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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满楼 黑暗,如同 ...

  •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太湖的夜涂抹得严丝合缝,伸手不见五指。
      风,却像是发了狂的野兽,在空旷无垠的水面上横冲直撞,发出凄厉的咆哮。
      浪,不再是温柔的起伏,而是变成了一座座移动的、冰冷的黑色小山,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向那两艘渺小如叶片、严重超载的小渔船。

      “鬼见愁”水道,实至名归。
      这里已远离了相对平缓的芦苇荡水域,进入了太湖东南部一片暗礁密布、水流诡异复杂的区域。
      水道狭窄处仅容一船通过,两侧是黑黢黢的、不知是礁石还是岛屿的狰狞轮廓。
      水底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拖拽、撕扯着脆弱的船体。
      船桨每一次入水,都像在与整个湖泊的恶意角力。
      冰冷的湖水,混杂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每个人身上,迅速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贺月琅死死抓着湿滑的船舷,指甲几乎嵌进朽木里。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因寒冷和用力过度而痉挛。
      另一条船上,钟有田嘶哑的吼声透过风浪断断续续传来,指挥着水手拼尽全力操控方向,避开一个又一个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拍碎浪花的礁石黑影。
      “左!左满舵!小心暗桩!”
      “压舱!压住!别让浪打横了!” “
      稳住!都稳住!”

      没有人应声,所有人都将最后一点力气和心神,凝聚在手中的船桨、舵把,和死死抓住船舷、稳住身体的本能上。
      恐惧被极度的寒冷和疲惫暂时麻痹,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与风浪和死亡搏斗的意志。伤员们蜷缩在船舱底部,用身体互相取暖,忍受着颠簸带来的剧痛,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呻吟,生怕分散了同伴们的心神。

      航向基本靠经验和直觉。没有星月,没有灯火,唯一能参照的,是贺月琅记忆中那张地图的模糊轮廓,和钟有田这位“活地图”在极端条件下对水流、风向、以及远处隐约可辨的山形黑影的判断。
      每一次转向,都像是在刀尖上赌博,赌对了,能暂时避开险滩;赌错了,就是船毁人亡。
      时间在无尽的黑暗、寒冷和生死搏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稍稍减弱了一些,雨也变成了冰冷的细雾。但疲惫和寒冷已深入骨髓。
      划桨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风浪的轰鸣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就在所有人都几乎到达极限,绝望地以为要永远困死在这黑暗水道中时,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光晕。

      那光晕很暗,很飘忽,像是幻觉。但在这一片绝望的漆黑中,却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后看到的、遥远岸边的篝火。
      “有光!”一个眼尖的年轻水手嘶哑地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虚弱。

      贺月琅猛地一震,用力眨了眨被湖水刺痛的眼睛,凝神望去。
      没错,是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在左前方大约两三百米外,似乎是一处稍高的、黑乎乎的地形轮廓后面透出来的。
      是渔火?是鬼子的探照灯?还是…… “
      小心!”钟有田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传来,带着警惕,“别是鬼子的陷阱!”
      贺月琅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更深的不安。

      在这“鬼见愁”水道的深处,人迹罕至,怎么会有灯火?是误入此地的渔民?可能性微乎其微。是日军的前哨?那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靠过去看看,但别靠太近,保持戒备。”贺月琅低声下令,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发颤。
      她示意船上的队员,将所剩无几的、还能打响的枪,悄悄从湿透的包裹里取出,子弹上膛,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两条小船如同幽灵,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那点亮光靠近。
      水声被风声和浪声掩盖。
      距离越来越近,能看清那亮光似乎是从一个半陷在岸边、被几块巨大礁石和茂密枯苇遮掩着的、简陋窝棚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窝棚很小,很破旧,像是渔民临时歇脚的草寮,但在这荒僻绝地,显得格外诡异。

      没有探照灯,没有哨兵的身影,没有日语的交谈声。只有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寒风中顽强地摇曳,散发着一种近乎诱惑的、温暖的气息。
      是陷阱吗?布置得如此粗陋?还是说,这里真的藏着什么人?
      贺月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示意船只停在距离窝棚约五十米外、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里。这里既能观察窝棚,又有礁石作为掩体。

      “谁在里面?”贺月琅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窝棚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风浪中显得细弱,但足够清晰。
      窝棚里的火光,似乎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

      等了约莫半分钟,就在贺月琅几乎要认定那是空棚或者陷阱,准备下令悄悄退走时,窝棚那扇用破木板和草席勉强遮挡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佝偻着,迟疑地挪了出来。借着窝棚里透出的微光,能看出那是个极其苍老瘦小的老妇人,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脏污的头巾,手里似乎拄着一根棍子。
      她站在窝棚门口,朝着黑暗的水面方向,努力地张望着,似乎想看清是什么人在说话。

      看到出来的是这样一个风烛残年、手无寸铁的老妇人,贺月琅和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疑惑。
      这样一个老人,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种绝地?

      “老人家,”贺月琅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惕,“我们是过路的,船坏了,又冷又饿,看到这里有光,想讨口水喝,避避风。您是这里的主人吗?”
      老妇人似乎听清了,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风声的来源,用极其嘶哑、仿佛漏风般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你们……是中国人?不是……东洋鬼子?”

