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租房 树欲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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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上午的最后一堂考试结束，陈泽风迎来了她在港大的第一个暑假。
走廊里流动的学生拥挤得像快要漫溢的沙丁鱼罐头，同一考场的考生还在口干舌燥争论微积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她已经灵活躲开好几位同僚的热情挽留，从人群里顺利钻出离开了教学楼。
有同学在后面喊她：“阿风！走那么快干嘛，这才刚放假，不会又要去图书馆吧！”
被喊名字的人头也不回，回答消散在风中：“去租房。”
无论是本科还是硕博，港大的宿舍床位一直以来都处于捉襟见肘的状态，在此之前陈泽风粗略统计过自己的宿分，不高不低，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很难从全校脱颖而出。
她打算趁着假期一劳永逸，选一处合适的位置租房上学。
乘上港岛线，换乘两次，期间不小心坐过站，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在九龙湾站下车，陈泽风掐着点走到碰面的地点，和她在软件上谈好的中介不知所踪。
陈泽风给中介发了个句号，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她，说不好意思有事耽搁，拜托她多等一点时间，作为赔礼他请顾客喝饮品。
闻言陈泽风也不客气，回了两个字：咖啡。
六月的南方像温热潮湿的蒸笼，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吸进肺里都是沉甸甸的。
陈泽风坐地铁的时候套了层抵御空调的薄外套，现在感觉到轻微的闷热，但懒得脱掉，硬是顶着从云缝里探头的日光站在街边等了四十多分钟。
期间回了一个学长的消息，三个敲小窗询问考题解法的同僚，玩了五把高难竞速数独，又扫了眼老师新发给她的校刊，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才提着两杯饮料姗姗来迟。
中介把其中一杯塞进陈泽风手里，油亮的脸肉堆起笑容，语重心长的口气对她道：“咖啡伤胃，奶茶养人，喝了心情更好，我埋单啦！”
陈泽风想说你带过来的要是咖啡我心情会更好，直接暴雨转多云。她低头看了看手感发粘的满冰奶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在自说自话的中介后面跟他进了一栋唐楼。
三层楼，看了四套房，楼灯忽明忽灭，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构成泛着霉味的拼贴画，空气飘着难以言说的气味，陈泽风上楼的时候没注意到用石砖垫高的一层台阶，小腿还被绊了一下。
此前曾有同僚极力向她推荐这栋老式唐楼，一是念在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紧挨着地铁站，二是性价比高，租金对比其他的唐楼要便宜许多。
陈泽风相信了同僚的说辞，亲眼看完以后表示确实值这个价。邻里之间相亲相爱，立于楼道，唾沫横飞，尽显粤语风华，十五平米大小房间的窗户不仅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率约等于零，还免费赠送了几只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尖叫的老鼠室友。
楼道旁，黑色垃圾袋堆积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从她脚边窸窸窣窣窜过，大概是广东特有的长着双马尾的棕色小精灵吧。
中介操着一口难以辨认的港普絮絮叨叨把同僚总结过的这栋楼的好处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借着灯光毫不遮掩地打量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安静环视房间的陈泽风。
初入社会的大学生看起来十分好说话，不仅没有谴责他的迟到，买一赠一的奶茶，最重要的，还是个没见过世面，不会讲粤语的大陆妹。
很好打发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放低姿态，语气一点也不客气，“点啊？对你哋呢班内地嚟嘅大学生嚟讲，呢个租金已经好亲民?喇，把握机会啊！”
好拿捏的大学生捏着书包带，最后看了眼房间环境，耐心告罄。一句废话没讲，眼神都没分给他，掉头就走。
