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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遇霸 腊月二十八 ...

  •   雪落下的花季

      第一章腊月遇霸

      腊月二十八,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

      李蒙蒙把军大衣又裹紧了些,蹲在师范学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纸壳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英语家教,十块钱一小时。

      她今年二十,大三,寒假没回家。

      家在哪?黑龙江边上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死得早,母亲去年改嫁去了南方。继父那边不想看见她这个拖油瓶,母亲临上车前塞给她两百块钱,说:“蒙蒙,妈对不住你,你自己好好的。”然后就再也没打过电话。

      学校宿舍封了,她租了个八平米的地下室,一个月一百五,交完房租只剩三十块。白天出来找活干,晚上回去背单词,背到眼皮打架,就掐自己大腿根,掐青了接着背。

      她英语好,系里前三。但这地方没人信一个穿军大衣的姑娘能教好英语。家长路过看一眼,要么嫌她年轻,要么嫌她土,要么嫌她蹲在那儿不像个老师的样子。

      已经蹲了三天,一单没开。

      兜里还剩十三块五毛钱,一张五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一个五毛钢镚。她数过八遍了。够买六个馒头,一天吃两个,能撑到初三。初三要是还开不了张,就得饿肚子。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落在军大衣上半天不化。她把纸壳子往怀里挪了挪,怕雪打湿了字迹。

      师范学校早放假了,门口这条街没什么人。偶尔过一辆三轮车,车夫缩着脖子蹬过去,看都不看她一眼。对面的包子铺也关了门,贴着红纸:初六营业。

      她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哎。”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李蒙蒙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穿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领子上沾着烟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那疤看着有些年头了,颜色淡了,但还是很显眼,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白酒,红星二锅头,一瓶八块的那种。

      “你是家教的?”

      李蒙蒙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比这个男人矮一个头,要仰着脸看他。站起来才看清,他个子很高,肩膀宽,但人瘦,羽绒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是偷来的。

      “对,英语家教。”

      “英语?”

      “对。”

      “教得好吗?”

      “系里前三。”

      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眼睛眯起来,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他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子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瘆人。

      “多少钱?”

      “十块一小时。”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过来。

      “先交钱。”他说,“我家有个弟弟,初二,英语考十八分。你给他补,补到及格,我再给你加五十。”

      李蒙蒙没接钱。

      她看着那张五十块钱,边角都磨毛了,中间还有一道折痕,像是揣在兜里很久了。她又抬头看那个男人的脸。

      “你家在哪?”

      “江边,棚户区。”

      “你谁?”

      “我?”男人把烟屁股吐到雪地里,用脚碾了一下,“我叫刘霸天。”

      刘霸天。

      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人。街面上混的那种,要么是开赌场的,要么是收保护费的,要么是蹲过监狱的。他脸上那道疤,说不定就是让人砍的。

      “你弟弟呢?”

      “在家。”

      “你爸妈呢?”

      “死了。”

      李蒙蒙把钱接过来,叠好,塞进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那个口袋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够深,钱塞进去掉不出来。

      “走吧。”

      她跟着他往江边走,雪越下越大,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路过一个烤地瓜的摊子,一个老头缩在炉子后面,脸被热气熏得发红,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王大爷。”刘霸天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来两个。”

      老头抬起头,看见刘霸天,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霸天啊,这两天没见你。”

      “忙。”

      老头接过钱,从炉子里翻出两个最大的,用报纸包了递过来。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李蒙蒙,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问。

      刘霸天把纸袋接过来,转身塞给李蒙蒙一个。

      “拿着。”

      李蒙蒙捧着地瓜,热气烫手心。她已经三天没吃热乎东西了。前天啃了个冷馒头,昨天喝了两碗开水,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地瓜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肚子叫了一声,声音挺大,她自己都听见了。

      “谢谢。”

      刘霸天没理她,咬了一大口地瓜,边走边吃,哈出的白气跟地瓜的热气混在一块儿。

      李蒙蒙也跟着咬了一口。烫,甜,软,她差点掉眼泪。但她忍住了,低着头边走边吃,不让前面的人看见。

      棚户区比她想象的还要破。

      从江边那条土路拐进去,七拐八绕的,两边全是低矮的棚子。铁皮棚子一个挨一个,有的用砖头压着油毡纸,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钉的,木板缝里塞着破布烂棉花,挡风。雪落在上面,压得咯吱响。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两边堆着煤球、破自行车、烂棉被。有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回去了。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煤烟味、泔水味、尿骚味混在一块儿,呛鼻子。

