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之鱼》白林川

24、激流（5） 不过他没有

　　明清池从上了出租车起就一直惴惴不安。

　　Alex在远信集团工作。

　　这也是俞弈的公司。

　　——如果遇到了俞奕，她应该怎么解释呢？

　　明清池忍不住思索起来，旋即想到俞奕和她并非恋人，他似乎无权干涉自己的“交友”。然而，即便是自欺欺人地哄着自己，明清池的心脏仍旧不安地跳动着，几乎要蹦哒着戳出胸膛。

　　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她终于匆忙地跳下出租车，冲进饭店里。

　　“您好，我有预约——”

　　“孙先生的预约在A09桌。”前台的服务生面带笑意，“地点很好哦，就在窗边。”

　　餐厅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霓虹绚烂的夜景，但同时也能看到街道上行走的人流。明清池害怕会被直接看个正着，便干脆地摇头，“我想要一个安静的桌子。”

　　“嗯，好的。”

　　前台爽快地调整了答应了明清池的要求。

　　穿过狭窄的过道，柳暗花明的一瞬间，明清池目瞪口呆地盯着隔壁的卡座，腿说什么也迈不动了。

　　墨菲定律说，任何可能出现的事情最终都会出现。而此刻墨菲定律成立，眼前赫然坐着俞弈！

　　反悔的念头刚在明清池脑子里闪过，位置上坐着讲话的男人就仿佛察觉到什么，抬头顺着噪声的方向朝她看过来。

　　该死！

　　明清池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俞弈微蹙眉，眼里原本的惊喜被更浓的不解掩盖，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明清池嗫嚅：“我——”

　　“呀，俞总！”

　　明清池身后赫然挤出一个细长的人影，伸出手虚空和俞奕握了握，眼睛弯成一条缝：“我是投资项目部的孙景成，您也可以叫我Alex！”

　　“……”

　　俞奕微点了下头，视线饶有兴致地在明清池和他之间打转，嘴角噙着笑试探，“下班之后来跟女朋友吃饭？”

　　“她？”Alex背对着明清池撇嘴，“不是我女朋友，只是……熟人。”

　　说罢，他斜眼看了眼明清池，发觉对方神色正常，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虽然对明清池不感兴趣，但考虑到他妈的百般叮嘱，Alex还是被迫出来相亲。

　　“哦，只是熟人。”俞奕似笑非笑，目光穿过Alex的肩膀看向翩然落座的明清池，又收回视线，冷冷地拿起手机，“行，你们去忙吧。”

　　口袋忽然“叮”一声响。

　　明清池没搭理Alex的向上社交，只摸出手机查看消息。

　　【俞奕：来相亲？】

　　她愣了愣，目光从手机屏幕一寸寸挪上去，径直对上那双闪着洞悉的眼睛，心里不免有些尴尬。

　　想了想，明清池回复道：

　　【明清池：我可以解释……】

　　Alex转身欲走，脑子里却忽然蹦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的脚步微微迈近了些，谄媚地问道：“俞总，要不咱们一起吃？”

　　“？”

　　这显然是个不合时宜的邀请，甚至冒昧到俞奕压根儿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将视线投在明清池身上，直至看到她微不可见地皱着眉，才继续对Alex摇头，“不了，我们很快吃完。”

　　“好吧。”Alex面孔上很明显露出些遗憾。

　　***
　　被闹了一通，明清池已经全然失了胃口。

　　这顿饭吃的如坐针毡，她囫囵吃完沙拉，没有多余的话题同Alex交谈，随口扯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

　　——啊，但的确没吃饱。

　　明清池摸着空荡荡的肚皮心想。

　　从远信大厦步行至地铁站的路上，饥肠辘辘的她终究被沿路的煎饼店吸引，忍不住停下脚步望过去。

　　“晚饭没吃饱？”

　　悠悠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明清池下意识转过身，只见身穿黑色长风衣的俞奕迎着夜色走过来，眼眸中含着比夜色更深沉的笑意，并无怪罪，只有戏谑的笑意。

　　明清池眼睫微颤，“嗯。”

　　他抱胸站定，嘴角的幸灾乐祸遮掩不掉，“跟相亲对象吃不饱？”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相亲？”

　　她还是没想通，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你以为你很擅长伪装吗？”俞奕走近了一些，大衣上的雪松味香水愈发明显。“明清池，我对你可太了解了。”

　　“……”

　　想了想，明清池还是决定不反驳。

　　没有必要那么不解风情，她心想。

　　“好了，上车吧，我们重新吃一顿饭。”俞奕收回视线说。

　　雪松幽香渗透而来，明清池轻轻呼吸着，只觉得属于俞奕的气味浸满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着。

　　她鬼使神差地跟随着俞奕的脚步，走出几步后才惊觉，急忙开口问：

　　“吃什么？”

　　“嗯……原本打算回家，我下厨做顿饭的。”身侧有行人通过，俞奕的胳膊虚搂过明清池的肩膀，却没有继续放下手，“但考虑到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所以必须得吃点好的才行。”

　　明清池愣住，“约会？”

　　“如果你觉得不算的话，我可以换个措辞——date、暧昧、聚餐……随你怎么定义。”他打开车门，“但在我心里，的确算是约会了。”

　　“……”

　　约会吗？

　　明清池没有反驳，只对着黑沉沉的夜幕悄悄翘了嘴角。

　　待到俞奕绕到驾驶室重新打开车门的时候，她已经及时收回了笑脸，只侧头静静看着他，“看来你现在收入很不错。”

　　“你是说这辆保时捷？”俞奕打开转向灯，“那你甚至低估我了。”

　　“……哦。”

