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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铭 入 ...

  •   入夜后,山洞比往日更冷。

      不是风灌进来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人挤着人坐着,却没有一点暖意。火堆在洞口,火光舔着石壁,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抖抖索索地缩回去,像一群不敢靠近的鬼。

      苏晏的事之后,没人能睡着。

      铭铭缩在嘉琪身边,冲锋衣裹得严严实实,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火堆,又像什么都没看。她脑子里总是冒出那个画面——苏晏躺在那里,头上有洞,眼睛半睁着,望着天。她使劲眨眼,想把那画面眨掉,可一闭上眼,那画面又浮上来,比刚才还清楚。

      洞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周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猛地惊醒,惊醒后愣愣地看一圈,再慢慢栽下去。小吴把脸埋在两腿之间,肩膀偶尔抽一下,没出声。大刘靠坐在背包上,手里攥着那个揉成团的空烟盒,攥得咯吱响,响了很久,突然停了。

      “我有个事。”大刘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一直想不通。”

      没人接话。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溅到老张手边,他伸手掸了掸,没抬头。

      大刘把那团烟盒攥得更紧:“下午看见苏晏……咱们为什么没报警?”

      这话砸进沉默里,砸出更大的沉默。

      铭铭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攥紧嘉琪的手。她想起来了——是啊,为什么没报警?那是人命,不是走丢,不是受伤,是死了个人啊!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晃了晃嘉琪的手,眼神里全是惊惶:我们下午怎么脑袋糊涂了?怎么谁都没想起来?

      嘉琪没回应她。

      她盯着火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大刘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甚至没转头去看是谁说的——她不在乎是谁第一个说破。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下午埋人的时候,从挖坑到填土,十几分钟,没有一个人说“等等”,没有一个人说“该报警”。

      十一个人,除了铭铭,至少还有两三个软蛋,遇事只会缩着。可那两三个软蛋,当时也只是缩着,没有站出来反对。

      其他人呢?

      她一个个看过去。老周还在那儿栽脑袋,小吴还在埋着脸,阿哲和老马挤在另一侧的角落里,离所有人远远的,像两只被雨淋透的狗。大刘攥着烟盒,老张拨弄着火堆。

      除了铭铭,没有人真正“没想到”。

      他们只是不想太快报警。

      不想让事情展露彻底,退无可退。

      嘉琪收回目光,又想起下午铭铭说的话。张云。那个在自己人生里短暂存在过的人。要是按铭铭说的,老张和张云有关系——看年龄,不是父亲就是叔伯。万一真的是呢?万一老张是恶人呢?

      可动机呢?她想不出来。老张带队进山,老赵失踪,苏晏死了,沈遥还不知在哪儿——他要真是恶人,图什么?图财?这队人身上能有多少钱?图命?他图谁的命?

      她想不明白。

      火堆那边,老张清了清嗓子。

      “你们说得对。”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是该报警。”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老张用树枝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落进灰里就灭了:“但是你们想想,气候这个样子,环境这个样子,他脑袋上那样子——明显就是石头砸的,石头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又低下去:“身子都慢慢冻得发硬了,现场又在风沙里,那儿是不是第一现场都不知道。现场保护的条件,已经不存在了。”

      树枝在他手里顿了一下:“又能咋?”

      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重,压得人肩膀往下塌。

      阿哲突然开口,声音发飘:“张哥……那我们……”

      “现在的问题。”老张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阿哲,老马,你们两个也冷静了,也明白现在的现实了。你们两个,到底说不说实话?”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

      阿哲和老马挤在一起,脸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阿哲的喉结上下滚动,滚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我们……我们真的……”

      铭铭盯着他们,等着下文。她没注意到,身边的嘉琪没有看过去。

      嘉琪在看老张。

      老张说完那句话,就又低下头去拨弄火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刚才逼问那两人的不是他。火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一深一浅,那些皱纹里卡着的沙粒,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太冷静了。

      从苏晏被发现到现在,他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像是在等什么。

      嘉琪收回目光,看向洞外的夜色。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苗往一边倒。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温城的海风。

      那时候的风,是咸的,潮的,带着腥甜的味道。

      不像这里。

      三年前。

      七月,温城。

      嘉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下有轻微的黏腻感。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冷气扑到脸上那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上一段感情结束得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就是那种谈了很久,发现走不下去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谈了一夜,最后抱了一下,各自收拾东西。她来温城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想换个地方待一待,见见朋友,吃吃海鲜,等那股闷气从胸口里散出去。

