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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似是故人来 ...
闻鸳抱着膝盖偏头沉思着近日一桩桩离奇的事情,篷盖上响起淅淅沥沥的轻响。
她撩起帷幔,又下雨了,空气中有着草芽的清新气味,闻鸳深嗅了几口,很是好闻。春寒料峭,有风吹进马车,思及谢敛尘受伤还没完全康复,她又连忙放下了帷幔。
马车内,一室静悄。
谢敛尘摩挲着腕上的玉石扣,突然就很想问一问她,为何她言之凿凿不喜欢红色,推辞了他为她挑选的辰砂色褥裙,却又换上了白淙玉为她准备的绛红劲装,还与他一起去纵马?
闻鸳见谢敛尘漆黑如墨玉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用手摸了摸脸,疑惑地望着他:“我脸上沾上什么脏东西了吗?”
他从何时起,竟也在心中盘算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了?鸳鸳她不愿意穿就不穿,一件褥裙,自己何苦如此纠结困扰于心。谢敛尘阖起双目,默念静心诀。
马车行至白府,闻鸳刚想下马车却被谢敛尘拦住。
谢敛尘先行下马,一手撑好油纸伞,一手递给她扶着她下马。他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带着一丝凉意,闻鸳的手很小,现下被他整个握在手中,只觉得手心都紧张的微微冒汗。
一具纤弱的身躯倒在白府前,长发及腰,应是躺了许久,一绺绺地黏在后背上。
闻鸳和谢敛尘相视一眼,她抽出自己的手赶紧走过去看那女子的情况。
闻鸳蹲于她身侧喊了几声,这女子也不应答。难不成是死了?闻鸳敛眉把手伸到女子人中处——还有鼻息,应是晕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谢敛尘,你帮我扶一下她,我看这雨越下越大,把她一人丢在这里我担心会有事,先带她回府,等她醒来再说。”闻鸳思忖了片刻,对着头顶一直在为她撑伞的谢敛尘道。
谢敛尘把伞递给闻鸳,去扶地上那女子,刚揽过她的肩,女子已然幽幽转醒。
那双眼……女子微微蹙着眉,半垂着眸子,唇色苍白到接近透明。闻鸳总觉得那双眼,她以往在哪儿看过。
“我……我要见……白淙玉。”女子声线微弱,还没有落在檐上的雨点儿声大。
女子勉强展开一个感激的笑,腮边璇着两个小梨涡:“多谢道长救我。”说罢,便又晕了过去。
闻鸳眼见她身子绵软往地上瘫去,正想帮着谢敛尘扶一把,谢敛尘已然打横抱起她,大步迈进白府。
怔愣了一会儿,闻鸳握紧伞柄,追上前为他们撑伞。
白淙玉拧眉瞧着榻上还没苏醒的女子。
他是真想不起来这女子是谁。且又为何会晕倒在白府前,醒来后第一句还说要见他?
白淙玉悄悄瞥了一眼正在用帕子擦拭发尾的闻鸳,心下忐忑:自己一向端方持重,克己复礼,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情感纠葛,眼下他倒不担心这女子找他所为何事——
他只担忧闻鸳会对他心有误会,认为他是喜爱流连花丛之人,对他存有芥蒂。
刚才只顾着给谢敛尘和那女子撑伞,她身后的头发淋湿不少。闻鸳一向不爱绞头发,这会儿却一遍又一遍地拭着发尾。
她看了眼立于榻前的谢敛尘,他的肩膀处也被淋湿,鸦青色的道袍被雨水浸出湿濡,像一团黑墨。
女子幽幽转醒,伸出手,似是想拉住白淙玉的衣袖:“白公子,可还记得奴家……两月以前,我为娘抓药,白公子见我行囊羞涩,替我给赵大夫付了银两。”
白淙玉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开:实乃万幸,不是往日里那些主动寻上门来非他不嫁的闺阁小姐,闻鸳姑娘也不会对他有看法了。
这女子……白淙玉打量了榻上的人两眼,复又瞥开避嫌,思索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前两个月,他前去拜访赵之及,恰逢馆中这女子携一老妪来诊脉,听闻她道家中仅剩这一老母且时日无多,心中隐有不忍,便为她付了抓药的钱。
白淙玉微微一笑,关切道:“原是医馆那日遇见的姑娘,不知你娘现下身子可有好转?”
