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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见完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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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完苏沐,我一整日都陷入了郁郁之中,灌下了不知几碗暖身汤。
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于儿女私长,这才将将处理完政务,尽管心早就扑远,为那张形同倚澜的脸。
所幸夜幕很快降临,我抬手,管侍寝的内官已侍候多时,我不等他呈上后簿图,道:
“去,叫苏郎官去宝华宫候着。”
宝华宫是我的寝宫,我甚少让人踏足,也不太合规矩。宫人们虽面上不显,却看得出他们心中都有几分讶异,不过我脾气不好,自是无人敢置喙我的决定。
御辇已在集英殿外候着,我喝下医师送来的安神茶汤,迈步向殿外走去。
将及开春,事务繁多,尽管我不喜日日药汤缠身,怎奈不喝我就控制不住我的情绪:
——上次西南地震,满朝文武给出的赈灾意见没有一个是令我满意的,我当场就气得抽出长剑,连龙椅都砍了,三十余位大臣负伤,从此早朝便被我改成了五日一上。
一想到苏沐那张脸,我便觉得有些躁动,心中暗嫌自己白长了许多岁,还如同毛头小子一般,不禁长叹一气,气儿还没出完,突觉眉心一凉。
竟是恰好一片雪花飘飘落下,覆住我的眉眼。
我心中惊讶,道:“下雪了?”
今年确实流年不利,地震、飓风、战乱接踵而至,气候也极是异常,入冬以来,更是一片雪花都不曾见过。
我指尖下意识抬起来,堪堪接住那片雪。雪羽沾在指腹,凉意在皮肉间漾开,竟比隆冬的雪还要清冽几分,激得我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安神汤的药性本在缓缓散开,此刻被这股凉意一激,脑中那点残存的躁意,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抬眼望去,方才还澄明的天,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薄薄的云翳,细碎的雪沫正从云缝里漏下来,悠悠扬扬,像揉碎的璞玉。
张汤阳道:“陛下,瑞雪兆丰年,许是好彩头。”
我挑挑眉,道:“哦?那也不错,否极泰来么。”
张汤阳笑着应和。御辇侯在一旁,我一个跨步上前,却停了停,望着天空徐徐落下的雪片,我想到什么,又鬼使神差道:
“我记得从瞻云宫行至宝华宫,会路过社燕池吧?”
社燕池是宫中最大的玉池,冬暖夏凉,永不结冰,养了许多锦鲤,是我命人仿造的,我穷极无聊时最喜欢去边上坐一坐。
张汤阳回道:“回陛下,正是。”
我改变心思,道:“那就叫苏郎官在社燕池边上等着吧。”
张汤阳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上道儿地远去通报,随着一声高和:
“摆驾社燕池!”
我坐上御辇,微阖双眼,思绪渐渐平缓。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御辇也随之停下。我睁开假寐闭上的双眼,果然,面前站着的是已梳洗焕然一新的苏沐。
他已换上一身松山绣雪芽滚边白袍,衬得人若云树,似冰壶乘秋月。我从高处望去,只觉其芳兰竟体,姿貌无双。
我的心情已平复很多,他还是有些畏怯,并不敢看我,只低头行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抬手虚虚一扶,步下辇轿,微微一笑道:
“起来吧,在我面前,子望无需如此拘谨。”
他咬了咬唇,道:“陛下天威,微臣万万不敢冒犯。”
看他顶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板一眼地说这些话,坐着我从未见过令倚澜有过的表情,我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道:
“我会吃人吗?这么怕我。”
苏沐立刻跪下,惊恐道:“陛下,微臣不曾这样想过,若微臣有何处冒犯圣上,还望陛下恕罪。”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本想开口的调笑也收了回去。
……苏典怎么会养出这么个胆小怕事的儿子来?
难怪进了北衙都只能当个小侍卫。
不过……我看了眼他清逸绝尘,若雪光含黛的熟悉脸庞。
——算了,看着他那张脸,我有一万种理由原谅他的不解风情。
社燕池就在边上不远,我便与他同行,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既不敢不搭,也不敢多话:
我夸他长得好看,他说感恩圣恩,我说他衣服搭的不错,他说圣上英明眼光独到,我说他声音好听,他说只求不玷污圣人耳。
我从笑容满面的心中暗暗缅怀,到嘴角不禁微微抽搐的无言以对。
心底还是有些嫌他沉闷,便有心要逗他,眼见社燕池就在眼前,我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蹲到岸边,雀跃指着一只丹顶锦鲤,故意道:
“子望,你看!丹顶锦鲤!像不像你爹?”
