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之上》也檬

3、第 3 章 他敲门的那

　　母亲到的第三天，城市进入了紧急状态。

　　新闻里开始频繁出现“极寒灾害”“供电紧张”“交通瘫痪”这些词。超市的货架空了，药店门口排起长队，加油站挂出了“限量供应”的牌子。

　　沈明嫣每天早晚两次清点物资，用Excel记录消耗，做动态平衡测算。

　　母亲一开始不适应。

　　“嫣嫣，你这是干啥？囤这么多东西，得吃到啥时候？”

　　“慢慢吃。”沈明嫣往她手里塞了杯热牛奶，“妈，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门。外面冷。”

　　“能有多冷？我年轻时候零下二十度还上班呢——”

　　“妈。”

　　女儿的语气让老太太愣住了。

　　沈明嫣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

　　“这次不一样。你信我，行吗？”

　　老太太看着女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行。”

　　第五天夜里，小区停电了。

　　没有任何预兆，整栋楼陷入黑暗。窗外传来孩子的哭声，有人开着手电筒在楼道里走动，喊着“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来电”。

　　沈明嫣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打开手电筒。

　　母亲已经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头。

　　“嫣嫣？”

　　“没事，妈。可能是线路问题，我看看备用电源。”

　　她走到阳台隔间，检查发电机的油量，确认排气管通畅，然后拉启动绳。

　　“轰——”

　　发电机低沉地轰鸣起来，屋里的灯重新亮了。

　　母亲裹着被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表情复杂。

　　“嫣嫣，你跟妈说实话，”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明嫣走过去，把母亲扶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妈，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习惯做准备。”

　　那一夜，电来了又断，断了又来。

　　凌晨三点，沈明嫣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屏幕。电力公司的通知说，由于负荷过高，全市将分区轮流供电，每区每天供电四小时。

　　四小时。

　　她算了算，够给手机充电、给备用电源补电、给母亲的热水袋加热。

　　够了。

　　手机震动，是顾深的微信。

　　“你那边有电吗？”

　　“有发电机。”

　　“物资够吗？”

　　“够。”

　　“那就好。”

　　聊天框静止了几秒，她又打字。

　　“你在哪？”

　　“在家。”

　　“你家不是老小区吗？供暖怎么样？”

　　“停了。我穿的你的保暖内衣。”

　　沈明嫣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天采购时顺手多买了十套，顺手给了顾深两套。

　　“……我那还有多余的睡袋。”

　　“不用，我有办法。”

　　又安静了一会儿。

　　“顾深。”

　　“嗯？”

　　“你那天为什么来？”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消息才弹出来。

　　“因为你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和我妈当年一样。”

　　“？”

　　“她查出病那天，也是那么平静。跟我说‘顾深，你来一下，妈有话跟你讲’。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才明白——真正害怕的人，是不会喊的。他们只是把话讲完，然后等你来。”

　　沈明嫣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那天你说囤货是面对死亡的底气，”她打字，“那你呢？”

　　“我？”

　　“你来帮我，是为了什么？”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因为我不想再等别人打电话，然后赶过去。”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第十天。

　　新闻里开始播报死亡人数。

　　一开始是个位数，然后是两位数，然后是三位数。

　　官方呼吁市民尽量不要外出，注意保暖，有条件的可以投亲靠友。

　　沈明嫣刷着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求助信息。

　　发信人定位是隔壁小区，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帮帮我？我奶奶的药没了，出不去，药店都关门了……求求你们……”

　　配图是一张处方单，治疗心脏病的药。

　　评论区几百条，全是“加油”“坚持住”“我们也没办法”。

　　沈明嫣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开始穿外套。

　　“嫣嫣？”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去哪儿？”

　　“隔壁小区，送个药。”她从货架上找出那盒备用的心脏病药，拆开包装，把说明书和药板一起塞进防水袋。

　　“外面那么冷——”

　　“很快回来。”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母亲叹了口气。

　　楼道里很黑，她打着手电筒一层层往下走。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楼下积雪没过脚踝。

　　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往隔壁小区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商铺全部关门，路灯灭了一半，有几栋楼完全黑着，像巨大的墓碑。

　　隔壁小区的大门开着，保安亭空无一人。

　　她照着门牌号找到那栋楼，爬了十一层楼梯。

　　敲开门的时候，那个女孩愣在那儿。

　　“你……你是？”

　　“送药的。”沈明嫣把防水袋递过去，“处方单上这个药，对吧？”

　　女孩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我没钱……”她慌乱地翻口袋，“我现在给你转——”

　　“不用。”沈明嫣转身下楼，“把门关好，别开窗，烧水的时候注意通风。”

　　“姐！”

　　她停在楼梯口。

　　女孩站在门口，身后传来老人虚弱的咳嗽声。

　　“你……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我以后怎么还你？”

　　沈明嫣沉默了一秒。

　　“不用还。”她说，“如果哪天你也有多余的东西，记得分给别人就行。”

　　楼梯间的灯灭了。

　　她打着手电筒，一层层往下走。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热好了。

　　锅里是她囤的冻干蔬菜煮的汤，配着中午剩的米饭。热气腾腾的，飘着一点盐和香油的味道。

　　“快吃，趁热。”母亲把碗推过来，“冻着了吧？”

　　沈明嫣坐下来，端起碗。

　　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妈。”