中介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态度那么决绝，拉住顾客的背包就要挽留她。陈泽风熟练躲避，小臂擦过铁皮外翻的栏杆，两三步下楼迈出了唐楼。
下楼时还有疑似上门寻访的两个便衣警察拦住她，询问某个房间的位置，她就指了指身后的中介，表示对方比她更懂，本人则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出了唐楼，空气终于变得流通，陈泽风这才抽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青了一块，冒出几点血丝，正好和几天前不小心磕在石柱上的右腿配个对。胳膊上也划出一道不浅的痕迹，目测暂时不需要医疗干预。
换只手拎着没喝几口的奶茶，又在这个民风彪悍，欠缺礼貌的地方调整了几次呼吸，掏出手机，不出意外看到列表弹出好几条信息。
【学长】：小陈！九龙湾的房子看得怎么样！
【学长】：有没有心水的地方～
陈泽风盯着那两行看了又看，手心的触感更黏腻了，那杯奶茶究竟加了多少糖。
她单手重重敲了三个字：很糟糕。
【学长】：欸——？不应该啊！
【陈泽风】：你真的租过这里的房子吗。
【学长】：没有，是我们班同学以前给我推荐的。那时候我房子都找好啦，就没过来看
【学长】：啊——！他不会是在坑我吧！
【陈泽风】：性价比高？
【学长】：那个宣传语是我直接从朋友那复制过来的……心虚.jpg
【陈泽风】：……
【陈泽风】：现在是你坑我。
【学长】：抱歉小陈QWQ
【学长】：要不我再给你推荐几个地方？或者等我考完试我们两个一起去看房！
抹了把贴在脖子上的湿发，陈泽风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她本来就没打算那么快定下租处，等中介的期间也发现附近还有许多环境不错的居民楼，就是不知道价位如何。
她很快回复道：我再在周围看看，然后去旺角。
一听她要去旺角，还被困在大学里舍生忘死的期末党立刻激动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好呀好呀，之前提到过的信和中心就在那附近，麻烦小陈帮我带一份周边！！
【陈泽风】：考完自己去。
【学长】：啊——
【学长】：不——要——
【学长】：为什么！大一课程那么多，你们怎么比我们还早放假！这考试安排也太差劲了！没天理啊！
豌豆射手还在噗噗吐槽他们这学期的课程难度有多逆天，这边已经无视接二连三的消息弹窗，手指上滑退出了社交软件。
她打算再找找其他房东碰运气，九龙湾来都来了，目前假期里没有任何安排，再多花费些时间也无伤大雅。
注意力聚焦于一件事上的时候陈泽风很容易忽视周围环境，一旦专注心神就不太容易被外物干扰。不过当惊天动地的惨叫劈穿了整条街道，她的反应还是和周围人同出一辙，下意识扭头望向身后的唐楼。
惊惧和极致的痛苦捕捉了几分钟前还在她耳边介绍楼内布局的中年嗓音，惨叫凄厉，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与此同时改伴随着严厉的呵斥和枪响。
一团庞大的黑影趔趄着从楼道冲出，陈泽风离得最近，优秀的动态视力让她捕捉到了那人脸上斑驳的新鲜血液和布满血丝的眼球，往下是衣服上的喷溅式痕迹、以及手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大脑发出预警，提醒她应该立刻后撤躲避，但缺乏锻炼的身体不能及时作出反应，在关键时刻像一台运行受阻的电脑卡顿在了原地。
下一秒，滴落着湿热液体的刀已经横在了她的脖前。
“都别过来！！！”
满身酒气，呼吸粗重，仅剩的理智全用来将人体脆弱的部位藏在她的身后，手指有熏黑的痕迹，手臂也有不自然的针孔。大概率是什么涉毒人员。
摔落的奶茶沿着沥青路流淌出一条褐色的溪流，劣质糖精混合着铁锈的腥气钻入鼻腔，陈泽风忍不住皱了一下鼻翼。
鞋面和裤腿也被糖奶混合物浸湿，她握紧差点同样惨遭横祸的手机，第一反应是怎么今天什么事都让她给碰上了。
两名警察迟一步冲出唐楼，举枪对准劫持无辜人质的男人。年长的警官还在尝试交涉谈判，留着寸头的青年已经沉不住气，猛地拔高声音，斥责对方不准轻举妄动。
错棋啊。
劫匪更受刺激，怒目圆睁勒着人质后退，刀锋紧逼，随着手指的剧烈颤抖，轻而易举在皮肤上绽开一条血线。
比生理反应最先到来的是厚重的铁锈味，源于自己的血，人质敏锐发觉自己的手臂开始不自觉地打颤，思维倒是越发清醒。
她听到不远处的惊呼声，好像张望逗留的路人才是被劫持伤害的那个人。
比起意识到自身性命掌握在一个神志不清、宛如一颗不定时炸弹的吸毒犯手里，当事人觉得自己现在更无法忍受背后那道被毒品摧残过的粗粝公鸭嗓，耳膜和太阳穴刺得突突直跳。
无效发言，纯粹到极致的感情输出，谈判专家到场也不可能唤醒一个已经深陷毒瘾毫无灵魂可言的躯壳。
救下她的唯一途径就是抓住机会让罪犯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时机存在界限，稍纵即逝。和下棋不同，你永远无法用常规模型推测走投无路的赌徒下一步会走向哪里，相信警方肯定比她更懂这个道理。
