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之鱼》白林川

21、激流（2） “你关心我

　　明清池发现俞奕变了。

　　具体是哪里有变化，她也说不上来，总之从俞奕身上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生疏感。面对熟悉又陌生的俞奕，难免有些局促，明清池便干脆不去关注他，只把目光投在Hannah身上。

　　“我首饰盒里有一条很适合你的项链，你自己去翻一下咯。” Hannah笑眯眯的。化妆师正在给她做发型，因此Hannah从脖子到脑袋都竖得直直的，完全不能动弹。

　　明清池踩着拖鞋去沙发上找首饰盒，背过身的瞬间，抹胸裙不自觉地下移了几厘米，刚好露出她后背的红色伤疤。

　　Hannah刚好从镜子里看到，很是诧异：“你后背的伤口是——”

　　“嗯？”

　　明清池伸手摸了下肩胛骨，轻描淡写：“之前受了点伤。”

　　“你的伤没有愈合很久。” Hannah眉头皱得更紧，“走近些，我想看一看。”

　　虽不乐意，明清池还是挪动了两下脚步，让坐在凳子上的Hannah端详了几秒，而后自然地拢了下头发，小心翼翼地将伤口遮挡住。

　　即便伤口在眼前一闪而过，Hannah还是精准识别了出来：“抢伤？”

　　“？”

　　闻言，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望向明清池。

　　“……是的，之前不小心中弹了。”明清池没打算详细描述，只从沙发上抓了件蕾丝披肩，“如果出镜不好看的话，我就披一件外套遮一遮，你说怎么样？”

　　“不用，看不出来，也并不难看。”Hannah心知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提。

　　俞弈仍倚在墙角，眸色深重地盯着眼前，须臾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慨叹。

　　***
　　婚礼就在酒店内的草坪中举办。

　　化完妆后，几人陆陆续续从套房中离开。明清池临出门前才发现脚上还踩着酒店拖鞋，自然不好就这样走出去，便又急匆匆返回。

　　大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咔哒”声落下，硬质鞋跟踩在柔软的短毛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明清池换鞋的动作一滞，盯着淡米色墙面上一个漆黑的影子越放越大，最终将她完全笼罩进去。

　　明清池扭着脖子往后看，脚踝却先一步被握住，让她忍不住一个颤缩，后脊逐渐发软。

　　“把脚伸进去。”俞弈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他的手指带着秋日寒霜的温度，在她脚面轻轻划过，似乎只是帮她穿鞋，却偏偏残存着暧昧又清醒的凉意。

　　明清池单手扶墙，垂头望着男人柔软的头顶，用力克制住抚摸的冲动，只如他所说把脚塞进窄窄的高跟鞋里。

　　“谢谢。”她思索几秒，从喉咙里憋出这几个字。

　　俞弈抬起眼，目光仍旧毫无波澜，眉头却提前皱起，“你回来了？为什么？”

　　“……”

　　这个问题明清池无法回答。

　　俞弈冷眼瞧她，言语是少见的尖酸，“当年求着你回来，你偏偏不同意。怎么，现在国内忽然又吸引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几步，气势汹汹地抱胸凝视明清池，试图剐去她的皮肤，让她也体会一番痛感。

　　明清池苦笑，竟说不出一句话。

　　见她态度如此消极，俞弈眼里又划过不解与不屑，只背过身往门口走，步伐却缩得很慢。“算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跟你也没那么熟悉，你说是吧。”

　　尽管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通，明清池的唇边却忽然多了抹笑痕。

　　只不过，她颇为克制地瞬息将笑意拢住，只平平静静地说，“谢谢你等我。”

　　“嗤——”

　　她这副装腔作势的德行更是惹恼俞弈，他胸膛中的怒火立刻炸开，却变成一声冷笑，只斜眼瞟了下明清池，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得共用电梯。

　　俞弈不得不站在电梯厅里，余光瞥见那双香槟色的细高跟在他身旁停下来。

　　他垂头趁机偷瞄，视野里只有一双均匀纤细的小腿，右脚的脚踝上还留了一圈红痕。看样子，是他方才用了些力气留下的。

　　俞弈指节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手机，刚想开口道歉，就听见身侧凉凉地蹦出一声慨叹。

　　“我的脚好看么？”

　　心一颤，俞奕下意识扭过头，碰上明清池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脸臊得厉害。

　　偏偏他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什么？”

　　“你就装吧。”明清池撇了下嘴角，“还以为自己装的很好是吗？”

　　“……”

　　电梯“叮”一声响了，明清池不疾不徐地走进去，身体倚着扶手，心安理得地等待俞弈替她摁楼层。

　　俞弈扫了她一眼，手指不情不愿地戳了下按钮，便不再多言。

　　那张黑如锅底的面孔很难让人忽视，但明清池只装做什么都没看见，拿稀松平常的语气问，“你和新郎很熟吗？”

　　“嗯。”

　　明清池继续：“秦笙说，你们之前是同事？”

　　“嗯。”

　　“你会说除了‘嗯’以外的其他话吗？”

　　俞弈深深呼吸，把肺部的浊气尽数吐了出去，话即将说出口却变成尖酸的反讽，“你关心我做什么，有什么必要？”

