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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瓷   民国十 ...

  •   民国十八年,冬。

      北平的雪落了三日,知古堂门前的石阶上积了半尺厚,无人清扫。

      易恒立在柜台后,指尖捻着那串血玉菩提,听着外头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门板上的声音。肺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痒,他偏过头,用帕子掩住唇,咳了几声。帕子上洇开一点红,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折好,收回袖中。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气。进来的是个姑娘,齐耳短发,布裙素衣,怀里抱着个包袱,冻得鼻尖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先生,请问这里收不收碎瓷?”

      易恒抬眼看她。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里还带着没被乱世磨掉的鲜活气。手上沾着瓷粉和胶痕,是常年做修复留下的印记。他垂下眼,血玉菩提在指间转了一圈。

      “什么瓷?”

      姑娘把包袱搁在柜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里头是一尊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碎成了七八片,缺口处有胶粘的痕迹,显然是自己试着修过,没修好。

      “我们家传的,昨儿个不小心打了。”她说这话时,眉头蹙了蹙,像是心疼得很,“我试着补了,可这胶不对,颜色也不对,越补越难看。听说您这儿收碎瓷,我想着……”

      “不收。”

      易恒打断她,声音淡得像外头的雪。

      姑娘愣了愣,抬眼看他。他也看她,目光平静,没有波澜。

      “先生,我不是要卖,我是想……”

      “不收。”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内堂走,“姑娘请回。”

      身后没有动静。

      他走了几步,到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抱着那堆碎瓷,没走。雪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执拗的眼睛。

      “先生,”她说,“这瓶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没了,就剩这个。我不是要卖,我是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胶,能把碎的东西补得跟原来一样?”

      易恒没说话。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还没被世事磨灭的光,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没有。”他说。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碎就是碎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方才更淡,“再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姑娘回去吧。”

      这回他没再回头,径直进了内堂。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也隔绝了那双眼睛。

      他靠在墙上,咳了一阵。血落在手心里,温热黏腻。他低头看着,想起方才那姑娘说的话:有没有什么胶,能把碎的东西补得跟原来一样?

      没有。

      碎了的,永远都碎着。

      外头传来门板轻轻合上的声音。她走了。

      易恒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前堂。窗纸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柜台上。那儿落着一片碎瓷,大概是方才解包袱时不小心掉下的。

      他捡起来,托在掌心看。

      是梅瓶肩部的一片,青花缠枝,画工精细,是前朝官窑的物件。缺口处有胶痕,是她自己补过的——胶涂得太厚,颜色也不对,把原来的纹路都糊住了。

      他拿着那片碎瓷,在柜台后站了很久。

      外头的雪还在下。

      盛芊菡抱着包袱走在大雪里,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她没回头,但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个人。

      知古堂的主人,她听说过。都说他脾气古怪,不爱见人,收东西全凭眼缘,有时候值钱的物件看都不看一眼,有时候一堆破烂却肯出高价。她今日见了,觉得传言不假。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看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见过那种眼神——她爹走之前那几年,也是这样看她的。明明心里有话,却偏要忍着,忍着忍着,就把自己忍成了一把灰。

      “碎就是碎了。”他说的。

      可她不信。

      碎了的能补,坏了了的能修。她学文物修复那年,先生第一堂课就说:这世上没有补不好的东西,只有不肯下功夫的人。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包袱,又回头看了一眼。

      知古堂的招牌在风雪里晃了晃,门紧紧闭着。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袱,继续往前走。

      第二日,雪停了。

      盛芊菡又站在知古堂门口。

      这回她没抱那堆碎瓷,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姜汤。

      门开了。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件素色长衫,袖口磨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姑娘……”

      “我叫盛芊菡。”她直接把碗递过去,“昨儿个叨扰先生了,心里过意不去。外头冷,煮了碗姜汤,先生喝了吧。”

      易恒看着那只碗。

      青花的,民窑,不值钱。碗沿有一道冲线,被修复得很好,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是她自己补的,补得精细,把一道裂痕补成了瓷器的一部分。

      他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将要碰到碗沿的瞬间,他看见了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冬天做修复时,手太干,瓷器边缘割的。

      他收回手。

      “不必。”他说,“姑娘请回。”

      盛芊菡的手还端着碗,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昨日更白,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左眉骨那颗浅痣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深得看不见底。

      “先生,”她说,“您是不是病了?”

      易恒没答。

      “我听见您咳嗽。”她继续说,“昨儿个在里头,您咳了好一阵。这儿冷,您该喝点热的。”

      “姑娘。”

      他叫她,声音比方才重了些,但还是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我素不相识,不必如此。”

      盛芊菡没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垂下眼,不再与她对视。

      “先生,”她忽然说,“您怕什么?”

      易恒的手指一紧,血玉菩提硌在掌心。

      “我怕什么?”他问。

      “您怕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您不敢看我,不敢碰我递来的东西,不敢让我多站一会儿。您在怕我。”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残雪,落在她肩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端着那只碗,眼睛亮得像星子。

      易恒看着她。

      他忽然想笑,又想咳。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隔着一道门槛,隔着一尺远的距离,看着她。

      “姑娘想多了。”他说。

      “是吗?”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这回他没躲。

      碗是热的,烫着他的掌心,烫得他几乎要松手。他没松,就那么端着,看着她转身,走进雪地里。

      “盛姑娘。”他忽然开口。

      她回头。

      他站在门里,手里端着那只碗,脸上没有表情。

      “碗,”他说,“您忘了拿。”

      她笑了一下,没回来,继续往前走。

      “先生留着吧,”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碗沿那道冲线,是我补的第一件东西。送您了。”

      易恒站在门口,端着那只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那只碗。

      碗沿那道冲线,补得真好。青花的颜色配得准,釉面磨得平,连落笔的力道都刚刚好。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

      他端着碗,站了很久。

      直到风又吹过来,吹得他咳了一阵,咳得弯下腰,咳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他把碗端进内堂,搁在桌上。

      然后他靠着墙,慢慢坐下来,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晚上,他点了灯,坐在桌前写信。

      他写了很多年信,从没寄出过一封。写了就烧,烧了再写。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几页纸,写完了,看一眼,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变成灰。

      今夜他写:今日见了一个姑娘,端姜汤来给我喝。她补的碗很好,碗沿那道冲线,像是从来没碎过。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火舌舔上来,把那一团纸舔成灰烬。

      他又写了一行:她问我怕什么。我没答。

      他又撕了,又烧了。

      第三行:她叫盛芊菡。

      他没撕。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声,惊得他回过神来。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没有烧,也没有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那个盒子,他从不放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他把它压在砚台下,压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他打开砚台,那张纸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他在火盆里看见一片灰烬,边角还留着半个“菡”字。

      他蹲在火盆前,看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火盆里的灰倒进炉子里,拿火箸拨了拨,拨得干干净净。

      那只青花碗,他没再用过,也没扔。他把它收在柜子最里头,用一块绸布盖着。

      他不让自己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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