女子掀开锦被挣扎着下床,“扑通”跪于地,流着泪说道:
“我娘在一个月以前,已经去世了……我本安守本份在家中为母守孝,谁知那酒铺的李巍居然想轻薄于我,前些时日李巍暴毙,我知是妖祟作乱,小女子一人实在害怕,便来寻公子庇佑。”
白淙玉虚扶起跪着的女子:“姑娘节哀,这李巍竟是做出如此污秽之事。城中眼下确实不安宁,姑娘又是孤身一人,既如此就先在白府待着。”
“谢公子。奴家名叫夏藕儿,端茶倒水、洒扫的活,奴家都会干。”
夏藕儿展颜一笑,圆圆的脸上又漾起两个酒窝。
……
白府的回廊七折八绕,廊壁上雕有梅兰竹菊的木刻。闻鸳跟在谢敛尘身后,边走边好奇地欣赏着。
前面的人从方才把夏藕儿抱回白府起,就一直沉默不言语。
他的马尾微摆,光影透过那木刻雕花洒在鸦青色的道袍上。
闻鸳紧着脚步跟上,一下子跳在他身前,嘻嘻地笑道:“谢敛尘!你有没有觉得这夏藕儿有点像谁?”
“不觉得。”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闻鸳觉着自己再笑脸就要僵了,便也不在深究这个话题,乖乖地跟着谢敛尘去见白弘钦城主。
白弘钦正在书房内翻阅着卷宗,他才不过年逾五十,头发已然花白不少。眉间拧成一个深深地“川”字:这个月,又有三户人家的男子暴毙,且死状与那李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重重地叹口气,白弘钦合上卷宗,见一少年面色寒彻,带着生人不可冒犯的气场前来。
白弘钦心中有疑:“谢道长,天色不早,不知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二十年前,羌城被破城之事。”
老人的脸色骤变,嘴巴长了长想说些什么,终是闭起眼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谢敛尘不离不慢地抹去驰光剑上的雨珠,语气不带一丝感情:“白城主若是想更多的男子惨死,想羌城终有一日变成鬼城,那就不必告知在下。”
“在下告辞。鸳鸳,走吧。”
“哦……哦……”闻鸳见气氛紧张,也不知该些什么,只好跟着谢敛尘走出书房。
“慢着!”老人咬了咬牙,踌躇了许久,喊住正要离开的二人。
白弘钦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浑浊地双目满眼空洞,缓缓道出了当年实情——
羌城自百年来,一直安宁无事,鸡犬相闻,宛如世外桃源。只是二十年前边塞有乱臣贼子叛乱,因羌城临近上京,那些官兵便先破羌城,到处掳掠滥杀。
羌城中的百姓皆是侍农守家的本分人,何曾经过这等混乱?眼见城中被杀之人越来越多,快要灭城之际,不知是哪户人家男子率先把家中妻子送给乱贼侍奉左右,从而保住了家中一家老小性命。
于是,城中其他家户,为保命也纷纷效仿。当时城主为沈氏,沈城主见京中一直未有援兵,为保城中百姓不被赶尽杀绝,竟也默许了此等事……
闻鸳听完白弘钦所言的当面旧事,震惊不已,心中划过一丝钝痛。
良久,她哑着嗓子问道:“白城主,那些被送给乱贼的女子,她们真的是自愿被送过去的吗?”
虽知晓答案,但她还是想知道白弘钦的回答。
老人面容满是羞恨,无力的摇了摇头……
谢敛尘提着一盏灯笼,放缓步子走于闻鸳前方,为她照亮廊中的路。
耳边传来微不可闻的低泣声,谢敛尘心下猛然一跳,急忙去找闻鸳的身影。
闻鸳正一会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会儿紧捂着眼不让眼泪流下,甚是狼狈的可怜样儿。
谢敛尘感到心被揪起又被狠狠丢在地上,怕吓到眼前的女孩儿,他语气轻柔又似带着诱哄:“鸳鸳,怎的哭了?可以告知我为何吗?”
闻鸳鼻子都哭红了,她不想在谢敛尘面前涕汜横流,缓了缓,低声道:
“我只是,想到那些被心爱之人送给乱贼的女子们。想必她们嫁与夫君时,也是想着永结于好吧……可谁曾想能同甘却不能共患难,更何况是送给反贼,不知受了多少的虐待摧残。”
谢敛尘一怔,从怀中取出一方巾拭了拭她腮上的泪。她一哭就满脸绯红,他力道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擦破她柔嫩的皮肤。
谢敛尘软着声音安慰道:“我本担心鸳鸳受了欺负,原是鸳鸳良善又软心肠,思及往事,哀悯于那些女子。”
他隐去眼中的一抹暗色,柔情不复转而浮上戾气,轻拍着女孩儿背:“鸳鸳,莫再伤心。此事,我已有计策。”
闻鸳跟着谢敛尘一路回到了厢房前,她的脸还是红着,倒不是因为还在哭,只是想到刚才自己方才情难自禁哭成那样,有点点不好意思。
“谢道长,闻鸳姑娘,白公子遣我来给二位送来晚膳。”
闻鸳摸了摸自己还在红着的脸,见谢敛尘不为所动,便走上前去接过夏藕儿手中的食盒。
“夏姑娘有心了,你本该好好想歇息,反倒亲自送吃食,实在是多谢。”
夏藕儿嫣然巧笑,小小的酒窝缀在颊边:
“本该好生休憩,只是惦念谢道长今日相救之情,特来一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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