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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   当年。

      越国,成王府。

      那时,花九还叫“周瑛”。

      满头缠着白布条的她坐在镜台前,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小心谨慎地将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绕开。

      最后一圈白布条滑落……

      镜面倒映一张腻玉鲜妍的芙蓉面。

      她瞬间瞪大双眼,满脸煞白,浑身僵硬,双手用力攥住柔滑的蚕丝裙摆。

      因任务在身,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紧紧咬住牙关,克制内心陡然攀升的恐惧,定神应付整个王府里最有权势的男人——成王。

      成王轻抚那张芙蓉面,充满温情的话音缓缓落下:“我此生最爱的人——书宁,她的脸,我给你了。”

      或许是难得见到心中念想之人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成王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书宁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可惜,她死的早。还没来得及嫁给我,就早早地去了。

      “人人都知我最爱书宁。为了巴结我,到处搜罗与她长相相似的人送到我面前。甚至还取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名字。

      “东施效颦!她们一点儿都不像书宁!只有你,你不同。明明你长相普通,名字也不一样,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总是让我想起书宁,仿佛她就还在我身边一样……

      “所以,我专门请出千面人,让他把你那张无聊的脸,变成了书宁的脸。多美的一张脸啊。仿佛书宁又活过来了一样。周瑛,你要替书宁好好活着。——你喜欢这张脸吗?”

      她已经周身发冷,硬着头发回答:“……喜欢。”

      成王微笑:“喜欢就好。这是你的荣幸。”

      世事如棋局局新,人心如刃招招厉。

      天元门门主当众许诺她任务完成后,就能坐上“花二”的位置,此举让花二十分不满,趁机安插了两个亲信到她身边,时刻盯守。

      她知道此次成王府之行,必定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就会成为花二的刀下亡魂。

      好不容易熬到任务的最后一天,她却顶着一张绝世容颜,相当于自己把刀递到敌方手里。

      “多亏了”这张脸,花二要对她动手实在太容易了——不管能不能杀掉她,花二都可以用一招“花九已叛逃”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花二,可以继续稳坐“花二”的位置。

      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逃。逃出天元门。

      她快速地冷静下来,理清面前的局势——首先,要马上杀掉花二派来监视自己的两名亲信。

      她立即动身,悄悄跟踪其中一名亲信到后花园的假山石道里,正准备用飞针杀掉对方时,对方却先行倒在石道上。

      她抬眼一看,动手的人,是月七。

      她有些难以置信,捻在指尖的毒针不敢松懈半分,一双眼睛紧紧盯住月七手中那把染血的匕首。

      “亥初正刻,月宫的人会将成王府的所有出口围住,其中西苑的东角门只分得两人,好对付。”

      月七一边说着,一边收了手上的匕首,面容平静地看向警惕的人,继续道:“亥初二刻会是王府最乱的时候,到时你来西苑东角门前面的一棵枇杷树下与我汇合。你什么都不要拿,我会给你准备好金银细软、路引马匹,助你离开。”

      她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蹙着眉去看月七,打量对方好一阵,才开口道:“然后呢。”

      她对月七充满了敌意。

      月七心里清楚,也不多解释什么,低头拎起那具尸体的领口,将其上半身抬起。

      “我会把知道你换过脸的人,全部杀掉。”月七这样说。

      “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是我欠你的。”月七的眼里,罕见地露出一点歉意,“现在,还你。”

      说罢,月七将尸体拖去处理了。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她只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浓黑,暗沉沉地似要压塌地面的一切。

      火起书院,迅猛连片地烧过一座座亭台楼宇。

      不过片刻,偌大的成王府已大半陷在火海里。

      随之而来的是叫喊声、刀剑声、倒塌声、哀嚎声……宛如炼狱。

      她站在稍显清静的花墙后,嗅着浮荡在风里的浅淡血腥味和浓厚的桐油味。

      惋叹一声,面容随即变冷,她拧过身往西苑东角门奔去。

      虽然对月七的话半信半疑,但现在按着月七的安排去行动,是她解决当下困境的唯一解法。

      行至半路,她被成王的手下给拦住了。

      成王暂时逃出生天,搀扶着手臂受伤的世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见她完全换了一副性格姿态——双手摆出进攻姿势,一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都夹着冒寒光的银针。

