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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三:十指相扣 山顶的 ...
山顶的笑声此起彼伏,直到一道寒光刺破了这最后的“喧嚣”。
长剑直逼裴鏊一行人脚下,血滴不住地往下掉,像催命的鬼符,他们的心跳也慢了半拍。
静静的,静得感受不到周围哪怕一丁点的脉搏声与呼吸声,浓烈的血腥味也越来越近。
裴鏊身前的两名士兵倒下了,肆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搐,齿上沾满了鲜血,嘴边是触目惊心的红。
裴鏊举起手中的那把剑,事到如今,横竖难逃一死,倒不如搏上一把,剑刚迎面扑向那人,却被他轻轻躲开,转身便来到裴鏊的背后,冷光离裴鏊还有一点距离,忽地身侧的几个兵开口了,“留个活口,王爷在上山之前特意叮嘱过。”
长剑一顿,将裴鏊手中的那把剑打在一旁,“捆了,待王爷上来再行处置,你们几个,快去崖边寻王爷。”
崖边升起的烟雾之中,一只手艰难地撑了上来,混着些泥土与干涸的血迹,另一只手稍稍使了点劲,一张疲倦的脸庞从烟雾里钻了出来。
彼时的烟雾正浓,薄薄的一层也足以叫人睁不开眼。白衣落了地,黑灰落在那件白衣上,只觉得莫名的违和。
许清容呛了几声,胸腔仿佛被灼烧般,自喉咙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来,“做得好,回头本王定会如实向皇上禀报你们的功绩”,他勉强站起身,大脑的眩晕感逐渐加重,眼前的几人化成几道重影,分开又重合,几人身后的一百来号士兵,如黑压压的一片乌云。
“王爷,您的手……不如快些下山,寻个医官赶紧处理才是,北侧山脊怪石嶙峋,又尖锐无比,外伤倒不妨事,若是伤及筋骨,那该如何是好?陛下知道了恐怕也会怪罪我等未能保护好王爷。”
身前的士兵上前来扶了把许清容,低头往他的广袖处看去,五道染了鲜血的手掌印,一些血迹已经干涸,一些血迹却湿润润的,新血叠着旧血,血是流不尽的眼泪,旧泥之上覆了新泥,泥是层层往上叠的疤。
许清容伸出那只手,诧异地勾着唇笑了,原来他攀爬的过程中手上竟添了这样多的口子,这样多的泥土……泥土干燥,方能支撑他那只浸满了血迹的手继续往上爬,至于那些口子,他记不清是在山上的那一处留下的了,也许是疼麻痹了他的神经,他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无碍,只是看着严重了些,随意包扎一下就是,你们前去搭把手,跟着我一道爬北侧山脊的人,顺便点点人数,以及伤……亡人数。”许清容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唯独在提及伤亡两字时,咬紧了下唇。
周垣,为抓住家人的救命稻草,亡。
他,握不住母妃的救命稻草,而压倒她的,不正是她信赖的那棵救命稻草吗?
坐拥二十万锦熙军,依旧换不回母妃。
许清容仰起头,天空离群山仿佛近在咫尺,住在天上的母妃,大抵也是与他近在咫尺的。
山下的依婳,离他是不是更近些?
再低下头来,许清容扯下衣摆处的一块布料,沿着手掌处的那几道疤痕缓缓缠上,缠绕过后,又将手放在广袖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如此,也好叫她放心,就当他不忍见她皱眉。
许清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人身上,从 他从崖边爬上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人似乎朝他投来了打量的眼神,甚至还带有一点怜悯。
此刻许清容才被这个人穿透手掌心的一支箭吸引,黑漆朱红箭镞,尖锐如锥,细长的锥形铁镞上刻有“洛”的小字。
是依婳无疑,她身上配有各种箭矢,铁骨箭,亦是此人手掌心中的那一箭,穿透力极强,尤其适合远距离作战;柳叶箭,带细密的倒钩,射中之后难以拔出,尤其近战厮杀,京城外的那处驿站遇到的伏兵,她的姣月剑是其一,柳叶箭是其二。
许清容往那人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来盯着他的眼,这个人的眉眼生得如此英俊,偏偏眉目无神,细细看去似乎还沾了大量的污垢,浑浊异常。
“皇兄可让你带话来了?好话坏话,我都听得,但说无妨。”
让他永远闭上眼,与远在天边的母妃团聚?
