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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片刻安宁 “月……琅 ...

  •   “月……琅……?”
      那一声低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呼唤,穿越了冰冷的空气、湖水的腥气和死亡的气息,清晰地、却又带着梦幻般的不真实感,砸进了贺月琅的耳中。
      她伏在冰冷的、积水的船板上,浑身湿透,伤口剧痛,因寒冷和失血而不住颤抖,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但在听到那声音、看清岸边那张同样布满风霜、震惊到近乎扭曲的熟悉面孔的刹那,她脑海中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仿佛“铮”地一声,骤然断裂。
      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极致的冲击。
      沈怀瑜?
      他怎么在这里?
      在这太湖的东南岸,在这片荒凉偏僻、刚刚经历血战和逃亡的水域?
      他穿着如此落魄,独自一人,站在寒风萧瑟的岸边,像个……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孤魂?

      巨大的震惊、无法置信的荒谬感,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崩溃的委屈和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苦苦维持的最后一点坚强外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知道上海怎么样了,父亲怎么样了……

      可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嘶哑的气音,眼前骤然一黑,最后支撑着身体的那点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软软地向旁边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船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月琅——!!”
      岸边,沈怀瑜在看到贺月琅倒下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震惊、疑问、一路奔波的疲惫、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撕心裂肺的恐惧所取代!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蔽、什么观察,疯了一般冲下布满碎石和湿滑水草的浅滩,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膝盖,但他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扑到那条破旧的小船边。
      “月琅!贺月琅!”他颤抖着手,抓住船舷,用力将船拖近岸边,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摇晃的船身。
      船上,贺月琅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船舱积水里,脸色青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左臂用破烂布条缠裹的地方,渗出暗红发黑的污迹。
      她浑身湿透,单薄破旧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触手一片冰冷,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
      沈怀瑜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湖底。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探她的鼻息——微弱,但还有!
      指尖触及她冰冷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虽然缓慢无力,但确实存在!
      还活着!她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巨浪,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月琅的情况极其糟糕,失温、失血、精疲力尽,伤口很可能严重感染,必须立刻救治!
      他环顾四周,这片湖岸荒凉偏僻,除了身后那片稀疏的树林和远处起伏的丘陵,看不到任何人烟。
      他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能遮风避雨、生火取暖的地方,处理她的伤口,喂她喝热水。

      沈怀瑜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贺月琅从冰冷的积水中抱起。
      她轻得吓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浑身冰冷潮湿。
      沈怀瑜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袍,将她紧紧裹住,只露出苍白的面孔。然后,他抱着她,跳下小船,涉水上岸。冰冷的湖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子,但他感觉不到寒冷,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怀中这具冰冷、脆弱、却又无比沉重的身躯上。
      他没有去管那条救了月琅一命的破船,抱着贺月琅,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岸边那片稀疏的树林。他记得刚才在观察地形时,隐约看到树林深处,似乎有个废弃的、半塌的窝棚轮廓。

      果然,在树林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有一个用石块和树枝胡乱搭建的、极其低矮破旧的窝棚,半边已经倒塌,但剩下的一半勉强还能挡风遮雨,里面堆着些早已腐烂的干草,散发着霉味。
      这显然是以前进山打柴或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早已废弃。

      沈怀瑜也顾不得许多,冲进窝棚,将贺月琅小心翼翼地放在相对干燥的草堆上。
      他迅速检查窝棚的情况,还好,虽然破旧,但三面有遮挡,背风。
      他立刻动手,将窝棚里能找到的所有干燥的枯草、树叶聚拢到一起,又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掏出火镰和火绒——这是他离开上海后,一路逃亡保命的必需品。
      他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不住颤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火绒,小心地引燃了那堆枯草树叶。

      一小簇微弱的、橙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迅速蔓延,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这冰冷绝境中至关重要的温暖。
      沈怀瑜立刻将贺月琅移到离火堆最近、但又不会被火星溅到的地方。
      他解开裹着她的棉袍,看着她身上湿透、沾满血污泥浆的破烂衣衫,眉头紧锁。
      必须尽快让她身体干燥、温暖起来,否则失温会要了她的命。

      他略一迟疑,但情况紧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他背过身,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他自己的备用里衣,又扯出几块相对干净的布。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开始小心地、尽量不碰触伤口地,解开贺月琅身上那身几乎成了碎布条的、湿冷的旧军装外套和里衣。
      当看到她身上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的伤疤、冻疮,尤其是左臂那道已经红肿溃烂、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沈怀瑜的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像被重锤击中,闷痛得无法呼吸。
      这几个月,她在太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血火地狱!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干净的布蘸着窝棚外一处石缝里积存的、相对干净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身上的污迹和血痂,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再迅速用干净的布擦干她的身体,为她换上那套虽然宽大不合身、但绝对干燥温暖的粗布内衣,再重新用自己的棉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贺月琅的身体似乎稍微暖和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白,呼吸微弱。

