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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清辞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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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的话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溶洞潮湿的空气里,溅起的寒意刺得人皮肤发紧。他说完就合上速写本,转身径直往溶洞入口走,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扫过湿滑的石头,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像是多待一秒,都让他难以忍受。
陆野扶着还在发抖的林晓,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雨幕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刚要抬脚跟上去,就听见洞口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巨响,像是闷雷在头顶炸开,紧接着就是碎石和泥土滚落的声音,混着暴雨的哗哗声,震得整个溶洞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回事?”林晓吓得浑身一缩,死死抓住了陆野的胳膊,脸白得像纸。
陆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扶着林晓快步往洞口走。刚到入口处,就看到刚才还能容人进出的溶洞洞口,已经被二次滑坡滚落的巨石和泥土堵了大半,只剩下最上方不到半米宽的缝隙,外面的暴雨疯狂地往里灌,浑浊的泥水顺着石壁往下流,根本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更要命的是,山下传来了山洪的咆哮声,隔着厚厚的石壁都听得清清楚楚,暗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刚才还只漫到小腿肚的河水,现在已经快没过膝盖了。
“陆队……我们、我们是不是困在这里了?”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想死在这里……”
“别怕,有我在,死不了。”陆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稳,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他抬头看向被堵死的洞口,眉头皱得很紧,刚要拿出对讲机联系山下的队员,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清冽的声音。
“别费力气了,这里的山体是石灰岩结构,连续暴雨会让岩层持续松动,就算喊人来挖,至少也要四个小时。”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不远处的石壁边,手里的速写本已经翻开,正拿着笔在上面快速画着什么,头都没抬,“水位还在涨,最多两个小时,整个溶洞底部都会被淹没,等不到救援来。”
陆野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以为沈清辞已经走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哪怕嘴上说着再不想见到他,可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还是留了下来。
“你有办法?”陆野扶着林晓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他。
沈清辞抬了抬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速写本转了过来,对着两人。纸上已经画好了溶洞的完整内部结构图,是他刚才凭着进来的路线和对溶洞地形的判断,快速画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分支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笔尖点在溶洞最深处的位置,声音依旧冷静,没有半分慌乱:“这里有一条备用的排水通道,是早年开发溶洞的时候留下的,直通山背面的缓坡,坡度不大,没有被滑坡影响,能走出去。唯一的问题是,通道入口在暗河的第三个转弯处,有一半在水下,必须潜水过去。”
陆野低头看着图,心里的震惊越来越浓。
他干了五年野外搜救,见过无数专业的地形测绘图,可从来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仅凭肉眼观察和经验,就画出这么精准完整的溶洞结构图,连废弃的排水通道都能精准定位。这十年,沈清辞到底经历了什么,才练出了这样一身本事。
“潜水过去?”林晓的脸更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会游泳,更别说潜水了……”
“不用你潜。”陆野立刻安抚她,“通道入口只有不到两米的水下路段,我带你过去,闭气十几秒就够了,不会有事的。”他说完,转头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画的路线,你最熟悉,我们一起走。我带林晓,你走前面探路,行吗?”