      “我们是中国人!”贺月琅肯定地回答,心中疑窦更甚。
      老妇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她朝着贺月琅船只藏身的礁石方向,又仔细看了几眼,才哆哆嗦嗦地说:“这、这里就我一个老婆子……住的破棚子,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就上来歇歇脚吧……棚子里还有点柴火,能烤烤……水也有,是存的雨水,干净……” 她的邀请,带着一种底层百姓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善良和恐惧。

      贺月琅与钟有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下他们筋疲力尽,饥寒交迫,伤员情况危急,急需一个能暂时栖身、烤火取暖的地方。这老妇人看起来毫无威胁,这窝棚也绝不像日军的埋伏点。
      但,这巧合也太蹊跷了。

      最终,生存的本能压过了疑虑。“靠过去,小心点。”贺月琅低声道。
      两条小船缓缓靠近窝棚前那片勉强可以停靠的浅滩。
      队员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涉水上岸,冰冷刺骨的湖水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老妇人举着一盏用破碗做的、只有豆大灯芯的油灯,颤巍巍地站在窝棚门口,昏黄的光照亮她布满深深皱纹、写满风霜和惊恐的脸,也照亮了贺月琅他们这一群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衣衫褴褛、浑身湿透、面色青白、眼中却带着狼一样警惕光芒的人。

      看到这么多人,而且大半带着伤,手里还拿着枪,老妇人显然吓坏了,往后缩了缩,油灯差点脱手。
      “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被鬼子追杀的。”贺月琅连忙解释,示意队员们将枪口放低。

      老妇人定了定神,浑浊的老眼在贺月琅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又看了看其他人,尤其是那几个被搀扶着的、奄奄一息的伤员。
      她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同情和悲悯的神色取代。
      她侧开身子,让出门口:“进、进来吧……地方小,将就挤挤……快生火,烤烤,要冻坏了……” 窝棚里比外面想象的还要狭窄、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柴烟和淡淡鱼腥的味道。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和一个黑乎乎的小铁锅。

      但最吸引人的,是中间那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尚有余烬的小火塘。
      火光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令人渴望的温暖。 队员们如同饿狼扑食,争先恐后地围拢到火塘边,伸出冻僵的手脚,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宝贵的热量。
      重伤员被小心地安置在干燥的草铺上。老妇人默默地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破瓦罐,里面有些浑浊的雨水,又翻找出几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给每个人倒上一点热水。
      热水下肚,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开来,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人几乎麻木的知觉稍稍恢复。

      贺月琅没有立刻凑近火堆,她站在窝棚门口附近,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观察着这个神秘的老妇人。
      老人动作迟缓,但很安静,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看不出太多情绪。

      “老人家,您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贺月琅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靠着‘鬼见愁’水道,太危险了。”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用枯瘦的手拨弄了一下火塘里的余烬,让火苗重新旺了一些。火光将她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如同刀刻。

      “我……原是前面白鱼滩的渔家。”老妇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去年秋天,鬼子来了,占了滩子,杀了很多人,烧了船和房子。我儿子、媳妇,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还有个小孙女,才五岁。
      我们没地方去,跟着村里人往南逃,路上又遇到鬼子兵,冲散了……我抱着孙女,瞎跑,不知怎么就跑到这水湾里,发现了这个早年间废弃的渔寮……就、就躲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本想等风声过了,再找路出去……可没多久,我那小孙女……得了急病,没药,没吃的,也没了……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也没力气走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就在这里,捡点鱼虾,挖点芦根,凑合活着……没想到,还能碰到你们……”

      原来如此。
      贺月琅心中了然,却也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
      又是一个被这场战争碾碎的家庭,一个被遗弃在绝地、独自与死亡和孤寂为伴的灵魂。

      难怪她见到拿枪的他们,先是恐惧,后来又是那种深切的悲悯。
      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战争的弃儿,命运的浮萍。
      “鬼子……常来这一带吗?”贺月琅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老妇人摇摇头:“不常来。这里水险,路偏,他们的汽船很少进来。有时候,能远远看见他们的船在那边大湖面上过去……”
      她指了个大概的方向,“但没到这边来过。倒是前些日子,听见那边响枪响炮,打得很厉害,好像是马山那边……后来就静了。”

      看来,这里暂时还算安全,至少日军的水面力量尚未深入这片险恶水域。这或许是他们绝境中唯一的好消息。
      “老人家,多谢您收留。”贺月琅郑重地道谢,“我们歇一晚,天亮了就走,绝不连累您。”

      老妇人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又往火塘里添了把干草。
      窝棚里渐渐暖和起来,队员们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知觉,低声的交谈和痛苦的呻吟也多了起来。贺月琅检查了伤员的情况,不容乐观,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冰冷的湖水,有了些暖意。
      她走到窝棚口,掀开草帘一角。外面,风似乎真的停了,雨雾也散了,天空露出几颗寒星,冰冷地闪烁着。
      黑暗依旧浓重,但已不像之前那样吞噬一切。
      远处,太湖的波涛声依旧沉缓,却不再狂暴。 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在这绝地之中的绝地,一个被战争遗忘的角落,一个同样被命运抛弃的老妇人,给了他们一夜的喘息。
      但贺月琅知道,危机远未过去。
      天一亮,他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粮食怎么办?伤员怎么办?日军的封锁是否已延伸到南边?一切都是未知。
      风,暂时停了。但楼,依旧在眼前,更高,更险,弥漫着更浓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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