      接下来是处理伤口。
      他再次解开棉袍,露出她受伤的左臂。伤口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皮肉外翻,红肿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腐败气味,显然已经严重感染,而且可能有碎骨。
      沈怀瑜虽然不是医生,但乱世行走,多少懂点急救。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他用最后一点金条,在上海黑市换来的、极其珍贵的消炎药粉。他咬咬牙,将大半瓶药粉,仔细地、均匀地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在火上稍微烤过的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好,尽量固定。
      最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竹筒装着的最后一点清水,小心地掰开贺月琅的嘴,一点点地滴进去。
      水顺着她干裂的嘴唇流进去一些,但她吞咽困难,大部分又流了出来。沈怀瑜耐心地、一点点地喂,用布角蘸着水,湿润她的嘴唇。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瘫坐在火堆旁,守着昏迷不醒的贺月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苍白的面容,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动静。

      火光照亮她瘦削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原本饱满柔润的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了往日图书馆中的沉静专注,也没有了码头指挥时的锐利锋芒,更没有太湖来信中字里行间的坚毅果决。
      只剩下脆弱,极致的、仿佛一触即碎的生命脆弱。

      怎么会这样?他脑海中疯狂地回放着从上海出发后的种种。
      他历经千辛万苦,穿越日军封锁,混过层层关卡,靠着那本水道秘图和几分运气,才终于辗转进入太湖水域。
      他沿着推测的、贺月琅可能活动的西岸、南岸区域,小心翼翼地寻找、打听,却只得到日益严峻的扫荡消息和“湖上夜叉”的零星传闻。
      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扮作逃难的粮商或货郎,用金条开道,在危机四伏的湖区和沿岸村落间艰难跋涉,心中的焦灼一日甚过一日。

      今天清晨,他刚从一个被日军焚毁的湖边小村废墟中出来,听说前几日这边湖上有激烈枪战,有船被击沉,便抱着万一的希望,沿着湖岸向南搜寻,没想到……没想到竟真的在这荒僻的岸边,遇到了她!
      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惨烈的状态相遇!
      钟有田他们呢?“凌波”号呢?其他队员呢?太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翻腾,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月琅的安危。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火堆需要不断添加枯枝,他每隔一会儿就出去捡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又起,窝棚里全靠这堆火维持着一点可怜的暖意。
      贺月琅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偶尔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低吟,眉头紧蹙。

      沈怀瑜不敢合眼,守在火堆边,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试试她的呼吸。
      夜深了,窝棚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不知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的嚎叫,更添凄惶。
      他握着贺月琅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低声地、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着话,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月琅,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找到你了,我们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伯父……伯父他一定还在等着你,等着你回去……”
      “我们还要一起,把鬼子赶出去,让长江重新通船,让太湖重新有渔歌唱晚……”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这数月来饱经风霜、早已坚硬如铁的眼眶中,无声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滴在贺月琅苍白冰冷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贺月琅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怀瑜猛地一颤,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在火光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冷……”
      沈怀瑜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攫住!她醒了!或者说,至少恢复了一点意识!
      “月琅?月琅!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俯下身,急切地低声呼唤。

      贺月琅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火光。
      许久,那涣散的目光,才一点点、艰难地,凝聚在沈怀瑜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脸上。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昏迷初醒的茫然和不确定:“沈……怀瑜?……是……你?……还是……我……在做梦?”

      “是我!是我,月琅!不是梦,是真的!”沈怀瑜用力握紧她的手,想让她感受到真实,“我在这里,我找到你了!”

      贺月琅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涣散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也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淹没——是确认后的难以置信,是劫后余生的脆弱,是看到熟人、看到……他的、难以言喻的安心,以及,深藏眼底的、无法掩饰的巨大悲痛。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滚滚滑落。
      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在温暖的棉袍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沈怀瑜心如刀绞,他知道,这泪水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失去战友的悲恸,数月苦战的艰辛,父亲被捕的担忧,绝境逢生的后怕,以及,看到他这个“故人”突然出现的、百感交集的冲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连同棉袍一起,轻轻拥入怀中,用自己并不宽阔、却在此刻异常坚定的胸膛,给予她无声的支撑和慰藉。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

      窝棚外,寒风呼啸,太湖的波涛在远处隐隐作响。
      窝棚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两个在血火与绝境中意外重逢、伤痕累累、却终于暂时抓住彼此的身影。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独一人了。
      惊涛骇浪之后,是片刻的、脆弱的宁静,与血色的、沉重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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