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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临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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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临海,被入梅后的第一场特大暴雨死死锁在了浓得化不开的水汽里。
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点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白马山的进山路口早已拉上了醒目的红白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红蓝警灯在雨幕里不停闪烁,晃得人眼晕,却压不住警戒线外围着的家属们撕心裂肺的哭声。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了,再想想办法吧!我女儿才二十岁啊!”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女人瘫坐在泥地里,头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嗓子已经哭哑了,抓着身边民警的胳膊不肯松手,“他们昨天早上进山的,说好昨天下午就回来,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这雨这么大,山里该有多冷啊……”
身边的民警满脸无奈,只能蹲下来扶着她,对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反复确认,可得到的回复始终只有一个:“山体滑坡,主进山路线完全堵死,我们尝试了两次,根本进不去,雨还在下,随时有二次滑坡的风险,不能再硬冲了。”
白马山是临海市周边有名的徒步路线,平日里风景好,难度不高,可一到梅雨季,连续的暴雨会让山体变得极其松软,滑坡、山洪都是常事,本地人这个时节根本不会往山里钻。这次失联的三个孩子,都是临海大学户外社团的大二学生,两男一女,仗着有过几次短途徒步的经验,没跟学校报备,也没找本地向导,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暴雨里的白马山。
从昨天下午四点约定的出山时间算起,三个孩子已经整整失联二十六个小时了。
路口最靠边的位置,停着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黑色硬派越野,车漆掉了好几块,车身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车门两侧用白色油漆喷着四个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的大字——野渡搜救。车后门敞开着,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正利落地检查着登山装备,安全绳、头灯、急救包、卫星电话,一样样清点,动作熟练得没有半分多余。
陆野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早就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透了,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轮廓锋利的额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眼在昏暗的雨幕里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混不吝的野气,可眼神却稳得离谱,像是再大的风雨,也晃不动他半分。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车门把手上,小臂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却很长的旧疤,在雨水里泛着淡淡的白,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开过,哪怕过了这么久,依旧留着清晰的印记。
“陆队。”
副队长陈敬山撑着一把大伞快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打印纸,是白马山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重点区域。他今年快四十了,以前是消防特勤队的班长,退伍后就跟着陆野干搜救,是队里最稳的定海神针,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凝重,声音裹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有些发闷。
“情况摸清楚了,失联的三个学生,男生叫赵磊、孙浩,女生叫林晓,都是临海大学大二的,昨天早上六点从西坡进山,原定昨天下午四点从北坡出山,手机最后一次有信号,是昨天下午两点十分,定位在半山腰的暗河溶洞区域。”陈敬山把地图递到陆野面前,指尖点在地图上标着暗河的位置,眉头皱得很紧,“消防那边刚才组织了两队人进山,刚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就遇上了小规模的山体滑坡,主路被滚下来的石头和泥完全堵死了,根本过不去,再硬闯太危险了。家属刚才哭着找到我们,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孩子找回来。”
陆野把指尖那支没点燃的烟扔在脚下的泥水里,抬脚碾灭了。他不抽烟,只是每次出任务前,总爱拿一支在手里转着,像是能把心里那点压不住的躁意磨下去。他伸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卫星地图,另一只手掏出兜里的卫星电话,点开离线地图,两张图叠在一起对比着,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最终精准地停在了暗河溶洞的位置。
“西坡到北坡的主路堵死了,就绕路。”他的声音带着点被雨水泡出来的沙哑,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慌乱,“分三组。我带两个老队员走左翼山脊,绕开滑坡点,直接切到溶洞上方,这条路虽然陡,但是植被密,山体稳,不容易滑坡。老陈,你带二组走右侧缓坡,沿途地毯式搜,重点查能躲雨的山洞、岩缝,每走一百米留一个标记,保持通讯畅通。三组留在山口接应,和警方、家属对接,每十五分钟跟我们报一次山下的天气和水位情况,有任何异常立刻说。”
他抬眼看向身后的队员,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都听好了,进山之后,安全绳必须全程双钩挂点,两个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注意头顶的落石和脚下的泥地,遇上滑坡立刻往两侧的稳固岩体后面躲,命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明白!”