池中鱼儿头部有圆形红斑,而身体如白别光,牙齿很少,还生有两对胡须,他有些为难,说像显得不孝,说不像显得不忠,半晌咬牙道:“……像!”
我被他一脸的视死如归逗得再次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他表情懵懂,不知道我在笑什么,看着社燕池畔形容秀美为难顺从的俊朗少年,我虽然对他的性格有些不满,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意动,便道:
“你喂过鱼么?”
他摇摇头,“不曾。”
但他还是很有眼力见的,捧过身后宫人递来的鱼食小碗,恭敬奉上,道:
“陛下,您请。”
我神秘一笑,食指轻摇,道:“不用!”
我伸手,掌中空空,却搓起指尖,作喂食之态,鱼儿们果真被骗聚成了一团,张着嘴儿一翕一合地讨要空气,十分滑稽。
这是当年我最喜欢的游戏,我虽早就不是八年前那个科头跣足的落魄皇子,可还是被这群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生灵逗得笑不可支。
我边笑道:“好玩吧?你要不要也试试?”
边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竟也嘴角微勾,笑了,真的伸出手,想去逗弄池中的鱼儿。
他从未在我面前如此生动过,也从未曾对我展露过一次笑颜,我一下就被这熟悉的弧度晃了一下神,笑容刹那僵硬,我伸出手,迟疑地伸向他:
“你……”
他的笑容在我眼前裂成两半,安神汤药的效用似乎在瞬间便消退殆尽,我的思绪渐渐恍惚混沌起来。
脑中阵阵发黑,天边的雪云倾压在地,水中的鱼儿飘散于空,所有声音消弭在世间,就在我意识恍惚分不清太虚真实之际,变故突生:
——或许是我突然朝他伸手也吓到了他,他竟一个慌张脚滑,忽然跌落池中,还下意识抓住了我的衣袖,将我也一头栽倒地带了下去。
宫人们众皆大为惊惧,远处禁卫狂奔而来,纷纷卸甲跳入水中,可社燕池水深二十尺有余,袍服沉重,底边又有一个沉溺之人死死抓着我,我无论如何也浮不上水面。
我不谙水性,甚至可以说相当怕水,早些年呛水更是伤及肺根,意识从入水时的瞬间清醒再度转为模糊,勉强只可以看清眼前痛苦而熟悉的脸。
我迷朦之际瞥见,忽觉解脱,这些年与他之间的回忆细节我已渐渐模糊,但我仍能记得倚澜曾救我许多次,我欠他良多,或许……
我还没有想完或许什么,眼前的少年却猝然睁开双眼,竟突兀松开了本紧拽着我的手,甚至轻轻推了我一下,身旁的侍卫如蒙大赦,将我救上了岸,我强撑着歪过头向着池中微微探出手,便晕厥过去。
再有意识,便是三日之后的现在了。
肺隐隐作痛,是旧疾复发,张汤阳看出我神色忽然不思,将我扶起喂了药。
我好受了一些,才询道:“苏沐如何?”
张汤阳道:
“回陛下,苏郎官一上岸就昏了,差点儿没气,太医扎了针用了药才捡了条命回来。昨儿个本好转了,今儿却不知为何,又发起了高烧。”
众目睽睽之下,苏沐拉帝王下水险溺毙,无论原因为何,诛九族都是不为过的。若非苏沐是平王府送来的人,就算他是苏典嫡亲儿子,这事儿也压不过三日。毕竟苏典这两年被我架空许多,手中已无多少实权。
不过张汤阳是亲臣,很明白我一举一动代表的所思所想,想来在我未醒来作定夺之前是不会把他所作为公之于众的。
“他到底是无心之失。”想到他那一推,我呼出一口气,道:“叫郭太医去给他看看。”
郭太医是太医院的圣手,地位仅在宋稷山之下,非我谕旨,不轻易给人问诊。
“……陛下宅心仁厚,奴才这便遣人去接郭太医。”张汤阳垂首敛眉侧身示下,又道:“奴才叫御膳房一直煨着小米粥,陛下是否要用些?”
我并没有胃口,否道:“不必,先宣平王。”沉吟片刻,我又补充道:
“再做些江南式样的小菜。”
帝王落水是大事,就算有平王与我姐姐大长公主坐镇,消息再如何压着,朝堂恐怕也会有些动荡。
我心底长叹一气,心知有些东西恐怕就要随着我的落水而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