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失业，以及一个疯子 林呦呦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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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呦呦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十八遍的通告安排，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周浩然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屏幕上，某十八线综艺的录制时间赫然写着凌晨三点。她今天早上刚跟节目组确认过是下午两点，现在又变回了凌晨。不用想也知道，是她负责的那个艺人周浩然自己跟节目组要求的——因为他晚上要去陪某位“业内前辈”吃饭，所以把录制时间挪到了半夜。
办公室的光线很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林呦呦的工位在角落，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通告单、合同草稿、活动方案，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那是她入职时买的，现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窗外是城东老城区常见的街景，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楼下是条单行道，这个点车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喇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林呦呦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告。没错，凌晨三点。录制地点在城西一个影视基地，打车过去至少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得半夜两点就从家里出发，陪着那个大爷去录节目。
问题是，那个大爷根本不会感激她。
“林呦呦！你给我进来！”
门外传来踹门声，紧接着是一声怒吼。林呦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天灵盖的火气压下去，起身走向门口。
办公室很小，统共就六张工位，空着两张。墙上贴了几张过期的海报，都是公司以前签过的艺人——现在早就解约了。饮水机放在门口，桶装水快见底了，没人换。
她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香水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周浩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她的工位上，那张还算帅气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头发打了发胶，油光发亮，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劣质发胶的味道。
“你看看你看看，你给我接的什么破通告？”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凌晨三点？你是想累死我好换下一个？”
手机在桌上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林呦呦眼疾手快接住了，屏幕还亮着，正是那条凌晨三点的录制通知。
她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这不是你自己跟节目组改的时间？”
“我改的？”周浩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椅子上跳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我他妈闲的？我改时间干嘛？”
他比林呦呦高了快一个头，此刻凑得很近，酒气喷过来，熏得林呦呦想吐。但她没退，只是抱起胳膊，仰头看着他。
“你今晚不是要去跟张导吃饭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下午两点你赶不回来，所以让节目组改到凌晨，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周浩然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双眼睛里的怒火闪了闪，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但很快，他就更加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林呦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你管我跟谁吃饭？我吃饭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资源！你以为你这个经纪人能给我搞到什么好资源？你看看你给我接的那些通告，都是什么垃圾？十八线综艺，三流网剧，连个正经广告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着，差点打翻桌上的文件。林呦呦看着那沓她熬了几个晚上整理出来的资料，心里忽然很平静。
来了，经典台词。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挥舞的手臂，语气依然淡定：“周浩然，你上周那个网大的男二号是谁给你争取来的？”
周浩然脚步一顿。
“上个月那个酸奶广告，代言费五万块，是谁帮你谈下来的？”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太自然。
“你现在住的那个公寓，一个月三千五的房租，是谁帮你垫付的？”
周浩然彻底停下来了，站在办公室中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呦呦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疲惫。她想起一年前刚签下周浩然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他刚从一个选秀节目海选被刷下来，蹲在公司门口抽烟，眼神里有光。
她走过去跟他聊天，听他讲自己的“明星梦”。他说他想红，想上大舞台，想让所有人都认识他。她说好，我帮你。
一年过去了。
他红了吗？没有。
但她给他争取了多少机会？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周浩然，”她的声音放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带着你吗？”
周浩然抬起头，眼神复杂。
“因为你刚来的时候，眼神里有光。”林呦呦说，“那时候你说你想红，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老家的人看看，你也能行。我信了。”
周浩然愣住了。
“可现在呢？”林呦呦继续说，“你现在想的还是红，但已经不是那个红了。你想着走捷径，攀高枝，陪人吃饭喝酒。你连最基本的演技都不愿意练，上次那个三句台词的戏，你对戏的时候连台词都背不下来。”
“我——”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林呦呦打断他，“不是没资源，不是没运气，是你压根就不信自己能红。你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从来不肯相信自己。”
周浩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难看，有点扭曲。
“行，林呦呦，你行。”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感激你吗？行，我感激你。但这有用吗？你能让我红吗？不能。你一年了什么都带不出来，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林呦呦没说话。
