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星辰》咩咩09

1、第一章 合作 九月的风从

　　九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沈暮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她扫了一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电脑上调出了今天会议需要用到的资料。
　　“听说这次祁氏那边来的是他们的少主。”身边的李媛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师兄以前跟他们合作过，回来之后说再也不想跟那个人对接了。”
　　沈暮翻着资料，随口问了句：“很难搞？”
　　“不是难搞的问题。”李媛的表情有点微妙，“据说那位少主话特别少，开会全程冷脸，你跟她说什么都只有一个表情。我师兄说，他做了三个月项目，就没见那人笑过。”
　　沈暮笑了笑：“也许人家只是不爱笑。”
　　“你见了就知道了。”李媛一副“你不懂”的表情，“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往那儿一坐，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沈暮没再说什么，低头看资料。
　　八点五十八分，祁氏那边的人陆续进场。沈暮抬头看了一眼，来的人不多，五六个，都是西装革履，神情干练。他们在祁氏席位落座，主位空着。
　　八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暮后来回想那一刻，印象最深的是光。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人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从容。
　　是个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五官很精致，但精致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眼睛。
　　沈暮第一眼就觉得...很淡。
　　淡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走到主位，坐下，“开始吧。”声音也淡。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都不说话了，坐姿都挺直了几分。
　　周教授清了清嗓子，笑着打圆场：“祁少主，这位是我们研究院的项目负责人沈暮，后续对接主要由她负责。”周教授用眼神示意沈暮，“小沈，这是祁少主。”
　　祁云忆的视线扫过来。
　　沈暮下意识坐直了，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祁少主好，以后请多关照。”
　　祁云忆看了她一眼，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移开视线：“嗯。”
　　就一个字。
　　沈暮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那句“嗯”已经过去了。她放下举到一半的手，感觉有点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李媛在旁边用口型说：我说什么来着。沈暮没理她，低头看投影屏幕。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沈暮对“话少”这个词有了新的认识。
　　祁氏那边的人轮流发言，汇报项目进度、技术难点、资源需求。每汇报完一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主位。
　　祁云忆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就坐在那里，手指偶尔在平板电脑上划一下。她看投影屏幕的时候多，看人的时候少，偶尔会开口，话不长，但每一句都精准。
　　“第三组数据源头是哪个实验室？”
　　“这个时间节点太保守，压缩两周。”
　　“材料配方要重做，目前的方案成本超出预算百分之三十。”
　　沈暮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她注意到祁云忆从来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结论，没有商量的余地。
　　祁氏那边的人显然习惯了这种风格，没人反驳，没人解释，都是“好的”“收到”“马上调整”。
　　会议结束的时候，刚好十一点整。
　　祁云忆合上平板，起身，往外走。
　　从头到尾，她没有跟任何人寒暄，没有说“辛苦大家”“再联系”，就这么走了。步子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的空气好像终于开始流动了。
　　“我的天。”李媛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跟这人开会太累了。她往那儿一坐，我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沈暮合上笔记本电脑，笑了笑：“还好吧。人家说的都在点上，省了不少废话时间。”
　　“你就是心态好。”李媛摇头，“等着吧，后面有你受的。”
　　沈暮没把这话放心上。她工作这几年，什么难搞的合作方没见过？有的一开会就拍桌子，有的一句人话不说全程让你猜，有的当面笑眯眯背后捅刀子。相比之下，这位祁少主只是话少一点、冷一点，已经算好相处的了。
　　她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两周，她会对“好相处”这个词产生了新的认识。
　　合作开始的第一个星期，沈暮发了两封邮件。
　　第一封是关于项目时间节点的确认，她写得很详细，把需要确认的事项列了十条，每条后面都附上背景说明和建议方案。周一下午发出，周四上午收到回复。回复只有两个字：
　　“可以”
　　沈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不是“收到，谢谢”，不是“第十条需要再议”，只有“可以”二字。
　　她告诉自己，也许人家就是这么高效，能两个字解决绝不多说一个字。
　　第二封是关于技术参数的调整。这次她学聪明了，把需要确认的事项压缩到三条，每条用加粗标出并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请确认以上三点”。
　　周三发出，下周一收到回复。
　　一个“可”字，外加一个句号。
　　沈暮看着那个句号，感觉它比前面的“可以”还要冷漠。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人家可能太忙了，能回就不错了。
　　第三个星期，她发了一封关于项目预算的邮件，附带三版方案。这次她特意在标题里加了个【紧急】。
　　两天后，回复来了。
　　这次不是“可。”也不是“可以”
　　是“1”。
　　沈暮看着那个孤零零的“1”字，脑子转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让她用第一版方案的意思。