　　明清池没料到他夹枪带棍地说自己了一通，面色带了些悻悻，却硬要做出一副自在的姿态，双手抱胸道，“只是攀谈而已，你不乐意我就不说了。”

　　她转过肩膀，不再自讨没趣，只用手指抚摸着裙摆的薄纱，指尖粉润润的。

　　***
　　俞奕心知自己的话说的难听，总想找个机会给明清池当面道歉，哪知道一直到婚礼结束他们都忙得跟陀螺一样，别说抽出时间聊天了，甚至没有办法找到她的人影。

　　他不觉得是明清池有意躲避自己，只当作是一个迷蒙的巧合。

　　直到婚礼结束，Hannah主动提出请几人吃顿饭——即便这是一场规模不大的婚宴，他们也都累得精疲力尽，完全没时间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

　　明清池本想拒绝，并声称自己并不饥饿，却拗不过秦笙的死缠烂打，还是被拖去了饭店。

　　妆还没卸，但服饰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明清池有种难得的自在感。

　　她把风衣外套脱下，三下五除二折叠整齐，手中的衣服就被站在身边的俞奕接了过去，放置在编织置物箱中。

　　“……谢谢你。”明清池说。

　　放完衣服，俞奕也就顺理成章地坐在明清池身边的空位置上，双臂环抱着胸，即便瞥见秦笙畏畏缩缩地想争夺这个位置，却还是岿然不动。

　　Hannah拿着菜单眯起眼观察，顺手在“饮品”栏上勾选了可乐，“你们几位男士应该多多少少都被灌了酒，我们就喝点汽水吧。”

　　等她勾选完，才抬起头，目光往所有男士身上滚了一圈，确认无人反驳后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喝的不算多，基本还是老秦自己努力的。”另一位伴郎任凯说。

　　话音刚落，秦笙就笑嘻嘻地调侃：“嘁，那你也不给点力，害得我哥醉醺醺的没有人形！”

　　“他装的。”任凯急忙摆手，指着面色酡红的秦书承骂，“我们高中没毕业就偷偷买酒喝了，这人比老鼠都精，怎么可能让自己醉倒哦。”

　　明清池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闲聊，忽地想到同样担任伴郎的俞奕，眼珠忍不住往他那边斜了斜，却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

　　“看我做什么？”俞奕平静地往玻璃杯里添水，“看我有没有醉？”

　　“……”

　　明清池狠狠翻了个白眼。

　　“放心，我没喝多少。尤其是秦书承那些同事，绝大多数都曾是我的下属，更不敢劝我酒。”他把水杯放在明清池手边，又絮絮叨叨又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明清池抽了一半的心思听秦笙闲聊，一边跟众人一起嬉笑着，一边云淡风轻地睨了眼俞奕：

　　“和我说做什么。”

　　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着实让俞奕心梗。他皱了皱鼻子，“无非是让你放心。”

　　“谁关心你了！”明清池托腮回望过去，与其说是不友善的反驳，还是更像亲昵的嗔怒与撒娇。

　　俞奕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嘴角久违地翘了翘，“好吧，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

　　他顿了顿，伸手抓了油腻腻的铁签，用纸巾把尾端包裹好，这才放进明清池的盘子里。

　　“没有孜然的牛肉串，是你爱吃的。”

　　明清池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

　　他们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刚好是夏天，约会的地点总是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因此也就是从那时起，俞奕对她的烧烤偏好了如指掌。但时隔多年，她压根儿没指望俞奕还能记起来。

　　但偏偏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小细节都记得。

　　她默默把那串牛肉吃完，另一串鸡肉就又出现在她的盘子里，像是定时刷新的游戏道具。

　　明清池有些错愕，抬头看了眼桌边众人，发觉他们仍在亲亲热热地交谈，完全没心思观察角落的窃窃私语，这才松了口气。

　　“喂，明清池，你是单身对吧？”

　　正当他们鬼鬼祟祟暗度陈仓时，秦笙突然开口。

　　她指了指身边的任凯，拿推销员的口气问：“你要不要认识另一个单身的男青年？”

　　“？”

　　俞奕是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拉郎配的。

　　他后仰着身体，冷峻的目光扎在任凯身上，又默默地挑起刺：

　　脸不如自己，扣5分；事业不如自己，扣5分；身高也不如自己，扣5分……

　　扣来扣去，他索性把任凯的分数扣了个精光，眉头锁得更紧——明明他也在场，凭什么不优先考虑他呢！

　　越想越不满，俞奕不免迁怒秦书承，目光猛地转到装醉的新郎身上，视线里明晃晃地写着：别装了。

　　“……”

　　实在无法对俞奕的目光视若无睹，秦书承不得不支起身子，利用妹妹解围。

　　“好了，既然你罗列了任凯这么多优点，那不如你跟他在一起好了。”他拍了下秦笙的胳膊。

　　秦笙咧着嘴笑，“行啊，我也是乐意的，就要看凯哥乐不乐意了哦。”

　　“神经病。”

　　秦书承骂完，又面朝俞奕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经搞定。

　　还没等眨完眼，他的大腿就被Hannah用力掐了下。

　　“你是不是私底下有什么小算盘？”她看了眼桌子对面的俞奕和埋头吃饭的明清池，眼睛眨了眨，直觉从大脑里无端蹦出来，“Aaron是不是喜欢M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