      周铭说等她来了要请假陪她玩儿。她说不用,你先上班,我自个儿转转,等你周末。周铭说那不行,你难得来,我怎么也得请两天假。两人在微信上扯了几个来回,最后定下来:嘉琪先玩儿两天,见个朋友,周铭这边也安排一下,等见了面再说后面的安排。

      七月四号那天下午,嘉琪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里逛了一下午,拍了十几张照片,喝了两杯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云从西往东飘。她不知道,同一时刻,周铭正坐在一家漫画小酒馆里,被同事拉着“偶遇”一个男的。

      那家酒馆开在海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后却很深,一进一进的,最里面那进正对着海。下午四五点的光景,阳光从西边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金色。周铭和两个同事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是喝了一半的果酒和一盘没怎么动的薯条。

      “他到底来不来?”周铭戳着薯条,往嘴里塞了一根。

      “来来来,刚发消息说马上到。”说话的叫小鹿,本地人,是周铭在这家公司玩得最好的同事,“堵车,这个点你知道的,海边这条路天天堵。”

      周铭点点头,又戳了一根薯条。

      小鹿旁边坐着的女孩叫阿雯,是小鹿的发小,今天特意过来的。她这会儿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点笑,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瞄一眼。

      周铭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要给她介绍对象。小鹿前两天拐弯抹角问过她“现在有没有人”“想不想认识个朋友”,她当时就猜到了。今天这个局,八成就是安排好的。不过她无所谓,见就见呗,又不是没见过,看不上就拉倒,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点事儿谁不懂。

      只是她没想到,小鹿和阿雯居然还要演一出“偶遇”。

      门口那边进来个人,阿雯一抬头,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张云?你怎么在这儿?”

      周铭差点没把嘴里的果酒喷出来。

      她强忍着,看着阿雯站起来,看着那个叫张云的男的也“惊讶”地“偶遇”了阿雯,看着小鹿在旁边配合着说“这么巧,一块儿坐呗”,看着张云“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打扰了”,然后在他们这桌坐下来。

      演完了。全套演完了。

      周铭低着头,假装在戳薯条,实则是怕自己笑出来。她偷瞄了一眼小鹿,小鹿正好也在看她,两人对上眼神的那一瞬间,周铭从小鹿眼睛里读出了两个字:配合。

      她配合了。

      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跟对面的人打招呼:“你好,周铭。”

      张云点点头,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是紧张的,又像是刚才那场戏还没完全出戏。周铭趁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个子很高。在南方人里算罕见的,得有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宽,身上有肉,但不是那种练得一块一块的肌肉男,是壮实,像打篮球的那种壮。T恤底下看不出腹肌,但肚子那块儿也不松,整个人看着不胖,可就是显得重,像古代那种穿重甲的武士,往那儿一坐,存在感极强。

      脸嘛……周铭在心里默默打分,普通,不算帅,但干净,不油腻,不是那种让女孩子讨厌的长相。

      只是,不是她的菜。

      她心里有了结论,转头看了小鹿一眼。小鹿跟她认识这么久,一个眼神就懂了——没戏。她微微点了下头,表示收到了,然后开始张罗着让阿雯和张云聊天,把话题从周铭这边引开。

      接下来的酒局就平淡了。几个人东拉西扯,聊工作,聊温城最近的高温,聊海边新开的那家烧烤店。周铭话不多,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在听。

      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张云像是对她有兴趣。

      客套了几句之后,他开始主动找她搭话。问她来温城多久了,在哪个区住,平时喜欢去哪儿玩。周铭礼貌地回应,但回应得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绝不主动延伸话题。

      不是她的菜,又没有别的因缘巧合让她对这个男人产生特殊的感觉——那再怎么搭话,她也撩不动。

      张云试了几次,回应都淡淡的,大概也明白了。后来就不再找她说话,转而跟阿雯聊起来。

      酒局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周铭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自己进门的时候把包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回去拿。

      张云也落在后面,像是也在拿什么东西。

      周铭拿了包转身,正好看见他站在门口的光里。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整个门口照成一片金黄。张云站在那光里,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她看清了他的轮廓——高大的,壮实的,穿着一件薄夹克,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那儿磨出了毛边。

      他大概是骑车来的,傍晚海边风凉,所以穿了外套。

      周铭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嘉琪说过的话。嘉琪喜欢什么样的男的?高,壮,干净,最好有点运动底子。她那几个前任,好像都是这种类型。

      这不巧了吗?

      嘉琪不是刚分手吗?不是正在温城吗?