身后的六个队员齐声应着,声音洪亮,盖过了哗哗的雨声。他们大多是跟着陆野干了两三年的老人,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位看着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陆队,到底有多厉害。他是前临海市公安局重案组出来的,刑侦、追踪、野外生存的本事都是顶尖的,干搜救这五年,只要是他带队出的任务,就没有找不到的人。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根鞭子狠狠抽在山林里。陆野把冲锋衣的帽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率先抬脚往山里走。他手里的登山杖每一次戳进湿滑的泥地里,都稳得纹丝不动,脚步踩在泥泞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落得极准,避开了松动的碎石和打滑的泥坑。
左翼山脊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平日里就陡峭的山路,被连续的暴雨冲得沟壑纵横,泥地里全是被雨水泡烂的落叶,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旁边就是几十米深的陡坡,底下是湍急的山涧,风裹着雨往领子里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队员,都是队里经验最丰富的老队员,此刻也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登山杖探稳了才敢落脚。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在队尾的队员小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陡坡的方向倒去,惊呼一声:“陆队!”
陆野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背后的安全绳,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小李惊魂未定地扶着旁边的树干,脸都白了,喘着气说:“谢、谢谢陆队,这路太滑了。”
“抓稳安全绳,眼睛别只看脚下,看前面三步的路。”陆野松开手,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伸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指了指前面的路,“还有不到一公里就到山脊顶了,翻过这个坡,就能看到溶洞的入口,打起精神来。”
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没闲着,扫过路边的灌木丛,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蹲下身,伸手拨开被雨水打弯的树枝,从上面勾下来半片藏蓝色的冲锋衣布料,布料的边缘被树枝划得毛躁,上面还印着半个临海大学户外社团的logo。
“是失联学生的。”跟在旁边的队员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来了精神。
陆野没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泥地里的脚印。三个新鲜的脚印,两深一浅,深的是男生的鞋印,浅的是女生的,方向正对着山坳的方向,也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暗河溶洞入口。他又往前找了两步,在泥地里捡到了一个滚在泥水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印着临海大学的校徽,瓶里还有半瓶水,显然是刚掉在这里没多久。
“他们往溶洞方向走了,应该是进山之后遇上暴雨,想找地方躲雨。”陆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向山坳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溶洞的入口就在暗河边上,雨这么大,河水涨得快,里面很危险。加快速度,尽快赶过去。”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闷雷在头顶炸开,紧接着就是碎石和泥土顺着山坡往下滚落的声音。
“滑坡!小心头顶!”陆野大喊一声,眼疾手快地拽着身边的两个队员,往后猛退了两步,死死贴在身后稳固的岩壁上。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着陆野的胳膊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的泥点糊了他一脸,紧接着就是无数小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冲锋衣上噼啪作响。过了足足半分钟,滑坡才停了下来,刚才他们站着的位置,已经被滚落的泥土和碎石完全盖住了。
“陆队!你没事吧?”小李惊魂未定地喊了一声。
“没事。”陆野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冲锋衣的袖子被石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小臂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和那道旧疤叠在一起,看着有些吓人。他却跟没看见似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对着领口的对讲机喊,“老陈,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遇上滑坡?”
“我们这边没事,走的缓坡,山体稳得很,已经搜了一半的路线,暂时没发现学生的踪迹。”对讲机里传来陈敬山沉稳的声音,“陆队,你们那边小心点,雨还在下,山里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收到,我们已经找到学生的踪迹了,正在往溶洞方向赶,保持通讯。”陆野挂了对讲,扯下袖子上一块干净的布料,随便在胳膊上缠了两圈,止住了血,就继续抬脚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又走了二十分钟,三人终于翻过了山脊,摸到了溶洞的入口。
溶洞的入口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洞口不算大,里面黑漆漆的,不断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夹杂着暗河湍急的水流声,震得人耳朵发懵。陆野抬手示意两个队员停下,打开头灯,往洞里照了照,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满地的脚印,还有两个被扔在地上的空背包。
“有人吗?我们是搜救队的!”陆野朝着洞里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来回回荡。
话音刚落,洞里的角落里就传来了压抑的哭声,还有男生带着颤抖的回应:“在、在这里!救命!我们在这里!”
陆野立刻带着队员往里走,走了不到二十米,就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的男生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脸上全是泥和泪,看到穿着搜救队制服的他们,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救、救救我们!”个子高一点的男生,也就是赵磊,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带着哭腔说,“我们还有个同学,林晓,她为了捡相机,掉进里面的暗河里了,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我们喊了半天,一点回应都没有……”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暗河的水流有多急,他刚才在洞口就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雨还在下,河水一直在涨,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女生,掉进去之后生还的概率,低得可怕。
但他不能说丧气话。他蹲下来,拍了拍两个男生的肩膀,语气平稳:“别怕,我们来了,一定会把她找回来。你们两个现在还能不能走?”
