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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两场婚礼 墙上的 ...
墙上的挂历翻到十月,数字是红的。张世凤拿红笔在十七号上圈圈,纸薄,笔尖一用力就透了。她妈在旁边说,圈三道,圆满。张世凤没吱声,心里想,这日子还用记?从开春扯证那天起,她一天一天数过来的。
婚礼前三天,工会老陈来了。骑那辆二八飞鸽,车把上网兜叮当响。张世凤正在里屋试衣裳——红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小朵梅花。听见敲门,慌忙换下来,套上平日那件蓝工装。
老陈进屋,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骑车颠的还是高兴的。他把网兜放桌上,一件件往外掏:两个铁皮暖壶,通红,壶身上印的“囍”字金漆有点溢了;一对搪瓷脸盆,也是红的,盆底两条胖头鲤鱼,嘴对着嘴。
“工会一点心意。”老陈搓着手说,“鹏程是技术骨干,又是乐队的人。喜事,得热闹。”
张世凤摸了摸暖壶,凉,滑。她知道这要工业券,一人一年就那几张。工会能凑出这些,不易。
“谢谢陈主席。”声音有点哽。
“外道了不是。”老陈摆摆手,“技术科那帮小子凑钱买了个台灯,说给鹏程画图用。回头让小王送来。”
台灯是下午到的。小王——鹏程的徒弟,二十出头,抱着纸箱子一头汗。拆开看,绿罩子,铁底座,拉线开关。四十瓦灯泡,盒里还多备了一个。
“师傅们说,李工总加班画图,得有个亮。”小王挠头,“这灯护眼。”
张世凤接过来,沉。她想起鹏程那间宿舍,就房梁吊个十五瓦灯泡,画图时鼻子快贴上纸了。有回去,看见他眼镜都快滑到图纸上。
婚礼前一天,张世凤去了李公楼。继母王桂珍在蒸馒头,白面馒头一笼一笼,在案板上排得齐整。见张世凤来,撩围裙擦手:“凤啊,来看看。”
领到里屋,床上摊着大红缎子被面,龙凤呈祥的图案,折痕还新着。
“压箱底的料子。”王桂珍摸着被面,“攒了好些年布票。你摸摸,滑溜。”
张世凤伸手摸了摸,确实滑,像摸一匹水。
“妈,这太贵重。”
“啥贵重不贵重。”王桂珍笑,眼角皱纹堆起来,“鹏程是我儿,你是我儿媳。应当的。”
又从柜子里掏出铁盒子,打开,一对银镯子,细,但亮。
“娘家陪嫁的。”王桂珍给张世凤套上,“你腕子白,衬。”
镯子凉,贴皮肤上一会儿就温了。张世凤低头看,内侧刻着小“福”字,笔画磨浅了。
十月十七号,天没亮张世凤就睁眼了。其实一宿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像漂着。窗外还黑着,远处工厂早班的汽笛呜呜响,拖得老长。
她起来烧水,洗澡。用新买的茉莉香皂,劳保店三毛五一块。水烫,皮肤都红了。她仔细洗,想干干净净开始新日子。
穿衣裳时手有点抖。红衬衫扣子小,扣了几次才扣上。裤子是深蓝的确良,裤线熨得笔直。最后蹬上黑皮鞋,新买的,底硬,走起来嘎吱响。
她妈进来,手里捏朵红绒花。“低头。”
张世凤低下头。花别在头发上,动作轻,像怕碰碎啥。
“俊。”她妈说,声音有点哑。
她爸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见张世凤出来,掐了烟,上下看:“嗯,精神。”
接亲的车是厂里派的,平时拉货的“天津大发”。司机老赵,鹏程车间的师傅。特意洗了车,车头绑朵大红花,红绸子做的,在风里一飘一飘。
