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抵达》陶又

1、亡灵节 “网恋，要

　　掌心震了一下。

　　“叮当。”

　　手机屏幕亮起来，某个社交app的推送弹窗占据了三分之一界面。

　　「“Z”距你200米。」

　　祝慕迟握着手机，站在瓜纳华托的亡灵节隧道里。隧道很亮，烛火在铁艺烛台里跳动，把她脸上精致的黑白骷髅妆照得忽明忽暗。

　　一道黑色裂缝从眉心画到人中，像面具裂开了口子，在摇曳的光线下活了过来。

　　这是她来墨西哥旅行的第五天，今天终于来到了她最喜欢的电影《寻梦环游记》的取景地——瓜纳华托，

　　她停下脚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200米”看了两秒，抬起头。

　　目光越过手机边缘，满街都是万寿菊。橙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铺在路沿、挂在墙上、撒在人们的肩头，烛火沿着夜路蜿蜒而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这就是墨西哥的亡灵节。

　　墨西哥人不把死亡当作终点，他们把这一天过成了华丽而盛大的庆典。没有恐怖，没有肃穆，只有铺天盖地的色彩和音乐。人们用庆祝的方式祭奠逝去的家人，整座城市人声鼎沸，连接着生者与亡者的温情。

　　祝慕迟是中午到的瓜纳华托。

　　下午，她一个人去皮皮拉山看了日落，站在山顶往下看，整座城市像被人打翻了颜料盘，红的、黄的、蓝的房子密密麻麻挤在谷底，热热闹闹地堆在一起。她在山上站了很久，舍不得眨眼。

　　只可惜，还有一周就要回国了。入职新公司，跨界新行业。

　　那家公司是做AI的，她被分到了AI社交产品部，负责商务。说来荒唐，她自己从没用过任何以恋爱为目的的社交软件，面试的时候却硬是把空白经历包装成了精装房，侃侃而谈用户心理和产品逻辑。

　　面试官点了头，她拿到了offer，代价是她必须在入职前把这个谎填满，以免上岗第一天就露馅。

　　虽然岗位是商务，但领导说了“要懂点产品”。所以她一拿到offer就下载了各种社交app，一边研究功能和商业模式，一边在海量的网友中筛选“网恋对象”，最终成功匹配了一个看起来最合适的人。

　　那人的照片好看得不像真的。

　　聊天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问“Z”：“你觉得这里交互怎么样？这个功能你会想用吗？如果在对话时弹出一个广告，你会不会反感？”

　　全是和交友毫无关系的问题。

　　但“Z”每条都认真回了，像真的在产品岗实习过似的。没有奇怪的发言，没有让人不适的试探，在网络世界里已经算个难得的正常人。

　　所以祝慕迟对“Z”的印象很好。至少在三天前，一直是这样的。

　　「“Z”距你50米。」

　　手机又震了。

　　祝慕迟左右环视一圈，往前看去。

　　万寿菊堆成的花墙沿着隧道一路铺展，橙色的花瓣被烛火打亮，像碎金箔落了一地。花墙尽头的拐角处，有人走了过来。

　　人海涌动，她只看出一个轮廓。高、瘦，白色棉质短袖贴着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步伐不急不慢，眉眼却紧绷着。

　　那人的眼神扫视着四周，没往她这边看。

　　走近了，花墙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祝慕迟看清了他的妆，黑白骷髅，和她一样，鼻梁上一道长长的裂缝，比她的多了几分凌厉。

　　祝慕迟在花墙这边站定。

　　他停在对面的花墙后，视线穿过人潮，这才注意到了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她。

　　两人隔花对视，烛火在他们之间明明灭灭，万寿菊的花瓣被风吹起来，飘过那道花墙。

　　“hi?”

　　祝慕迟顿了顿，几步走到他面前，忽然轻轻挥了挥手。

　　他眉头微蹙，没开口。画着裂缝的脸对着她，只有一双眼睛在动，从她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落回脸上，最后定在那里，眼神里写满了防备。

　　“没认出我？”祝慕迟眨眨眼，倏地举起手机，亮出聊天界面，“我是‘M’，我们聊了小半个月了，我跟照片没差别吧……虽然化了妆，但我都认出你了。”

　　听着祝慕迟这番话，他眉头皱得更深了，鼻梁上那道黑色裂缝跟着动了动。

　　“三天前，我们约好等我回国就见面的。”祝慕迟继续说。

　　这话不假。她和“Z”确实约好了见面，她想着到时候当面把话说清楚，毕竟她的目的从来不是什么网恋，而是产品调研。

　　结果“Z”在三天前突然失联了，消息不回，也不上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本来以为这场网友面基要黄了，没想到竟然在墨西哥遇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祝慕迟的手机屏幕，聊天界面停在“Z”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Z：“谈恋爱吗？”」

　　“Z”的头像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他自己的脸。

　　他目光转向祝慕迟，眼神冷硬：“被盗图了。”

　　“啊？”

　　“这不是我。”

　　“不是你？”

　　“照片是我。”他语气很平，“跟你聊天的人不是我。”

　　祝慕迟愣了一下。

　　说实话，她最初也怀疑过这照片是AI生成的，或者盗图。所以她把“Z”发来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下来，在各个平台识图搜了一遍，没有AI痕迹，也没有搜到同款。

　　而且“Z”的态度出奇坦然，让发生活照就发生活照，让发工作照就发工作照，连露腹肌的健身照都一一照办。

　　盗图能盗得这么齐全？

　　不管怎么说，此刻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一条产品优化建议，照片一定要人脸认证！实名审核太重要了！

　　“那你……”祝慕迟看着他那张冷白锋利的脸，“你不用社交app？”

　　“不用。”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为什么系统会提示我，你在附近？”

　　祝慕迟脑子转得很快。系统是根据手机定位推送位置提醒的，“Z”这个账号一定是这部手机登录的。如果账号不是他在用，那怎么会推送他的实时位置？

　　“这个……”他怔了怔。

　　花墙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身影从人堆里冒了出来，隐在人群中。一个穿黑色西服的壮汉压着声音对领头的说：“哥，医院的消息，付澜声得了重症，活不久了。”

　　领头的男人冷哼一声，目光穿过花墙，落在付澜声对面的祝慕迟身上：“这看起来像活不久了吗？消失了一个星期，突然又冒出来，还在谈情说爱。”

　　“这确实奇怪，难道医院的消息出错了？”壮汉挠了挠头，“但付澜声嘛，就是这做派，每天不是在这个酒店鬼混，就是跟各种女孩儿约会……”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隧道拢音，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付澜声背对着那几个人站着，隔着不远的距离。万寿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在他眼前打了个旋。

　　祝慕迟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盗你图的人，手机在你手上？看来是熟人作案啊？”

　　付澜声合了合眼，又睁开：“我账号被盗了，刚找回来。”

　　“哦，是这样啊。”祝慕迟嘴上应着，心里那团疑虑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她想了想，索性直接问，“那你是谁？”

　　身后的嘈杂声乱了一瞬，有人在快步靠近。

　　祝慕迟下意识要回头，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你住在什么地方？”付澜声问。

　　祝慕迟整个人僵住了：“……啊？”

　　“不是网恋吗？”他声音平稳，“谈恋爱的事，和我本人谈。”

　　“……啊？”祝慕迟脑子宕机了片刻，直愣愣地盯着他，“那你是谁？”

　　他手指收紧了一点，仿佛在做一个并不轻易的决定。

　　“付澜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