“能、能走,就是有点脱力。”孙浩点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都怪我,我不该劝他们进山的,我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野打断他,转头对身边的两个队员说,“你们两个,先把他们两个安全送下山,交给山口的三组和警方,让医生给他们检查一下身体,别出问题。”
“陆队,那你呢?”小李愣了一下,“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跟你一起找。”
“不用。”陆野摇了摇头,指了指溶洞深处,“里面是暗河,地形复杂,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我以前练过水下救援,比你们熟。你们先把人送下去,确保他们的安全,这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两个队员对视一眼,只能点头应下,扶着两个惊魂未定的男生,往洞口走。
溶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暗河湍急的水流声,还有哗哗的雨声从洞口传进来。陆野打开头灯,往溶洞深处走,灯光刺破黑暗,照在黑黢黢的河面上,水面泛着冷光,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情况。河水还在不断上涨,已经漫过了原本的河岸,再这么下去,最多一个小时,整个溶洞的底部都会被河水淹没。
就在这时,别在领口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是守在山口的三组队员小张,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兴奋,隔着电流都能听出来:“陆队!陆队能听到吗?有好消息!”
陆野按下对讲键,声音沙哑:“说,什么情况。”
“失联学生的家属刚才找了归岸公益寻人机构的人!人家那边的首席画像师,就根据家属给的学生行程、性格,还有山里的天气地形,直接画出了他们的藏匿位置!就是左翼山脊下的溶洞!跟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分毫不差!连里面暗河的分支走向都标出来了!太神了!”
陆野挑了挑眉,心里也有些意外。
他干搜救这五年,见过不少公益寻人机构的画像师,能把失踪者的样貌画个八九不离十,就已经算是行业里顶尖的了。能仅凭家属给的一点零碎信息,就精准算出失踪者的藏匿位置,甚至连溶洞里的暗河走向都能标出来,这种本事,他还是第一次见。
“叫什么名字?”他对着对讲机问了一句,随手点开了卫星电话,小张已经把画好的路线图发了过来。
“家属都叫他沈老师!说他是归岸最厉害的,好多失踪了好几年的人,都是靠他画的像找着的!他怕你不熟悉水下情况,自己拿着路线图往山里赶了,应该快到溶洞入口了!”
小张的话还在耳边响着,陆野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卫星电话的屏幕上。
图是手绘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笔墨。溶洞的内部结构、暗河的三条分支走向、水下可能存在的礁石和回水湾,甚至连哪里有可以落脚的浅滩,都标得清清楚楚,精准得可怕,就像画这幅图的人,亲自进过这个溶洞,一步一步量过一样。
陆野的视线,一点点往下滑,最终落在了图的右下角。
那里有三个手写的签名,笔锋清隽,带着点冷硬的弧度,一笔一划,像是刻在他的骨血里,整整十年,从来没有半分模糊。
——沈清辞。
轰的一声。
陆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手里的卫星电话差点从指尖滑出去,掉进脚下湍急的暗河里。
耳边的水流声、雨声、对讲机里小张还在不停说着的话,一瞬间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眼前反复闪过的,十年前那个烧红了半边天的夜晚。
冲天的火光,滚烫的热浪,噼啪作响的燃烧声,还有消防车尖锐到刺耳的鸣笛。师父倒在他面前,胸口全是血,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快跑。还有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清瘦的身影被火舌吞没,最后留在他耳边的,是一声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陆野”。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从那场临江公寓的纵火案之后,所有人都告诉他,沈清辞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连尸骨都没留下。警队的同事,沈清辞的家人,甚至连当年负责案件的法医,都这么说。
只有他不信。
他疯了一样找了十年,从市局重案组找到被开除,脱下那身警服,组建了野渡搜救队,走遍了大江南北,一边搜救失踪的人,一边找他。他每年都会去陵园里那个空的墓碑前,带上一盒沈清辞最爱吃的桂花糕,坐一下午,跟他说自己又找了多少地方,又救了多少人。
他以为,这辈子,他只能在回忆里,在墓碑前,念着这个名字。
可现在,这个名字,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出现在这张手绘的路线图上,和他记忆里,少年写在尸检报告末尾的签名,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没有半分差别。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狠狠击穿了他十年的执念和伪装,让他瞬间溃不成军。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小臂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震动和酸涩。
他哑着嗓子,对着对讲机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这个沈老师,全名叫什么?他现在,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