从张世凤家到李公楼,开车二十分钟。路上老赵话密,说鹏程实在,说你们般配,说好好过日子。张世凤听着,光点头。窗外是天津的秋天,梧桐叶黄了一半,在晨光里泛金。
到李公楼,胡同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孩子们跑来跑去,喊“新娘子来啦”。李鹏程家门口贴着大红喜字,墨汁没干透,顺着纸纹洇开一点。
李鹏程站在门口。崭新藏蓝中山装,料子挺括。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擦得锃亮。看见张世凤下车,往前迈两步,又停住,手不知搁哪儿。
“来了。”他说。
“嗯。”张世凤应。
俩人对着看,都笑了,又都有点不好意思。
仪式简单。对着毛主席像三鞠躬,对着父母三鞠躬,夫妻对拜三鞠躬。司仪是工会宣传干事,嗓门大,把小屋震得嗡嗡响。
王桂珍一直抹眼泪。李顺义站在旁边,背挺得直,眼圈也红了。大哥李鹏飞端着相机,咔嚓咔嚓按,一卷胶卷很快就没了。
中午在胡同摆六桌。菜是邻居帮忙做的:四喜丸子、红烧带鱼、猪肉炖粉条、炒合菜、拌黄瓜。酒是直沽高粱,李顺义直接从大直沽酒厂打的。菜香、酒香、煤烟味、秋天干土味,混在一块,热热闹闹漫开。
李鹏程被工友拉着喝酒,一杯接一杯。他量浅,几杯下去脸就红了。张世凤坐女眷那桌,听见那边哄笑,抬头,正好碰上鹏程目光。他眨眨眼,意思是“没事”。
第二天下午,两人转到二宫小礼堂。
工会特批的。老陈说,鹏程是乐队首席,在这儿办,有意义。
礼堂不大,坐满了人——厂里同事、乐队乐友。穿工装的,穿中山装的,穿花衬衫的,挤挤挨挨,像床打满补丁的被子。
台上挂红布横幅:“李鹏程张世凤同志新婚典礼”。毛笔字,墨浓。宣传干事上台试麦克风,喂喂两声,回声在礼堂里荡。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各位亲朋好友——”他拉长声,“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李鹏程同志和张世凤同志喜结连理……”
张世凤和李鹏程在舞台侧面等。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敲小鼓。手心全是汗,把红衬衫衣角攥湿了。
“现在,请新人入场——”
音乐响了。《婚礼进行曲》,职工乐队自己奏的。李鹏程拉张世凤手:“走。”
他们上台。灯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无数眼睛看着。张世凤脚下一绊,李鹏程握紧她的手。
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音乐停。
宣传干事又开始讲,讲两人工作表现,讲恋爱经过——当然是美化过的版本,说是在“共同革命理想和艺术追求”中走到一起的。台下有人笑,善意的。
然后该新人表演节目。二宫小礼堂办婚礼的老规矩——新人得露一手。
李鹏程走到台边,取琴盒。打开,拿出那把一九七八年买的“鹦鹉”牌小提琴。调弦,试音。礼堂静下来。
他拉《良宵》。刘天华的二胡曲,改成小提琴。琴声一起,像月光流出来,清清亮亮,在礼堂里盘。他拉得慢,每个音都拉满,揉弦揉得柔。灯光照他脸上,照琴身上,木头泛温润的光。
张世凤站他旁边,看着他。她看过他很多次演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她丈夫,琴声是给她的。
一曲完,掌声响起来,热烈,像夏天急雨。
厂工会宣传干事把麦克风递张世凤:“新娘子也来段!”