      周铭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翘起来。

      酒局结束,各回各家。张云加了她微信,说是“以后有机会再约”。周铭答应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晚上回到家,她给张云发消息:“过两天有时间吗?”

      发完又给嘉琪发消息:“你哪天有空?我请好假了,咱们好好玩儿几天。”

      两天后。

      七月六号,傍晚。

      周铭请了假,陪着嘉琪在温城逛了一整天。从老城区的小吃街逛到海边的文创园,从午饭逛到下午茶,两个人把这半年没说的话全补上了。嘉琪说了分手的事,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周铭说了公司里那些奇葩同事,说得眉飞色舞,把嘉琪逗笑了好几次。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周铭说:“去海边走走吧,这会儿凉快了。”

      嘉琪说好。

      海边的这条路,夏天傍晚永远是最热闹的。骑行的,散步的,推着婴儿车的,牵着狗的,全挤在这条道上。路边摆了一溜小摊,卖烤肠的,卖冰粉的,卖气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海风从护栏外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人身上一天的黏腻都吹散了。

      公路下面就是沙滩。沙滩上人更多,挖沙的,玩水的,拍照的,还有一堆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那儿有比赛。”周铭指了指。

      是个篮球场,修在沙滩上,四周用铁网围着。这会儿场子里灯火通明,正在进行一场比赛,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欢呼声、哨子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人堆里传出来。

      周铭拉着嘉琪挤过去。

      她挤得很卖力,像是在赶时间。嘉琪被她拽着,一边走一边问:“你急什么?”

      “看看嘛,热闹。”周铭头也不回。

      好容易挤到能看见场子的位置,周铭停下来,踮着脚往里张望。嘉琪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场上正在打球。两队人,一队穿白,一队穿黑。穿白的那队里有个高个子,特别显眼,正持球往里突。他突得很猛,像一辆重型卡车,防守他的人被他顶得连连后退。到篮下,他跳起来,把球往筐里一送——

      进了。

      全场欢呼。

      周铭在欢呼声里扯了扯嘉琪的袖子,指了指那个高个子:“那是我一个朋友,叫张云。今晚约了吃饭,我给忘了,原来他在这儿打球呢。”

      嘉琪瞅她一眼,没多想。

      她看向那个刚进球的人。他正往回跑,跑动的姿势不算轻盈,但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肤被太阳晒成均匀的浅棕色,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

      个子是高,够壮,干干净净的,打球的样子——

      嘉琪愣了一下。

      打球的样子,有点像她前前前任。

      那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但这一刻,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从记忆深处浮出来,和场上那个人叠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没说话。

      比赛又打了很久。

      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沙滩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篮球场里的比赛也终于结束。围观的人陆续往外走,周铭拉着嘉琪往边上让了让,站在一盏路灯下面。

      “等会儿他过来。”周铭说。

      嘉琪点点头,没多想。

      她以为是普通的“遇到朋友打个招呼”。

      张云擦着汗往这边走。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走到离周铭还有一米多的地方,他站住了,没再往前。

      周铭看着他那样儿,差点笑出来——那么大个人,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笑得憨憨的,一脸不好意思。

      “嗨。”他说,“来啦?”

      “来了。”周铭说,“等半天了,你打得够久的。”

      “啊,那个,比赛嘛,没办法。”他挠挠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身上有汗味儿,站远点儿,别熏着你。”

      周铭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转身,朝旁边招招手:“嘉琪,过来。”

      嘉琪正站在不远处的奶茶摊前,刚买了两杯奶茶。听见周铭叫她,她端着奶茶走过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周铭接过一杯奶茶,拿在手里,“这是张云,我朋友。这是嘉琪,我同乡,来温城玩儿的。”

      嘉琪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刚打完球,脸上还挂着汗,头发湿漉漉的,T恤领口那儿洇湿了一片。他站在那,一米开外,不敢靠太近,脸上的笑憨憨的,带着点不知所措。

      然后他脸红了。

      真的红了,从耳根开始,漫到脸颊,在路灯底下都能看出来。

      他尴尬地伸出手——

      是握手的那种姿势。

      嘉琪一愣。

      她见过很多初次见面的场合,握手的也有,但那是商务场合。这种朋友介绍认识的,谁会上来就握手?

      可他就这么伸着手,站在那儿,脸还红着,眼神却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回应。

      嘉琪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伸出手。

      灯光下,海风里,人群光影的嘈杂里,一个小姐姐,一个大男孩,就这样显得好正式地,认识了。

      张云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有点湿,是刚打完球的汗。他握得很轻,像是怕用力就会把她捏坏。

      “你好。”他说。

      “你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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