沈清辞收回速写本,合上,抬眼看向他,眼神里依旧带着戒备,却没有拒绝。他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走。”
说完,他率先打开头灯,转身往溶洞深处走,脚步依旧稳得惊人,哪怕河水已经没过了膝盖,也没有半分踉跄。
陆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扶着林晓跟了上去。林晓的体力早就透支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陆野身上,走得很慢。陆野一边要扶着她,避开水下的暗礁和暗流,一边还要死死盯着前面沈清辞的背影,生怕他出一点意外,神经全程都绷得紧紧的。
溶洞里越来越暗,只有三盏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暗河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溶洞里来回回荡,像是怪兽的嘶吼。水位还在不断上涨,已经快到大腿根了,冰冷的河水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林晓的牙齿一直在打颤,浑身抖得像筛糠。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陆野把她往上扶了扶,尽量让她少接触河水,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沈清辞,“沈清辞,你怎么样?水太深了,不行我们歇一下。”
沈清辞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冷冷地甩过来一句:“不用你假好心。”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刚好和陆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让陆野带着人跟不上。
陆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悄悄勾了一下。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嘴硬心软。明明心里在意,嘴上却非要说出最伤人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暗河往下走。沈清辞对路线的判断精准得可怕,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水下的暗流,他都能提前预判到,出声提醒陆野避开。陆野的野外生存能力也完全展现了出来,哪怕带着一个人,也能稳稳地踩住每一个落脚点,遇到水下松动的石头,总能提前避开,甚至能在沈清辞差点踩空的时候,出声提醒。
明明是十年没见的两个人,明明彼此之间隔着十年的误会和恨意,可配合起来却默契得惊人,像是千百次一起并肩作战过一样,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三人终于到了暗河的第三个转弯处。沈清辞停下脚步,头灯的光束照向前方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一半在水面上,一半淹在水下,正是他说的排水通道入口。
“就是这里。”沈清辞转头看向陆野,“入口的水下路段只有一米五左右,闭气十几秒就能过去,通道里面是干的,能直通山外。我先过去探路,确认里面安全了,你再带她过来。”
“不行。”陆野立刻否决,眉头皱得很紧,“里面情况不明,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我先过去,你在这里看着林晓,等我确认安全了,再回来接你们。”
“我画的路线,我比你清楚里面的情况。”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服输的执拗,“陆队长,别以为只有你会救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野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算我求你,别冒险,行吗?我来。”
这十年,他找了他太久,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点风险,他都不想让他冒。
沈清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他这句话刺到了,瞬间又覆上了一层冰。他没再跟陆野争辩,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冷冷地说:“随便你。”
陆野松了口气,把林晓扶到旁边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坐好,叮嘱道:“你在这里等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林晓用力点头,眼泪汪汪地说:“陆队,你小心点。”
陆野应了一声,转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把对讲机和卫星电话都用防水袋包好,塞进衣服里。他刚要往水里走,就听见沈清辞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冷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水下左边有一块礁石,别撞上去。入口的通道顶部有松动的碎石,进去的时候低头,别碰。”
陆野回头看他,沈清辞却别开了脸,不看他,耳尖却在头灯的光束里,悄悄泛起了一点红。
“知道了,谢谢你。”陆野的声音软了下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他闭着气,按照沈清辞说的路线,避开了水下的礁石,很快就钻进了通道入口。里面果然和沈清辞说的一样,过了一米多的水下路段,通道就完全露出了水面,空间不算小,足够一个人弯腰行走,没有积水,也没有松动的碎石,很安全。
陆野松了口气,转身又扎进水里,游了回去,把头探出水面的时候,正好对上沈清辞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看到他安全回来的瞬间,又立刻收了回去,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里面很安全,能走。”陆野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到石头边,弯腰对林晓说,“来,我背你,我带你过去,闭住气,十几秒就好,别怕。”
林晓用力点头,趴在了陆野的背上,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陆野站起身,转头看向沈清辞:“你跟在我后面,我先带她过去,在通道口等你。”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速写本。
陆野深吸了一口气,背着林晓,再次扎进了水里。他的水性极好,哪怕背着一个人,也游得很稳,十几秒的时间,就带着林晓穿过了水下路段,进入了干燥的通道里。他把林晓放下来,让她靠在石壁上休息,转身就看向入口,等着沈清辞过来。
可就在这时,通道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水流声,像是暗河突然涨水,涌了进来。紧接着,就是沈清辞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野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都没想,一头就扎回了水里。
他钻出水面的时候,正好看到暗河的水位突然暴涨,一股巨大的涌水从暗河上游冲了过来,狠狠拍向站在水里的沈清辞。沈清辞没站稳,整个人往水里倒去,手里的速写本也掉进了水里,被水流卷着往远处漂。
陆野想都没想,猛地冲了过去,在沈清辞被涌水卷走的前一秒,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死死地护住了他的头,后背硬生生扛住了涌水冲过来的碎石。
他的整个身体都把沈清辞圈在了怀里,后背对着涌来的水流和碎石,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怀里的人却在瞬间僵住了。
沈清辞的身体抖得厉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浑身冰冷,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黑暗和冰冷的河水,瞬间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的窒息感、滚烫的热浪重叠在了一起。冲天的火光,烧断的房梁,呛人的浓烟,还有耳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推开了陆野,用尽全身力气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了石壁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别碰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抗拒,还有毫不掩饰的恨意,“陆野!你别碰我!”