或是让二十万锦熙军为许鹤川所用,他永远失去自己十年亲手栽培的心腹?他十年间的心血,化为灰烬?
裴鏊被两名士兵按倒在地,脸上不多时便沾上了褐黄泥土,一只手紧紧抓起许清容的衣摆,几乎用尽了他半数的力气,连抬头的动作,也稍显吃力,“王爷是想听关于你的,还是洛将军的?”
山风呼呼吹过许清容的耳边,在他耳旁停留了片刻,无声落在衣摆处那别扭的鸳鸯上,遂狂风骤起。
“皇兄倒是考虑周全,不妨先听听洛将军的?”
许清容一把扯开裴鏊的手,低头去重新理了理被裴鏊抓过的鸳鸯,那本是一对浅色鸳鸯,经裴鏊的手,俨然是一对血鸳鸯了。
“洛将军莫要害怕,你虽远赴黄泉,朕亦会送洛家几百口人与你一同下黄泉,黄泉路上,定不会叫你孤单。”裴鏊话音刚落,嘴角诡异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漾开,头顶的笑声却听得他头皮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满得快要溢出的沸水,许清容那双眼被烫得通红,裴鏊的脚不由得往后缩了一小步,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那瓶装有硫磺与薄荷艾叶的药罐。
“黄泉之路,我陪她赴,景国的史书如何记载我与她不重要,这万千的景国百姓,才是真正记录我与她的史书的执笔人。”
许清容依稀还记得依婳说过,“你我的名字,以后是要载入史册的,史官写我们的名字,那才是我们最完美的结局。”景国的史官吗?一笔带过她二人的名字吗?算得上最完美的结局吗?
眼中万千汹涌的波涛,最终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息,许清容的余光瞥向裴鏊手中的那瓶药罐上,山顶的浓烟消去大半,薄荷与艾叶清淡的味道一点一点钻进他的鼻腔,吸入肺腑,与在半山腰上方吸入的薄荷艾叶香无异。
硫磺的味刺鼻,刚好能掩盖薄荷艾叶的清香,山顶的人自是闻不出的,那些许微弱的薄荷艾叶量不多,连他在半山腰间也只能闻出辛辣的灼烧味,直到半山腰的风吹散了一半的硫磺的浓烟,淡淡的草药气息与清苦的艾香才被他嗅出。
倒要好生谢过他的善意,哪怕这些善意并不纯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但凡周遭的士兵上前来闻上一闻,此人也断断活不到他爬上崖来,与其问他为何施以援手,不如问他所求为何。
“救我,所求为何?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我与你,素不相识。”许清容示意那两名士兵放开他,挣开了束缚的裴鏊重心不稳,直直跌倒在地。
“可否……让我活着到新安县,我从小长大的家,我爹自我入宫当了天子近卫后,再也没走出新安县一步,就等他的小裴,回家看他一眼,可……可六年了,我被困在这一方皇宫,再也没回去过。”
裴鏊晶莹的泪光闪闪,语气颤颤,胸口亦剧烈起伏着。
“这自由翱翔的鸟,本就不好做”许清容轻轻地应了,又像是在安抚那个同样不得自由的他。他垂眸去看已经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的裴鏊,转瞬跪倒在地,磕着头,混着鼻涕与眼泪,裴鏊再要跪下身去,忽然有一双手扶起他的手腕。
有意地绕开了他那只受了伤的手掌,宛若一缕和煦的春风,动作轻盈,稳稳接住了他已经快要伏地的手,裴鏊一片木然。
许清容见状,话锋一转,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救我与你活着去新安县有何干系,我又凭什么因为你的这些话全然相信于你,小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莫非你以为三两句话,我便要将几百号人的性命,滁州百姓的命尽数交于你手?”
那一闪而过的柔软仿佛只是裴鏊的错觉,他揉了揉哭得有些发胀的双眼,越揉眼似乎越红肿得厉害,一时语塞呆坐在原地,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
“你们几人先把小裴押到山下去吧,我好与洛将军商量商量小裴该如何处置,光我一人说了不作数”,许清容一口一个小裴亲热地叫着,一旁上来押裴鏊的几个士兵向许清容投去狐疑的目光,心里直犯嘀咕:第一次见这样的人物如此……客气?