      文思钦将将十三岁,对她愤恨道:“我爹冒着生命危险都要来找你,要带你一起出去,结果——你竟然是——咳咳——”

      她哀叹一声,说:“我走我的路,你们过你们的道,互不冲突,别浪费时间了。”

      成王心下了然,对她说:“多说无益,要我放你,只一个条件——将我的儿子安全无恙地护送至陇州。”

      “爹!你怎么还敢信她?!”

      成王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说:“你换脸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喧闹声愈来愈近。

      她当机立断握住文思钦那只没受伤的手臂,郑重地朝成王点了一下头:“保重。”

      两队人马就此分别。

      通过月七的帮忙,她得以提前知晓月宫在成王府的部署,即便是扯着身后的拖油瓶,也能在黑暗中避开月宫的人,一路顺利地抵达西苑东角门的那棵枇杷树下。

      月七急匆匆地走上前:“你总算来了。”

      月七扫了眼她身后满眼怨毒却咬牙沉默的文思钦,又看回她:“相信我,跟我走。”

      她看了眼火光冲天、喧嚣鼎沸的成王府,握紧手中沁毒的匕首,拖着文思钦跟紧月七。

      到了东角门前,月七先让他们躲在湖山石后面等候,接着将肩上那只颇有份量的包袱扔到她的怀里:“一路上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出门后直走一百步,再往右走二十步,有只黑马栓在那儿。”

      说完,月七只身来到那两名月宫刺客面前——趁那二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抬剑利落地将其斩杀。

      那过程,远远地被另一个月宫的人瞧见了。

      尖锐的哨声融在喧嚣声中。

      “月七反水了——”

      月七面色不改,冲那躲在湖山石后面的二人招了招手。

      她攥着文思钦疾步走到东角门前,情绪复杂地看向月七:“你……”

      月七目光平静,稳稳握住手中的长剑,嘱咐她:“我会守住这里。你快逃,逃出天元门。”

      话音未落,月七提起长剑,转身往黑夜与火海而去……

      当年的星星火点,化作今夜的簌簌飞雪。

      暖阁里的钟磬音惊醒,头脑昏沉地坐起身,抬手一抹,满头冷汗,往后背一碰,也是一身湿汗。

      很快,钟磬音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立刻从手腕处的革带里摸出一根银针,轻手轻脚地视察暖阁四周。

      她走出暖阁一瞧,一下就看见不远处的木架上搭着一身衣袍。

      她认出那身衣袍是陆真穿过的,当即松了一口气,收好毒针,三两步走到衣袍前,攥住腰间的衣料,放到鼻间留恋地闻了闻。

      清寒的夜风透进半开的幽窗,丝丝凉凉地铺在屋里。

      她听着风声转头一看,只见院里的温泉涌着白蒙蒙的热雾。

      积着薄薄雪层的温泉池边,放着一只长方木托盘,盘内放着折叠整齐的干净布巾,旁边搁着插满银针的革带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钟磬音用一支木簪将满头长发挽住,赤身浸在温泉池里。

      周身舒畅,酥骨透体。

      她仰头去看不断冒出白点的黑夜,梦醒后中断的情绪渐渐漫涌至心头。

      即便如此,前世的花九也没能如月七所愿,逃出天元门。

      今生的钟磬音望着星星坠落的雪粒,陡然间陷入一股四下空无的虚妄中,且以严厉的目光审视自我。

      那厢的陆真忙完琐事,大步流星地回到风雅小院,将将走近内室,就发现离开前还在暖阁拥被沉睡的人,不见了。

      三两步走到炕床前,他伸手一摸,被褥冰冰凉凉的,霎时间竟然分不清是人早已离开,抑或是夜里太冷的原因。

      他有一刹那的恍然,随即转身在屋里翻找起来。

      “钟磬音!你给我出来!钟磬音……”

