遍又一遍，依旧差了一点灵魂感。

　　苏晚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眉眼间染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眉眼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浅，鼻梁秀气，唇色偏淡，只是常年神色清冷，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像是一汪浸在寒秋里的湖水，安静，却自带距离。

　　她抬手关掉电脑页面，将散落的图纸一张张整理好，整齐叠放在文件夹里，再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锁好。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常年独处养成的安稳与沉静。

　　收拾好随身的小包，披上简约的米白色风衣，苏晚拿起伞，起身往外走。空旷的走廊脚步声轻轻回荡，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

　　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雨势依旧不大，却绵绵不绝，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室内残留的暖意。

　　苏晚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风衣领口，微凉的风擦过耳畔，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她低头准备撑开手里的折叠伞，指尖刚触到伞柄，一道低沉温润，又带着几分浅浅讶异的男声，忽然从身侧不远处响起。

　　“苏晚？”

　　两个字，不高不低，音色清冽温润，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轻轻撞进耳膜，熟悉得让她浑身瞬间一僵。

　　脚下的脚步骤然顿住，撑着伞的动作也停在半空。苏晚的身子微微绷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骤然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半拍。

　　时隔七年，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声音，忘了这份独有的声线，可在听见的这一刻，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瞬间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的年少时光，那些藏在暗处小心翼翼的心动，那些无人知晓的暗恋心事，在这一刻，尽数破笼而出。

　　她站在原地，脊背微微僵硬，几秒之后，才慢慢、缓缓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朦胧的雨帘，落在身侧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简约长柄雨伞，身形挺拔修长，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身姿端正而立。晚风掀起他大衣的衣角，气质温润清雅，眉眼深邃柔和，鼻梁高挺，轮廓线条利落干净，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少年气，多了成年男人的成熟沉稳与内敛矜贵。

　　时光好像格外偏爱他，七年岁月流转，没有在他身上刻下凌厉的沧桑，反倒沉淀出恰到好处的温润气度，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自持。

　　是陆时衍。

　　真的是他。

　　苏晚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一瞬之间有些失神，心底像是被细雨轻轻打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怅然。

　　年少时那个站在学校梧桐树下，眉眼温柔，待人谦和，永远是人群中耀眼存在的学长，时隔七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陆时衍也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意外的讶异，随即慢慢化开，染上浅淡的温和。他脚步微抬，撑着伞缓步走到雨棚下，避开飘落的雨丝，稳稳站在她身前不远处。

　　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打量。

　　七年未见，当年青涩安静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身形纤长、气质清冷的姑娘。眉眼依旧清秀，只是性子看着比从前更沉默疏离了些，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让人看不透情绪。

　　“真的是你。”陆时衍语气平缓，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礼貌，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生疏冷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秋日午后的暖阳，不刺眼，却足够让人心头微颤。

　　苏晚敛了敛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回过神，压下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悸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她轻轻颔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陆学长。”

　　时隔多年，她依旧还是习惯性地叫他学长。

　　这一声称呼，像是瞬间拉回了遥远的少年时光，隔着漫长岁月，轻轻呼应着当年那段不敢言说的心动。

　　陆时衍听到这个称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浅浅漾开，温润好看：“好久不见，苏晚。”

　　“好久不见。”苏晚垂了垂眼，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飘落的雨丝上，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了伞柄。

　　她不太擅长和他独处，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七年空白，两个人早已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隔着岁月的鸿沟，像是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雨夜，猝然重逢。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雨声簌簌落下，衬得周遭格外静谧。

　　陆时衍倒也没有让气氛太过尴尬，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写字楼logo，轻声开口：“你在这里上班？”

　　“嗯，在里面做建筑设计。”苏晚淡淡应声，语气疏离克制。

　　“难怪。”陆时衍微微点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我记得你高中时候理科就很好，绘画也出色，当时就觉得你以后应该会走设计相关的路。”

　　他竟然还记得这些细碎的小事。

　　苏晚心头微微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酸涩，有意外，还有一丝隐秘的暖意悄然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低低“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她向来慢热内向，面对不熟的人尚且寡言，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个藏了整个青春心事的故人，更是本能地局促不安，只想保持距离。

　　陆时衍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拘谨疏离，没有刻意找话题刻意攀谈，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分寸感恰到好处，不会过分靠近，也不会刻意疏远。

　　雨还在下，冷风一阵阵吹过来，苏晚身上的风衣虽厚，依旧能感受到深秋雨夜的寒凉。她微微拢了拢肩膀，下意识往内侧站了站。

　　陆时衍目光淡淡扫过她细微的动作，轻声开口：“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打算现在走？”

　　“嗯，离家不算太远，撑伞慢慢走就好。”苏晚低声回道。

　　“路上雨雾重，路也滑，一个人不安全。”陆时衍语气自然温和，不带半点刻意的暧昧，只是寻常的关心，“我开车过来的，顺路，送你回去吧。”

　　这话一出，苏晚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习惯性拒绝旁人的好意，尤其是陆时衍。她怕和他靠得太近，怕尘封的心事再次失控，怕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生活，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再次掀起波澜。

　　她抬眼，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委婉疏离：“不用麻烦学长了，我自己可以的，很快就到。”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那层刻意拉开的距离，没有勉强，也没有不悦，只是眼底温润的笑意浅了几分，依旧耐心温和：“不麻烦，刚好我也不急着走，雨天一个人走路总归不方便，别客气。”

　　他的语气从容笃定，带着一种让人不好再拒绝的温柔坚持，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苏晚看着他温和却认真的眼神，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推脱。沉默几秒，雨丝依旧绵绵落落，冷风不断袭来，她终究还是没办法太过执拗，只能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雨丝：“那……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陆时衍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就在路边，我带你过去。”

　　苏晚收起没撑开的雨伞，跟在他身后，缓步走出雨棚。陆时衍很自然地将雨伞往她这边偏了几分，替她挡住飘落的雨丝，自己肩头一侧，却悄悄淋上了细密的雨珠。

　　苏晚无意间瞥见，心头轻轻一颤，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昏黄的路灯透过雨雾洒下来，落在两人肩头，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雨声簌簌，晚风微凉，七年隔绝的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随着绵绵秋雨，悄然有了重新交汇的痕迹。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侧往前走，心底乱成一团。

　　本以为余生各自安好，两两相忘，从此只是陌生人。却没想过一场秋雨，一次猝然擦肩，就让藏了整整青春的那个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前路朦胧，雨雾无边，她看不清往后的结局，只知道这一刻，沉寂多年的心湖，已经被这场重逢的晚风，轻轻吹起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