周浩然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花哨的衬衫，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我要换经纪人了。”
林呦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要换经纪人。”周浩然一字一顿地说，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我已经跟公司说了，你这个经纪人不行。我要换赵姐带。”
赵姐，公司的一姐，手里握着三个流量小生。
林呦呦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行，你想换就换，跟我说干嘛？直接去找老板不就行了？”
“我已经找过了。”周浩然笑得更加灿烂，“老板同意了。而且老板让我转告你——”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你被开除了。”
林呦呦愣住了。
“老板说，你这一年带的人没一个红的，业绩垫底，公司不养闲人。”周浩然后退一步，欣赏着林呦呦脸上的表情，“所以，林大经纪人，收拾收拾东西，滚蛋吧。”
他站在那里，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有一种病态的满足。
林呦呦站在原地，足足十秒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影。有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细细密密，像无数个微小的存在。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周浩然有些发毛。
“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怜。”林呦呦一边笑一边摇头，“周浩然，你走吧。祝你跟着赵姐，能红。”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那沓文件，她翻了翻，抽出几份自己写的方案，塞进包里。剩下的扔进垃圾桶。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周浩然站在原地，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扔下一句“神经病”，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林呦呦站在工位前，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被开除了。
二十二岁，毕业一年，被开除了。
她摸了摸口袋，还有一张刚发的工资卡，里面有三千块——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这三千是上上个月的。
她把绿萝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坐了一年的工位，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楼道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决定去喝酒。
晚上十点，城东某条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吧台能坐三四个人。墙上贴着旧海报，都是九十年代的老电影。灯泡是昏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暖融融的。
这个点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低声说着什么。吧台后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旧衬衫，正低头擦杯子。
林呦呦在吧台前坐下，把绿萝放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一杯啤酒。”她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倒了一杯推过来。
林呦呦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盯着墙上那张《重庆森林》的海报发呆。
老板擦完杯子，又拿起另一个，慢条斯理地擦着。
“小姑娘，心情不好？”他忽然问。
林呦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大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温和。
“被开除了。”她老实说。
老板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一样，又给她倒了半杯。
“还年轻，怕什么。”
林呦呦苦笑了一下。
她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一年，存款三千块，刚刚失业。
怕什么？
她怕的事情多了。
第三杯喝完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妈妈。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在昏暗的酒馆里格外刺眼。她盯着看了三秒，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妈妈。
她继续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是一条微信。
【妈妈】：丫头，工作怎么样？别太累，钱不够跟妈说。
林呦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大叔，再来一瓶。”
老板看了看她面前的空杯子，又看了看她红了的眼眶，什么都没说，又给她倒了一杯。
“最后一杯。”他说。
林呦呦点点头。
凌晨一点，林呦呦从酒馆出来。
夜风一吹，酒醒了三分，但脚步还是飘的。她把那盆绿萝抱在怀里，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明天开始找工作？还是回老家？要不要考研？要不真的开个酒馆？
红灯。
她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闪烁的霓虹灯。那是一家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正坐在车上低头看手机。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经纪人是什么？是站在艺人身后的人，是帮他们挡住风雨的人。”
可现在，她被自己的艺人推出来挡了枪。
绿灯亮了。
林呦呦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右边有灯光在迅速放大。
她转头，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正朝她冲过来。
刺眼的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绿萝从怀里滑落，摔在地上，花盆碎了。
司机在按喇叭，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
林呦呦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是一声巨响。
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她看见天空，看见路灯，看见那辆已经停下来的车。
然后是一阵耳鸣，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贱兮兮的，带着几分调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哟，这年头还有学经纪人专业的傻子？够头铁，本系统喜欢！签了！”
签什么？
她想问，但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那盆绿萝的碎片散落在路边，泥土混着水，慢慢渗进柏油路的缝隙里。
夜风吹过，路灯照着一地的狼藉。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业，以及一个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