      气急败坏的声音传遍整座宽敞的小屋。

      夜风把急切的呼喊送到温泉池边。

      须臾,沉溺在虚无里自我批判的钟磬音终于回过神,马上转过身面向小屋喊道:“陆真——我在这儿——温泉里——”

      面前的小屋静了下来,四周是缓缓流淌而过的风声。

      细雪纷纷,月色如晦。

      她不再出声,双手搭在池边,安静地望着小屋门口坠着的毛毡帘。

      不过几息,毛毡帘被一只手抬了起来,身穿玄衣的玉面郎君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前,与舒舒服服泡在温泉里的姑娘直直对视。

      那目光太过锐利,莫名心虚的钟磬音下意识地避开与他对视,搭在池边的双手弯曲起来,指腹磨了磨池边湿滑的石围。

      紧接着,她听到毛毡帘被甩将晃动的响声,原以为他会回屋,没成想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她仰起头,怔怔地看他站定在面前。

      “你倒是会享受。”

      氤氲的水雾将陆真的语气都蒸得朦胧。

      他垂眸去看浸在水里的人,雾气缭绕的水面下方,是白润凝脂的身体。

      他滑过目光,从一旁的木托盘中拿起布巾,扫了眼革带,回身将布巾抖开,对泡在水里的人说:“起来罢。”

      “你……”钟磬音瞪大眼睛地望着他,“你放回去,我自己弄。”

      “你羞什么?我又不是没伺候过你。”他的神情十分坦荡,仿佛在说今晚这场雪还得下好一阵一般寻常。

      她的脸颊骤然发烫,霎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不明白先前这个好似不记得从前的人,为什么突然大谈从前的缠绵情事。

      “雪下大了。”他语气平淡地催促她。

      又不是什么初谙世事的小姑娘,她一咬牙,也神情大方地站起来,芙蓉出水般走到他面前。

      他上前用布巾将她裹住,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她略一低头,清楚地嗅到他身上的冷香,像一阵飓风一样袭来,震得她心头颤动。

      紧接着,挽起的墨发一松,转瞬间悉数散在肩背处,耳边听得一声木簪落地的响声。

      天元门的杀手,即便是在洗浴时也是武器不离身,不会放松警惕。她方才虽然将革带摘下,但是戴着的木簪是一件暗器,里面藏着淬毒的银针。

      这根木簪,陆真是知道的,更清楚那里边都藏着些什么。

      钟磬音没空去思量自己对陆真会否信任过度,只记得要马上回身去捡护身的武器。

      她刚一动,当即被人从身后揽住腰腹,抬起的手臂也被按了回去。

      雪簌簌落下,水雾袅袅,晚风轻轻游荡。

      “陆真……”

      一个身上没有任何暗器的杀手,在清冷的夜里,发出一声萧索的呢喃。

      与陆真而言,还魂回生以来,直到此刻,面对手无寸铁的钟磬音,他方才能做到真正的安心和放松。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幽叹,心道:到底是怎么跟她落到如今这个境况的?

      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发僵,他不仅没有松开半分,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贴到她的耳侧,沉声道:“你怕什么?”

      “我……”她紧紧盯着地面上那属于自己的暗器。

      “怕我害你?”

      她摇摇头,认命地垂低头,语调寂寥道:“陆真,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这是我欠你的。”

      她的态度犹如一把火,骤然烧起他胸口的愠怒。

      他一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昂起头:“你欠我什么。”

      漫天的雪,无悲无喜地落下。

      钟磬音稍显艰难地呼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缓缓道:“好几次,我都会控制不住要对你动手。藏有异心的人,不能留。”

      “哪怕是你吗?”

      “即便是我。”

      “呵。”陆真冷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刚刚不是说,我想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嗯。”

      “好,你别后悔。”他捏紧她的下颌,往自己的方向拧过来,然后——

      吻了下去。

      深而重地,吻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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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无能选手。有细纲,每天现码。 如果哪天没有更新,一定是“啊啊啊啊好TM难写啊啊啊啊卟卟卟卟”,遂断更(汤姆跪地求饶.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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