　　她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李媛凑过来：“怎么了？”
　　沈暮指了指屏幕。
　　李媛看完，沉默两秒，拍拍她肩膀：“节哀。我师兄说，这人最高纪录是一个月没回邮件，后来项目组直接去祁氏堵人。”
　　沈暮关掉对话框：“那我就去堵人。”
　　“现在？”
　　“有些事当面沟通效率更高。”沈暮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李媛在后面喊：“你知道她在哪儿吗你就去？”
　　“研究所。”沈暮头也不回，“祁氏化学研究所。资料上写了。”
　　十五分钟后，沈暮站在祁氏化学研究所的大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二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看着就不好进。
　　她走进去，跟前台说明来意。
　　前台小姑娘笑容甜美：“您找少主？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沈暮说，“我是合作项目的对接人，有些事需要当面沟通。”
　　“好的，您稍等。”前台打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笑容不变，“祁少主现在在实验楼，可能需要您等一下。方便的话可以先在会客室休息。”
　　沈暮点头应好。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小时。
　　会客室很安静，落地窗外能看到楼下的车流。沈暮喝了三杯茶，翻了两本杂志，看了五次手机。第三次看的时候，茶水间的阿姨过来添水，她问：“请问还要等多久？”
　　阿姨摇摇头：“这个不好说，少主在实验楼的时候不让打扰的。”
　　沈暮道了谢，继续等。
　　第四杯茶喝到一半，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走进来：“是沈老师嘛？祁少主让您上去。”
　　沈暮放下茶杯，跟着她往外走。
　　电梯停在六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研究员带她走到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少主就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说完就走了。
　　沈暮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犹豫了一下，她轻轻推开门。
　　是一间休息室，不大，布置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柜，靠窗放着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窗帘半拉着，午后柔和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祁云忆。
　　她靠在那里，姿势比会议上放松许多，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上。头发散下来几缕，落在脸侧。
　　眼睛上蒙着一条浅灰色的布带。
　　沈暮愣住了。
　　她见过祁云忆很多次——会议室里的，走廊上的，电梯口的。每一次都是笔挺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从来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祁云忆：安静地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蒙着眼睛，像一尊暂时卸下盔甲的雕塑。能形容她现在的只有两个字：
　　脆弱
　　她放轻脚步，把带来的资料放在茶几上，准备悄悄离开。
　　刚转过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
　　声音有点哑，和会议室里那个冷淡平稳的嗓音不太一样。
　　沈暮顿住脚步，转回来：“是我，沈暮。研究院那边对接项目的。”
　　祁云忆沉默了两秒。沈暮注意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资料放下，你可以走了。”
　　语气和会议上一样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蒙着眼睛，听起来没有那么冷了。
　　沈暮说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看见茶几上有一个空杯子，饮水机在角落里。
　　“那个...需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祁云忆侧了侧头，蒙眼布下方的脸似乎有极细微的变化，但沈暮看不真切。
　　“不用。”
　　沈暮还是去接了杯温水。她尽量放轻动作，让水流的声音小一点。接好后，她把杯子轻轻放在祁云忆触手可及的茶几边上，杯柄朝外。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好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沈暮靠在墙上，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午后的阳光，蒙着的眼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的那一下。
　　很奇怪。
　　明明是那么冷的一个人，那一刻，她竟然觉得……
　　“算了”，沈暮摇摇头低语一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往电梯走。
　　走出大楼阳光有点刺眼，照着她只能眯起眼，手机响了。
　　李媛发消息：堵到人了吗？
　　沈暮回：堵到了。
　　李媛秒回：怎么样？
　　沈暮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还好，就那样。
　　发送之前，她把“就那样”删了，改成“挺顺利的”。
　　然后她看着自己改过的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顺利吗？被晾在会客室等了半个小时，进去没说上三句话，就倒了一杯水也不知道人家喝没喝。
　　这也叫顺利？
　　但沈暮还是点击了发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那杯水，也可能是那句“谁”里一闪而过的不安，可能是她退出房间时，看见祁云忆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听她脚步声的方向。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个蒙着眼睛坐在阳光里的人，和会议室里那个冷冰冰的祁少主，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是同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的面。
　　而她刚才，不小心看到了藏在后面的那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