      刘霸天走得很快,李蒙蒙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一边跑一边记路,左拐,右拐,再左拐,走到一个铁皮门前,他停下来,踹了一脚。

      “开门。”

      里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男孩,十四五岁,瘦得跟麻秆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毛衣,袖口磨破了,露着线头。他头发乱,跟鸡窝似的,脸上有灰,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但眼睛很亮,黑眼珠滴溜溜转,看见刘霸天,又看见刘霸天后头的李蒙蒙,愣了一下。

      “哥。”

      “让开。”

      刘霸天推开门走进去,李蒙蒙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一张上下铺,一张折叠桌,两个板凳,一个铁皮炉子。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窗玻璃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墙角堆着课本和卷子,乱糟糟的,还有一双破球鞋,鞋底快磨透了。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镜框都没有,就用浆糊直接贴在墙上。是初中入学考试的,第一名。奖状旁边挂着一把吉他,琴颈上有道裂纹,用黑胶布缠着。

      刘小天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瞟,偷偷看李蒙蒙。

      “这是李老师。”刘霸天坐到床上,床嘎吱响了一声。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给她倒水。”

      刘小天赶紧去拿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奖”字,是那种劳保用品店卖的东西。他从暖壶里倒水,暖壶空了,拎起来晃了晃,只有一点点底子。他把那点底子倒进缸子里,水不太热,只有点温乎气。

      “老师喝水。”

      李蒙蒙接过缸子,没喝,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盘剩菜,土豆炖白菜,已经冻出冰碴子了。旁边还有半拉馒头,干得裂了口子。

      “你叫什么?”

      “刘小天。”

      “考试卷子呢?拿来我看看。”

      刘小天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皱巴巴的,跟咸菜似的。李蒙蒙一张一张翻,英语十八分,数学三十一分,语文四十二分。最底下压着一张成绩单,班级排名倒数第三。班主任评语写着:该生聪明但不用功,望家长督促。

      刘霸天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烟掐了,没说话。

      李蒙蒙把卷子放在桌上。

      “你初一?”

      “初二。”

      “初二就考成这样?”

      刘小天低着头,不说话。他脖子梗着,肩膀缩着,像一只挨了打的小狗,又怕又倔。

      刘霸天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棉鞋,旧的,但看着还挺厚实。他把鞋放到李蒙蒙脚边。

      “李老师,你穿着。那鞋不行。”

      李蒙蒙低头看自己的鞋。一双解放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她刚才一直跺脚,自己都没注意。

      “不用,我——”

      “穿着。”

      刘霸天的语气不容商量。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天,好好学。”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李蒙蒙和刘小天。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外面风刮得铁皮哗啦哗啦的。李蒙蒙蹲下来,把那双棉鞋换上。鞋有点大,但暖和,里头还有一层绒,脚放进去像进了被窝。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你英语字母背得全吗?”

      刘小天点头。

      “背一遍我听听。”

      “A、B、C、D……”背到G就卡住了,挠挠头,想了半天,“H?”

      李蒙蒙没说话,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把二十六个字母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得很大,很慢。她的字很漂亮,圆圆的,规规矩矩的,像印的。

      “照着念。”

      刘小天念了一遍,磕磕巴巴,但好歹念完了。念到W的时候念成了“达不溜”,念到Z的时候念成了“贼”。

      “你以前老师怎么教的?”

      刘小天挠挠头。

      “老师念一遍,让我们自己背。我背不下来,就不背了。”

      “英语考十八分,你哥不说你?”

      刘小天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头抠桌角。

      李蒙蒙也不追问。她看着那张奖状,又看了一眼那把吉他。

      “你入学考试第一名?”

      刘小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是初一。后来……后来就不行了。”

      “为什么不行?”

