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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惊涛暗涌 碎玉之声, ...

  •   碎玉之声,如同除夕夜最不合时宜的一道惊雷,在正院暖阁炸响,余波却迅速被刻意营造的年节喧嚣所吞噬、掩盖。谢韫之摔门而去后,苏照晚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在美人榻上坐了许久,久到春桃和秋葵战战兢兢地将满地狼藉的碎玉仔细清扫干净,连一点粉末都未留下;久到周妈妈红着眼眶,将温了又温的安神汤端到她手边。

      她没接汤碗,只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妈妈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再劝,带着两个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暖阁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炭火静静燃烧,安神香的气息依旧甜暖,却再也无法安抚她翻江倒海的心绪。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决绝与后怕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看似逐渐平息,底下却暗流汹涌,撞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方才那一摔,用尽了她重生以来积攒的所有勇气与戾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话说得痛快,事做得决绝。可后果呢?

      谢韫之那暴怒狰狞的面孔,临走时那句从牙缝里挤出的“你记住今日”,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头。他会怎么做?休妻?以“不敬夫君”、“损毁传家之物”为由?还是……更阴私的报复?

      她不怕被休。甚至隐隐期盼着那一纸休书,能彻底斩断与谢府、与谢韫之这令人窒息的联系。但她怕牵连阿澈,怕娘家因此蒙羞,怕自己经营许久、刚刚稳住一点的局面,瞬间倾覆。更怕……柳如眉那些藏在暗处的毒牙,会趁她失势、谢韫之盛怒无暇他顾之时,猛扑上来,咬向她和阿澈。

      不能慌。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涣散的神志重新凝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谢韫之要面子,更要前程。在年节当头、府中本就风波不断的情况下休弃为他生育嫡子、刚“捐”了嫁妆铺子的正妻,消息传出去,他的名声、谢府的体面,将荡然无存。李尚书那里,恐怕也不会看重一个连家宅都处置不宁、甚至苛待有功发妻的下属。

      他大概率……会忍下这口气,至少暂时忍下。但心中的芥蒂和怒火,只会更深。而柳如眉,绝不会放过这个火上浇油、甚至借刀杀人的机会。

      窗外的天色,在寂静中一点点暗沉下来。申时将至,除夕家宴。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但她知道,这场戏,还没唱完。她不能躲,更不能示弱。

      “春桃,秋葵。”她扬声唤道。

      两个丫鬟立刻推门进来,脸上犹带惊惶。

      “伺候我更衣,梳妆。”苏照晚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却异常平静的脸,“要庄重些,脸色……帮我遮一遮。”

      春桃和秋葵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她们选了一套颜色最沉稳的深青色素面锦缎通袖袄,配同色马面裙,领口袖边只滚了极细的银边,毫无装饰。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胭脂水粉细细敷上,掩盖了过于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疲惫,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封般的冷寂。

      打扮停当,苏照晚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眉眼沉静,姿态端庄,除了比往日更瘦削些,看不出半分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冲突的痕迹。

      很好。

      她站起身,对周妈妈道:“妈妈,你留下看顾院子,尤其是阿澈,绝不许任何人靠近。春桃秋葵随我去家宴。”

      “夫人……”周妈妈满眼担忧。

      “放心。”苏照晚拍了拍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语气却稳,“该来的,躲不掉。”

      说罢,她扶住春桃伸过来的手臂,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暖阁,走进了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谢府庭院。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皆垂首避让,恭敬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这位传闻中“病弱”的主母。碎玉之事,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消息似乎还未完全传开,但府中嗅觉灵敏的人,或许已从老爷暴怒离开正院的脸色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松鹤堂今日布置得格外喜庆辉煌。正厅内灯火通明,摆开了两张巨大的圆桌,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谢老夫人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福寿团花缎面袄,头戴镶碧玉抹额,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中透着疏离的笑意。谢韫之已坐在她左下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宝蓝色云纹直裰,脸上怒色已然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郁更重,偶尔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

      柳如眉坐在谢韫之的下首,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粉霞色折枝梅花纹袄裙,脸上薄施脂粉,眼波盈盈,正低声与身旁的赵通房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全然不受近日“贼患”和“旧疾”的影响。赵通房和其他几位姨娘、通房依次而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努力在这年节盛宴上争奇斗艳。

