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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春尽·惊变 “你爸爸他 ...

  •   时间随着记忆,回到两年前。

      共和七十六年,春末。

      这一年的叶兰君,十八岁。

      岭南的春天总是走得拖泥带水。缠绵了近一月的湿气还赖在空气里,木棉花却早已开败,红褐色的硕大花朵萎在泥泞的街角,像一摊摊凝固了的血。阳光开始有了重量,透过西关大屋二楼的满洲窗,在闺房光洁的漆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菱形的、微微晃动的光斑。

      那满洲窗是极精致的。酸枝木的窗棂,细细地嵌着五色玻璃——红的像冻过的山楂,绿的像深潭里的苔,黄的像陈年的蜜。阳光穿过这些有颜色的玻璃,落在屋里便成了斑驳的、沉静的光晕,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其中慢悠悠地旋舞,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要走得格外小心些。

      叶兰君就坐在这样一片斑驳的光影里。

      她穿着月白色的府绸学生装,上衣是改良的琵琶襟,袖子刚到肘下,露出一截纤细却笔直的小臂。下身是及踝的黑色裙子,料子挺括,裙摆服帖地垂着。头发剪短了,齐耳,用一枚简单的玳瑁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蘸水笔,正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抄录一段英文。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空气里有墨水的涩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玉兰香气——天井里那株老玉兰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已见了锈色,香气却还在拼了命地往外渗,甜得有些发苦。

      这是西关宝华坊深处的一栋大屋。三开间,青砖石脚,坡屋顶上覆着厚重的板瓦,瓦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正门是厚重的坤甸木趟栊,后面是沉重的红木大门,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柚木匾额,刻着“叶庐”两个颜体字,漆色已有些黯淡。

      屋里是典型的西关大屋格局。从门厅进去,过了屏风是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石板,湿漉漉地泛着幽光。两侧是厢房,正面是厅堂,厅堂后面还有更深一进。楼梯藏在厅堂侧面的暗处,是那种很陡的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带着回音的吱呀声。

      二楼这间闺房,朝南。除了那扇引人注目的满洲窗,靠墙是一张挂着素色蚊帐的酸枝木架子床,床楣上雕刻着简约的缠枝莲纹。对面是一张同样质地的梳妆台,台上只摆着一把黄杨木梳子,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西洋玻璃镜。靠窗的位置,便是叶兰君此刻坐着的书桌。桌上除了文房,还整齐地摞着几本厚壳的洋文书,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彩光里微微反光。

      一切都规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仿佛待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守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属于这栋宅子的节奏。

      这栋大屋是叶正瑜名下的产业。早些年叶正瑜因与海外学界往来频繁,为图便利迁去了沙面租界的洋楼,便将这栋祖上传下的西关老宅留给了三子叶仕桢一家居住,算是分了家。房子是老的,规矩也是老的。何宁玉虽在报社做新派的事业,骨子里却把这份祖产和西关小姐的身份看得极重。她常对女儿说:“我们这一房,人丁是单薄些,但根基在这里。你是叶家的孙女,是这西关大屋里正经的小姐,走出去,脊梁要挺直,言行要端庄,不能堕了门风。”

      叶兰君听得多了,便也将这栋屋子的沉静规整,以及那份带着距离感的清贵,视为了世界的模样。她向往的祖父叶正瑜,是这种清贵在学问上的极致体现。考入岭南大学,到祖父门下读书,在她心里,便是从这栋屋子的形,走向祖父所代表的神的必经之路。

      楼下传来些微的动静,是母亲何宁玉回来了。

      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略显凌乱的声响,穿过天井,径直上了楼。叶兰君握着笔的手停下了,没有抬头。母亲近来总是这样,下班回来时,眉头是锁着的,话也比平日少。有时候会对着父亲上次寄回来的信出神,嘴里喃喃些不该这么安排、风险太大之类的话。

      门被推开了。

      何宁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公文包。她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薄呢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的尖领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发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是个骨架纤细却自带气场的女人,此刻脸色却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苍白,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石膏般的僵硬。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叶兰君,瞳孔深处却空茫茫的,仿佛没有聚焦。

      “妈?”叶兰君放下笔,站了起来。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安,在看到母亲神色的瞬间,迅速扩大成了某种冰凉的预感。

      何宁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步伐有些虚浮,公文包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几份文件散了出来。

      “妈,你怎么了?”叶兰君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何宁玉猛地反手抓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的手指也在抖,冰凉的指尖几乎要掐进叶兰君的皮肉里。

      “兰君……”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你爸爸……你爸爸他……”

      她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地盯着女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碎裂、崩塌。

      “他们说是意外……”何宁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寒气,“山崩……在观音山那段新线上……人……没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没了”两个字,骤然抽成了真空。

      叶兰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陌生而混乱的节奏胡乱撞击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嘶哑的声音,窗外隐约的车马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看着母亲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双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骨节泛白的手,看着母亲脸上那种近乎狰狞的、混合着痛苦与狂怒的神情……

      父亲?

      那个总是穿着半旧中山装、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和绘图墨水味道的父亲?那个话不多,回家时会默默检查她功课,偶尔指着报纸上的铁路新闻给她讲解的父亲?那个上次离家前,不善言辞只摸着她的头的父亲?

      没了?

      这个词太轻,又太重。轻得像个谎言,重得把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压了出去。

      何宁玉松开了她的手,踉跄着退后两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呜咽,随即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吞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像那些无知妇孺一样嚎啕。她是何宁玉,是叶家的媳妇,是《南华日报》的编辑。

      “意外……”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淬满了冰碴,“勘探图纸是他亲手复核的,预案是他带着人一遍遍推敲的……观音山地势是险,可他是最谨慎的……怎么会?!”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散落在地上的公文包和文件,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最终落在窗外那片被满洲窗染成五彩的、虚假的宁静光斑上。

      何宁玉弯下腰,将散落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在捡拾碎裂的铠甲。然后,她提起公文包,没有再看女儿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二楼显得格外清晰。

      叶兰君独自站在原地。满洲窗投下的彩光还在她脚边静静晃动,玉兰的甜苦香气依旧若有若无。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墨迹未干。楼下天井里,也许有女佣在轻手轻脚地洒扫,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最上等的薄胎瓷,被无形的力量轻轻一磕,表面看不出裂痕,内里却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延伸向各个方向的冰纹。

      她慢慢走回书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刚才抄录的那行英文上,字母突然变得陌生而扭曲,失去了所有意义。

      窗外的光线,正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围拢过来,吞没了那些彩色的光斑,也吞没了天井里最后一抹天光。

      西关大屋沉默地矗立在渐浓的夜色里,青砖的墙壁沁出白天吸收的湿气,摸上去一片冰凉。趟栊的阴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门内的青石板上,像一道道森然的栅栏。

      闺房里没有点灯。

      叶兰君依旧坐在黑暗中,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依稀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看见窗外更深沉的夜色,看见对面母亲房门底下那一线死寂的、没有光亮的缝隙。

      她忽然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刚刚被灌入铅水的胸腔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春,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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