      他不说话。

      李蒙蒙把字母表往前推了推。

      “接着念。念二十遍。”

      刘小天开始念,声音越来越小,念到第十遍的时候都快睡着了。李蒙蒙也不管他,让他念着,自己翻他的课本。课本破得不行,封皮没了,书角卷着,里头画满了小人儿。有个小人儿拿着吉他,旁边写着“beyond”。

      她笑了一下。

      “你喜欢黄家驹?”

      刘小天猛地抬起头。

      “老师你也知道beyond?”

      “知道。我上初中的时候也听。”

      刘小天眼睛亮了,比刚才亮多了。

      “我最喜欢《海阔天空》,老师你喜欢哪首?”

      “《喜欢你》。”

      “那首也好听!”刘小天一下子来了精神,话匣子打开了,“我哥也会弹吉他,他教我的,就是那把——你看墙上那把,是我哥的。他以前有个乐队,后来散了,吉他也摔了,他自己修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像是说漏了嘴,赶紧低下头。

      李蒙蒙没追问。

      “念完了?”

      “念完了。”

      “背一遍。”

      刘小天背了一遍,还是磕巴,但好歹背下来了。

      “今天就这样。明天我再来,教你音标。”

      她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十块钱,看了看,又塞回去。

      “你哥给的五十,够五节课。我明天这个时间来。”

      刘小天站起来。

      “老师,我送你。”

      “不用,外头冷。”

      刘小天还是跟着出来了。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光。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刘小天指着方向。

      “往那边走,一直走,走到头往右拐,就能看见江边那条路了。”

      李蒙蒙点点头,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小天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蓝毛衣变成了灰白色。他朝她挥了挥手。

      李蒙蒙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她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走到巷子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刘霸天。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抽烟,烟头在雪里一闪一闪的。看见她,把烟掐了。

      “送送你。”

      “不用。”

      他不说话,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到江边那条路,他停下来。

      “往哪边走?”

      “师范那边。”

      “走吧。”

      他又往前走。李蒙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跛,左腿拖一下,拖一下,像是受过伤。羽绒服后背破了个口子,露着里面的白绒毛,雪落在上面,化了,洇湿一小块。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

      “我到了。”

      刘霸天也停下,四处看了看。

      “你住哪?”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也不问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明天几点?”

      “两点。”

      “行。”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鞋,你的。”

      李蒙蒙低头看了一眼。

      “明天还你。”

      “不用。”

      他走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雪里。

      李蒙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雪落在她头上,肩上,不一会儿就成了一个雪人。

      她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地下室在一条老胡同里,原来是单位宿舍,后来废弃了,房东把窗户用砖头堵上,改成仓库往外租。没有暖气,没有厕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灯泡。灯泡十五瓦,发着昏黄的光,照得屋里跟地窖似的。

      她把门锁好,从床底下拿出暖水袋,去公共水房接热水。水房在走廊尽头,冻得全是冰,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跟刀子似的,割手。

      接了半袋热水,抱在怀里,钻进被窝。

      被窝是湿的。地下室潮,被子永远潮乎乎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块湿抹布。她把军大衣盖在上面,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刘霸天。刘小天。棚户区。烤地瓜。那双棉鞋。

      她把脚伸出来,看了看那双鞋。鞋面是黑布面,底子是胶的,还新,没怎么穿过。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尺码是39的。她穿37,大了两号,但垫个鞋垫也能穿。

      她想起刘霸天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他羽绒服后背那个破口子,想起他说“我爸妈死了”的时候那个语气,就跟说“今天下雪了”一样,没一点起伏。

      她翻了个身,把暖水袋搂得更紧些。

      明天两点,还得去。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全是雪。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在雪里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往哪走,也不知道要找什么。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脸上有道疤,看着她。

      她醒了。

      窗外已经黑了,不知道几点。她摸了摸暖水袋,凉了。她坐起来,披上军大衣,打开灯,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背到第十页,肚子叫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还有半个馒头,硬得能砸死人。她拿起来,啃了一口,就着凉水咽下去。

      啃完馒头,接着背。

      背到第二十页,眼皮打架了。她掐了一下大腿根,掐青了一块,疼得清醒了一点。

      接着背。

      背完第三十页,她看了一眼那块青,又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两点。

      她想着,睡着了。

      这次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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