重案组最不缺乏的就是与这些亡命之徒打交道，在这么一座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城市，毒犯对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邱刚敖带队的小组最近在追踪一批毒品的去向，货小流通散，辗转多个日夜，逐个击破，终于在汹涌的汪洋里打捞上最后一块拼图，锁定买家位置所在。
购买毒品的买家是个老惯犯，督察以前也坐在审讯室里同他友好交流过几次，每次都以对方涨着猪肝色的脸大声问候他全家作为收尾，本人则习以为常，一边推着黑框眼镜，勾着笑，转手把报告递交了上去。
谈不上多重大的抓捕行动，跟着他通宵了几天的同僚留在局里待命，招志强则自告奋勇拉上张德标，刚到目的地就抢先下了车：“敖哥，你都好久没有休息了，抓个人而已啦，让我和标哥去吧！”
队里的老警员满脸无奈，但也没否认后辈的话，瞟了眼邱刚敖眼底的青黑，宽慰道：“别太辛苦了阿敖，放松一下吧，我会看着公子的。”
组里的年轻一辈需要多加历练，仔细回顾了一下犯人的各种信息，不是十分凶险的恶徒，邱刚敖摆了摆手，放手让他们执行任务了。
目送同僚进入唐楼，警局劳模略显疲态地按压鼻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很快又进入状态监视门口的动静。
“阿敖，有个女仔被人纠缠，我放她下楼了，你再观察一下。”
最先注意到的是简洁干净的外表：头发半扎、领口外翻，薄外套，牛仔裤，背着灰色电脑包，侧面挂着一个毛绒玩偶。
步伐散乱，重心不稳，肩带勒痕深，肩膀微耸是为了缓解重物带来的肩颈不适，长期背电脑养成的习惯。
迈出楼门，躲在树荫底下，十分专注地单手打字，都不带抬头张望一下，对暗处的审视也一无所知。
得出结论：非常普通的、路过的大学生。
目光短暂停留在那张充满书生气的脸上，邱刚敖很快移开了视线。
惨叫声从二楼爆发时接到了张德标的预警：民众被砍伤，犯人正向楼外逃窜。
邱刚敖骂了一声，一把拉开车门。
迟了一步，男人已经劫持距离他最近的人质，万幸对方神志不清，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只顾着警惕追到楼下的同僚，未曾注意视野死角还站着一名紧盯他不放的猎手。
脑内飞快闪过一遍警队守则：挟持人质事件，尽量以和平的方法解决，攻坚是最后方案。
督察拔出警用手枪。
毒品犯罪、非法管有危险药物、妨碍警务人员执行公务、劫持人质、刑事恐吓……一项项重罪罗列在督察的脑海，这种严重危害公共社会的恶劣人物竟然只能排在他接手过的人犯中的倒数，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讽刺。
漆黑的枪口锁定太阳穴。
人质面临严重的生命威胁，已经达到武力解救的行动标准。
抉择瞬息，缓缓向下挪动，对准人体最大的面积部位，躯干。
邱刚敖不知道一枪过后犯人的存活率会是多少，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无辜的、有着无限可能的大学生，今天会活着走出这条街道。
借着男人情绪激动挥刀指向张德标的一刹那，毫无负担地扣动扳机。
鲜血四溅，践踏生命的人倒在血泊中抽搐，邱刚敖一脚踢开地上的短刀，确认犯罪不再构成威胁，解除所有潜在危险，收枪，两三步上前查看人质的受伤情况。
“标哥，拿无菌纱布来。”
被救下的青年脸色苍白，脖子上的血线还在不断冒出血珠，受伤最严重的位置；左臂存在一处割痕，腿上有淤青，但似乎都不是刚才的袭击造成的。
张德标很快把急救包翻了出来，同时指挥招志强回唐楼给之前的伤者做救援。
邱刚敖扶稳她的肩膀，撕开包装，展开纱布给伤口做应急处理，不忘轻声安抚人质的状态，业务熟练：“你脖子上的伤口很浅，只是表皮划伤。没事的，不要紧张，跟着我的节奏走，放松深呼吸……”
一如既往，颇有经验的督察露出温和鼓励的表情，他的脸十分具有欺骗性，戴着眼镜透着一股平易近人的儒雅气质，勾起嘴角的模样很容易让脱离危险的民众托付信任，一步步跟随他的指引恢复平静。
用眼神传递积极的情绪也是一种很好的抚慰方法。
邱刚敖目光上移，意料之外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话到嘴边顿时忘记如何开口。
“多谢。”
陈泽风的嘴唇因失血而颤抖，声线却异常清晰镇定，好像刚才命悬一线的那个人质不是她。
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没有多余的感激之情，她甚至连地上那个生死不明的犯人都没看一眼，也不在意自己脖颈上的外伤，面对救下自己的警官，抛出了一个她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待会有事，能不能跳过医疗环节，现在就去录口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租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