“王爷……他与您真的素不相识吗?”其中一名士兵小声喃喃着,说完头几乎快要埋到地里去,恨不得多抽几记耳光给自己。
“你叫什么?说来我听听。”许清容笑意盈盈,弯眉高高挂起。
“属下司骁,贱名,恐污了王爷的耳。”那名叫司骁的士兵左眼皮时不时的眨了几下,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司,你们几人,陪小裴下山去吧,见到洛将军,勿要多嘴提起我手上的伤,多嘴的话,我赏你的就不止几记耳光了。”
许清容挥了挥手,目送几人踉踉跄跄押着小裴往西侧密林去了,小裴被小司拖出好几里地,跟在小裴身后的几名士兵才一前一后架起他的手脚,活像一只待宰的山鸡。
许清容:……小裴,你还能活着到山下吗。
“王爷,跟着您上来的这队人一百号人,还剩八十人,其中十人手上,脚上擦破了皮。”
许清容闻言,笑意凝固,仿佛被厚厚的一层冰雹冻住,“辛苦了诸位,今晚于鸡头关外的盘云栈好生休顿,明日再早起赶路。”
…………
一袭金黄的月光穿过重峦叠嶂,鸡头关的几道弯铺满了层层暖意,茫茫月色之下,树影婆娑,红衣飞扬。
“你们几人,先来将这二十余名人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既要风风光光来,便也要风风光光去。”洛依婳卷起手腕间的窄袖,黑的疤,红的疤,齐齐展露在外。
幸好红衣能掩盖些疤痕的深浅,她掰开手指数了数,红衣从小陪着她,与那些疤痕作伴的时间也占了其中一大半。
有时,她总觉得时光好长好长,长到要伸出几十次手指头才能勉强数完,现下,她却觉得时光好短好短,一根手指就草草代表了她的一年。
洛依婳无声地笑了,眉儿皱了又平,最后还是向上扬起,她随那几个士兵一同走到那二十余人的身侧,俯下身,用浸湿了的毛巾细细擦着或嘴角边,或脸颊上的干涸的斑斑血迹。
“洛将军,有一人没合上眼,像是死不瞑目。”
其中两名士兵的音调许是被突然吓到,不由得拔高了几分,指向那人的手剧烈颤抖了起来。
“我来为他合上便是,这些人啊,许是太过贪恋今晚这般皎洁的月色,看得入了迷了,竟舍不得闭上眼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悬在高空中的月,静静地在洛依婳周身镀上黯淡的昏黄的光,紫梓也静静地跟在洛依婳的身后,落寞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月光有尽,落寞无穷。
“洛将军……夜深了,你添件衣裳吧,这刺骨的湿冷,我怕你身体受不住。”
那件玄黑鎏金镶边披风始终没离过紫梓的手,眼见天气越来越凉,吐出的白雾薄薄一层接一层。
“无碍,不用担心我,你先穿上吧,紫梓,今日辛苦你了,收完这些人的腰牌,我们便去盘云栈好生休顿一晚。”
许清容,你若还活着,我们盘云栈见。
若你去了天边,那就劳烦你先孤单几年,我先了了心中的几桩要事,再来天边陪你一同赏月。
是仰头看月,月更圆些,还是站在月旁,侧头看月看得更全些?
洛依婳抬头去看那轮月,天地空旷,只有一轮圆月孤零零悬在长空。
垂下眸里的黯,再睁开眼时,眼如无风的湖面。
她伸手去阖上那人的眼皮,另一只手同时与她的手交叠,十指相扣,她抬眸,白衣身影的目光与她重合,恍若天上圆月,水中月影相拥。
8月初的存稿总算是发出来了 现在正在存60往后的文~~没更就是在写 要么就是在写的路上(跟头疼对抗的路上)
下本我必须全文存稿再发!再也不边写边发了
(至少存一半 不然感觉一会儿断一会儿更也有可能会导致大家不敢看 怕我弃坑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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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三: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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