陆野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刚才的涌水,瞬间的窒息感,还有他把他护在怀里的动作,触发了沈清辞的PTSD。十年前那场大火,给他留下的创伤,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对不起。”陆野立刻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再刺激到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被水冲跑了。你别怕,我不碰你,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沈清辞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足足十几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手抹掉了脸上的眼泪,眼神里的惊恐和慌乱一点点褪去,又重新覆上了厚厚的冰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他弯腰,从水里捡起了被冲过来的速写本,紧紧地抱在怀里,抬眼看向陆野,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戒备和厌恶,像是刚才陆野的触碰,脏了他一样。
“陆队长,我说过,别再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冰冷,“你最好记住。”
陆野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了点头,低声说:“好,我记住了。水位还在涨,我们先出去,行吗?”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转身,一头扎进了水里,穿过了水下路段,进入了通道里,全程没有再看陆野一眼。
陆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扎进了水里,进入了通道。
通道里很干燥,坡度很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看到了出口的光亮。外面的雨还在下,却已经小了很多,出口在山背面的缓坡上,不远处就是公路,能看到山下警车的警灯在闪烁。
三人终于安全走出了溶洞。
山下的民警和家属早就等在了那里,看到三人出来,瞬间围了上来。林晓的父母冲过来,一把抱住林晓,哭得撕心裂肺,对着陆野和沈清辞不停鞠躬,嘴里反复说着“谢谢”。赵磊和孙浩也平安无事,看到林晓安全出来,也红了眼眶,对着两人不停道谢。
沈清辞全程都站在人群的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疏离得很,面对家属的感谢,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等家属的情绪平复下来,民警过来做笔录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准备离开了。
陆野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看到他要走,立刻跟了上去,在路边拦住了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两人的身上。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SUV,应该是沈清辞开过来的车。
“沈清辞。”陆野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沈清辞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眼神冰冷,带着不耐烦:“陆队长,还有什么事?”
“这十年,你到底去哪了?”陆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心口的酸涩翻涌上来,“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为什么你活着,却不回来?为什么连一句消息都不肯给我?”
他找了他十年,疯了一样找了十年。他想知道,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这么恨自己。
沈清辞看着他,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全是冰冷的嘲讽。
“陆野,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些?”他往前凑了半步,抬眼看着他,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当年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配吗?”
“当年的事不是我做的!”陆野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眶红了,“我没有出卖沈哥,没有泄露行动信息,更没有害你!当年是有人陷害我,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信你?”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十年前,我亲眼看到你拿着枪,指着我哥的尸体。陆野,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说完,没再给陆野辩解的机会,绕开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白色的SUV很快就发动了,卷起地上的泥水,消失在了雨幕里,只留下陆野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知道了。
沈清辞恨他,是因为当年,他看到了自己拿着枪,对着沈清和的尸体。
可当年,他是捡起沈清和掉在地上的枪,想看看还有没有子弹,想和冲进来的凶手拼命。他根本没有开枪打沈清和。
到底是谁,给他设了这么一个局,让沈清辞恨了他十年。
陆野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陈敬山开车过来找他,他才回过神,上了车。
回到队里的临时驻地,已经是晚上了。队员们都在庆祝任务圆满完成,三个孩子都平安找回来了,没人出事,是搜救任务里最好的结果。可陆野却没心思庆祝,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疯了一样搜索沈清辞的名字。
可搜出来的结果,少得可怜。
全网关于沈清辞的信息,只有最近半年,归岸公益寻人机构发布的几条寻人启事,落款是画像师沈清辞。再往前,一片空白。
没有户籍信息,没有出行记录,没有就医记录,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就像这十年里,沈清辞这个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直到半年前,才突然出现在临海市,加入了归岸寻人机构。
陆野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沈清辞今天看他的眼神,那满满的恨意和戒备,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陆野皱了皱眉,接起了电话。
“请问是野渡搜救队的陆野队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是林晓的舅舅,我叫周建斌。我外甥女跟我说,这次进山,是你和归岸的沈清辞老师救了他们。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我外甥女失踪前,一直在查十年前临江公寓的那场纵火案,还收到了恐吓信,我怕她出事……”
陆野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了。
临江公寓纵火案。
十年前,那场改变了他和沈清辞一生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