张世凤脸红。本打算唱《红莓花儿开》,现在不敢了。台下那么多眼睛。
“唱吧。”李鹏程轻声说,琴还架肩上。
她深吸气,接麦克风。麦克风沉,电线拖地上。开口,声有点抖: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
第一句出来,声小。但李鹏程的琴跟上了,轻轻和弦,托着她的声。她稳了稳,接着唱: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声渐渐放开。她想起第一次听他拉琴,在二宫小提琴班。她躲最后一排,他站前面,琴声像水流过来。想起他第一次约她看电影,在二宫电影院,革命片子,但他坐旁边,手紧张地抓椅子扶手。想起他第一次去她家,拎包点心,说话结巴。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
唱到这儿,她眼睛湿了。台下有人跟着哼,声低低,汇成一片。
“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李鹏程的琴声更柔了,像用手抚每个音符。他看着张世凤,眼镜后的眼睛亮。
最后一句唱完,琴声缓缓收。礼堂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炸开,比刚才还响。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张世凤放下麦克风,眼泪掉下来。
李鹏程放下琴,走过来,掏手绢递她。白手绢,洗得干净,叠得方正。
仪式完是茶话会。礼堂摆几张长桌,上面瓜子、花生、水果糖,还有汽水——橘子味的,一瓶瓶立盆里,盆里装着凉水镇着。人们围坐,聊天,嗑瓜子,瓜子壳吐一地。
张世凤和李鹏程挨桌敬“酒”——其实是山海关汽水。工友起哄,非要他们喝交杯。俩人红脸喝了,汽水太甜,甜得齁嗓子。
技术科那帮小子最闹。小王带头,非要李鹏程讲恋爱经过。李鹏程被逼得没法,只好说:“就是……她来学琴,我教。教着教着,就……”
“就咋了?”大家追问。
“就……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张世凤也笑。她想起他教琴时的样子,严肃,一个音不准就得重来。有回她总拉不好一个揉弦,他急得额头冒汗,最后说:“要不你先歇会儿,我拉给你听。”
他拉给她听,拉得慢,手指动作看得清楚。那一刻,她觉得这男人真俊。
闹到下午四点,人才渐渐散。王桂珍和李顺义要回李公楼,李鹏飞帮着收拾。老陈临走拍拍李鹏程肩:“好好过。有难处,找工会。”
最后只剩他们俩,还有满地瓜子壳、糖纸、汽水瓶。
礼堂管理员过来,五十多岁大爷。“小李,拾掇拾掇吧。得锁门了。”
他们一起扫地,摆椅子,把横幅摘下来。横幅红布新,叠起来窸窣响。
“这个留着。”李鹏程说。
“嗯。”张世凤应。
拾掇完,天擦黑了。他们提大包小包——暖壶、脸盆、被面、台灯,还有那把琴,出二宫。秋风吹过来,凉飕飕,但心里热。
新房在李公楼,还是厂里分那间临时房。十四平米,一间屋。从二宫走过去二十分钟,他们没坐车,就这么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路上人不多,偶尔自行车叮铃铃过去。张世凤抱暖壶,李鹏程提琴盒,其他东西两人分着拿。走累了,就在路边歇。
“累不?”李鹏程问。
“不累。”张世凤说。其实腿酸,但不想说。
到李公楼时天全黑了。楼道没灯,黑黢黢。李鹏程摸钥匙,开门。门轴锈,推开吱呀一声。
拉亮灯。十五瓦灯泡,光晕晕的。屋子小,一眼看到底: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新刷的,白得晃眼,还能闻见石灰水味。
他们把东西一样样搬进来。暖壶放桌上,脸盆摞床底下,被面铺床上——红通通一片,把屋子都映亮了。
李鹏程把台灯拿出来,插电,拉亮。绿罩子的光柔柔的,照出一小圈温暖。他把它放桌上,正好对着椅子。
“往后我就在这儿画图。”他说。
张世凤环顾四周。十四平米,就这么大。但她觉得挺好,真挺好。这是他们家了,从今天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别的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像火柴盒。远处有火车过,汽笛声长长拖过来,又慢慢远去。
李鹏程走过来,站她身边。俩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窗外。
过了很久,张世凤说:“咱有家了。”
“嗯。”李鹏程应,握住她的手。
他手暖,手心有练琴磨的茧子,糙,但让人踏实。
墙上挂钟敲了九下。声在空荡荡屋子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在数新日子的开头。
桌上台灯亮着,绿莹莹的光。暖壶静静立着,红壶身上,“囍”字金漆在光里微微发亮。琴盒靠墙角,明天,或者后天,又该有琴声从这小屋里传出来。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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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两场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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