　　明清池皱了皱鼻子，短暂地沉默了下。

　　俞奕瞥她一眼，右手戳了下明清池的胳膊，“说话，不许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你的看法——你绝不可以什么都不说，然后一言不发地拒绝我。”俞奕变得格外执拗，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指戳着明清池，直到她迫不得已开口才终止。

　　“……好好好，我说还不行吗。”明清池被他惹得厌烦，不得不张口道，“你太有钱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

　　俞奕哼了声，“倒是显得你很清高嘛。”

　　“什么叫显得——”明清池咬了咬后槽牙，无心同他争辩，难得正经起来，“因为你很重要，俞奕，我不想让我们的情感之间夹杂着更多东西，那些可以直接摧毁它的东西。”

　　说罢，她小心观察着俞弈的表情，却发觉他像是波澜不惊的海面，看不出分毫，只睨了一眼，又问：“比如？”

　　“钱。”

　　说罢，明清池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皱着鼻子又眯起眼睛笑，丝毫没意识到俞奕驶出了主干道，径直拐进黑漆漆的露天停车场内。

　　等到回过神时，身侧的明亮广告牌上正放着装潢公司的广告，亮得明清池眯起眼睛。

　　“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刚一开口，滚烫又柔软的唇瓣就径直对着她的面孔冲来。

　　第一下吻在她挺翘的鼻尖，随后轻缓地滑落而下，滚入她的唇珠，用牙尖轻轻压着，直到明清池倒吸一口凉气时才肯罢休。

　　“嘶——”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明清池的面孔，捂热她皮肤的凉意。她小心睁开眼，只觉得脑袋被俞弈细心捧着，又像小狗一样相互蹭着鼻尖，彼此的鼻息相互交织。

　　明清池忍不住皱眉，伸手掐了下俞弈的脸，“你干嘛。”

　　尽管她自认为这话说的威严又严肃，但俞弈完全不这么认为。他笑嘻嘻地靠近，嘴唇轻轻颤着，再次浅啄上她细嫩的皮肤，又盯着那双潋滟的眸子问：“怎么不躲开？”

　　明清池笑了，唇瓣被吻得通红，口红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害怕你图谋不轨，只好先稳住司机咯。”

　　俞奕的喉结一阵震动。

　　他笑了几声，身子逼近，又在明清池唇上啄了两口，最终缩回了驾驶室。

　　“唔，亲也亲了，不如去吃点东西吧。”他弯着眼睛说，“大概你也饿了。”

　　明清池的确是饿了。

　　今天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加上方才和俞奕缠绵的一小会儿，她现在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急需些碳水抚慰麻木的大脑！

　　俞奕一路驶入了一家火锅店。

　　大约是提前和老板约定过，两人到达饭店后，服务生就直接带领两人进了一间透明敞亮的小包厢，又贴心介绍今日主厨的推荐菜。

　　大约这家店真的价格不菲，服务生的推荐大多是帝王蟹、象拔蚌这些昂贵货。

　　明清池听得目瞪口呆，一边朝俞奕使眼色——只不过是填饱肚子的简餐而已，又有什么必要搞这么隆重？

　　只不过俞奕非但没这么想，反而变本加厉地追问龙虾的产地、重量，还在讨论牛肉的部位时，小腿忽然感觉被什么软软地踹了。

　　抬起头，明清池带着威胁的笑脸，“我们只不过简单吃点，你不要点这么多有的没的。”

　　“可是——”

　　“没有可是。”明清池一锤定音。

　　有钱也没处花的俞奕有些扫兴，只默默地对服务生点了下头，又隔着桌子捉住明清池的手，不情不愿地抱怨道：“如果你早些说你有空就好了。”

　　“？”

　　可是你没空诶大哥！

　　明清池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把手扯了回来，“不过，我们周末不是要一起出去玩吗？”

　　“这倒是。”俞奕很轻易地被哄好，又扬起眉毛喜气洋洋，“所以，我们是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去的，是吗？”

　　他问得足够直白，显然是强行想要一个名分。

　　明清池想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手指又被俞奕捏住了。她再次试图抽回去，却发现这一回俞奕用力许多。

　　“？”

　　“回答。”

　　明清池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就又听见俞奕不咸不淡的声音传过来，“如果答案不让我满意，我是不会收回手的。”

　　“威胁我吗？”明清池蹙眉问。

　　俞奕回答得理所当然，“是的。”

　　“……”

　　还没等明清池张口回答，一人一个的小火锅炉就被服务生拿小推车推过来。两人不得不停止了你侬我侬的闹剧，正襟危坐地看着服务生放下小火锅，又端上新鲜的帝王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捞澳龙？”俞奕先开口了，“后来你有再回卡尔巴里吗？”

　　明清池想了几秒，摇了摇头。

　　她的工作太忙了，而娱乐项目也不仅仅局限在澳洲境内，在有限的假期里，她经常飞去新加坡、新西兰以及所有令她感到新鲜新奇的地方，卡尔巴里自然不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内。

　　“有点可惜，我回去过我们的民宿。”俞奕说。

　　这句话令明清池颇感意外，她甚至把脑袋从盘子里挪出来，满脸诧异地回望过去。

　　“Alice女士还记得我们，亲切地询问你的情况，我说我们分手了。”俞奕笑嘻嘻地把一块肥牛片丢进明清池的锅里，又说，“我还去找了Julio船长，但这一次我们只不过是在码头一起坐下喝了瓶啤酒，没有选择出海。”

　　这些是俞奕选择说出来的话。

　　没有说出来的是，那天是俞奕的生日，他难得请了三天的假，连带着一个周末飞往了澳大利亚，就是希望能像之前一样偶遇明清池。

　　不过他没有遇到，却遇上了西澳的晚霞、月光，以及海滨沙滩迷蒙的夜色。

　　那天他决定彻底忘记明清池。

　　只不过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