      苏照晚踏入厅门的瞬间,满堂的说笑声似乎滞了一瞬。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她恍若未觉,步履平稳地上前,对着谢老夫人盈盈下拜:“儿媳给母亲请安,祝母亲新岁安康,福寿绵长。”

      谢老夫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起来吧,入座。你身子弱,难为你还过来。”

      “除夕团圆,儿媳理当在场。”苏照晚温声应道,起身,走向留给她的、谢老夫人右下首的位置。经过谢韫之身边时,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却目不斜视,坦然落座。

      柳如眉端起茶杯,借着衣袖的遮掩,向苏照晚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家宴开始。婢女们穿梭布菜,伶人在厅角轻轻拨动丝弦,演奏着喜庆的乐曲。谢老夫人说了些勉励子孙、展望来年的场面话,众人附和。谢韫之也举杯向母亲敬酒,说了几句吉祥话,只是语气有些干涩。

      席间,柳如眉似乎格外活跃了些。她先是为谢老夫人布了几样软烂可口的菜,又柔声细语地提起自己今日特意为老夫人绣了一个暖额,针脚如何细致,花样如何寓意吉祥。谢老夫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夸了她两句“有心”。

      接着,柳如眉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目光扫过苏照晚,声音依旧轻柔:“说来,妹妹前日身子不适,未能去向姐姐请安,心中着实不安。听闻姐姐前些日子变卖嫁妆铺子,为夫君分忧,妹妹真是又敬佩,又惭愧。姐姐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我谢府之福,也是夫君之幸。”她说着,还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感动至极。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句句带刺。在除夕家宴上,当着阖府主子和有头脸仆妇的面,刻意提起“变卖嫁妆”,看似褒扬,实则是将苏照晚的“牺牲”公开化、戏剧化,既凸显了她自己的“懂事”和“感恩”,又将苏照晚置于一种被审视、甚至可能被同情(或暗中嘲笑)的境地。更微妙的是,她只提“变卖嫁妆分忧”,绝口不提苏照晚用自己嫁妆维持用度、甚至当众晒账自证清白的事,引导众人只记住苏照晚“不得不”变卖嫁妆贴补家用的“窘迫”。

      果然,席间几位姨娘看向苏照晚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赵通房更是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道:“到底是正房夫人,嫁妆厚实,能卖得起铺子。我们这些人,便是想卖,也没得卖呢。”语气酸溜溜的。

      谢韫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色微沉,却未出声呵斥。

      谢老夫人则看了苏照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怜悯,又似是不以为然。

      苏照晚端起面前的温水,小口啜饮,仿佛根本没听见柳如眉和赵通房的话。直到柳如眉说完,她才放下杯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如眉,唇边甚至带起一丝极淡的、客套的笑意:

      “柳妹妹言重了。夫妻本是一体,同舟共济乃是本分。倒是妹妹,前日受惊,旧疾复发,今日便能强撑着出席家宴,侍奉母亲,才是真正的有心。妹妹身子弱,还需好生将养才是,切莫太过劳神,以免……病情反复。”

      她语气温和关切,却将“受惊”、“旧疾复发”、“强撑”、“劳神”、“病情反复”几个词咬得清晰。提醒众人柳如眉自己身上还带着“贼患”疑云和“病弱”标签,更暗指她今日的“活跃”可能是故作姿态,甚至可能“病情反复”另有蹊跷。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照晚不再看她,转而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入面前的小碟中,慢条斯理地剔起刺来。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无形的交锋,只是席间最寻常不过的寒暄。

      谢韫之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股邪火又隐隐窜起。苏照晚越是这副平静无波、油盐不进的样子,就越是让他觉得憋闷、失控。碎玉之辱,言犹在耳。而她,竟还能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与人机锋暗藏!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厅内顿时一静。

      “用膳吧,菜要凉了。”谢老夫人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

      丝竹声重新响起,婢女继续布菜。席间恢复了表面的觥筹交错与言笑晏晏,只是那热闹底下,分明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与寒意。

      苏照晚垂眸,小口吃着碟中剔净的鱼肉,味同嚼蜡。

      她知道,从她摔碎玉镯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惊涛,已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场除夕家宴,不过是风暴前,最后的、虚伪的宁静。

      她抬眼,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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