　　“嗯？”

　　“我做得对吗？”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又开始飘雪。

　　过了很久，老太太叹了口气。

　　“嫣嫣，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大道理。”她把手覆在女儿手背上，那双手粗糙，却滚烫，“但妈知道一件事——你能在这个时候出门给别人送药，就说明妈没白养你。”

　　沈明嫣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夜里，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姐，奶奶吃过药，好多了。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话。——小周”

　　她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短信截图，存进相册。

　　旁边是她的Excel表格，最新一版的物资清单。

　　她在“心脏病药”那一栏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已消耗1盒。用途：救人。备注：值得。”

　　第十一天。

　　顾深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工具，只拎着一个袋子。

　　“什么东西？”

　　“书。”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我妈留下的。有几本是讲种植的，还有一本是野外求生手册。我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沈明嫣翻了翻，确实是老书，纸张泛黄，但内容很实用。

　　“谢了。”

　　“不用。”顾深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满屋的物资，“你这儿……比我想象的整齐。”

　　“表格管理。”

　　“猜到了。”

　　母亲从卧室出来，看见顾深，愣了一下。

　　“这是？”

　　“顾深，帮我改造房子的建筑设计师。”沈明嫣介绍，“妈，之前跟你提过的。”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

　　“小伙子，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老太太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顾深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微妙。

　　沈明嫣忍着笑，指了指沙发：“坐吧。”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和油锅声。客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茶几的物资。

　　“外面怎么样了？”沈明嫣问。

　　顾深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

　　“详细说。”

　　“昨天开始，有零元购了。便利店、超市，能砸开的都砸开了。路上能看见人扛着东西跑，后面有人追。警察顾不过来，据说有小区组织了自卫队。”

　　沈明嫣没说话。

　　“还有，”顾深看着她，“我来的路上，看见有人……死了。就躺在路边，身上盖着纸板，没人管。”

　　窗外的雪还在下。

　　厨房里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葱花爆锅的香气飘出来，和这个末日般的世界格格不入。

　　“后悔吗？”顾深忽然问。

　　“后悔什么？”

　　“囤这些东西。花光积蓄，把自己关在屋里。”他看着她，“本来你可以走的。往南走，越远越好。”

　　沈明嫣想了想。

　　“我走不了。”她说，“我妈走不了。她的腿，她的年纪，她的生活习惯——走不了的。那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

　　她没说完。

　　顾深替她说完：“所以你选择留下来，准备好了再等。”

　　“对。”

　　厨房门开了，母亲端着两盘菜出来。

　　“来来来，趁热吃。冰箱里那点肉，今天都做了，别放坏了。”

　　顾深看着那盘青椒肉丝，沉默了几秒。

　　“阿姨，”他说，“这肉现在外面买不到了。”

　　老太太一愣。

　　“买不到了？”

　　“嗯。”顾深拿起筷子，“您女儿囤得好。”

　　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吃饭，窗外是零下三十度的世界，窗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母亲絮叨的声音。

　　吃到一半，沈明嫣忽然问：“顾深，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人筷子顿了顿。

　　“没了。”

　　“抱歉。”

　　“没事。”他低头扒饭，“我妈走了三年了。我爸走得更早。”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女儿，没说话。

　　吃完饭，顾深帮忙收拾碗筷。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明嫣。”

　　“嗯？”

　　“如果后面……我是说如果。”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好。”

　　门关上之前，他又回过头。

　　“还有，你妈做的饭很好吃。”

　　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那小伙子走了？”

　　“走了。”

　　“人不错。”老太太擦擦手，“就是瘦了点，回头让他多来吃饭。”

　　沈明嫣看着母亲，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老太太白她一眼，“你妈又不是瞎子。”

　　窗外雪停了。

　　月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沈明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那些高楼大厦，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和商场，如今一片漆黑，像沉默的巨兽。

　　手机震动。

　　是顾深的微信。

　　“到家了。”

　　“好。”

　　“你妈说让我多去吃饭。”

　　“……她跟你说了？”

　　“说了。”

　　聊天框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去吗？”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给不给我做饭。”

　　沈明嫣盯着屏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出菜。”

　　“成交。”

　　第十二天。

　　距离第一场雪，已经整整十二天。

　　距离末日真正降临，还剩——

　　不，已经降临了。

　　沈明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积雪。

　　已经有人开始清理路面了。几个男人拿着铁锹，铲出一条窄窄的小道。有人提着桶，不知道去哪里打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被，匆匆走过。

　　生活还在继续。

　　以一种笨拙而艰难的方式。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准备今天的午饭。顾深发来消息说下午过来，帮她把阳台的积雪清理一下。

　　手机里，新闻还在推送。

　　“寒潮将持续，未来一周气温仍维持低位。”

　　“市政府呼吁市民节约用电，非必要不外出。”

　　“多地救援物资正在调运，请市民耐心等待。”

　　沈明嫣一条条划过，最后关掉屏幕。

　　她打开Excel表格，开始新一天的盘点。

　　大米剩余：487公斤

　　面粉剩余：192公斤

　　食用油剩余：48升

　　桶装水剩余：48桶

　　药品充足，燃料充足，保暖物资充足。

　　备注栏里，那行小字还在：

　　“已消耗1盒。用途：救人。备注：值得。”

　　她看了几秒，关掉表格。

　　窗外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顾深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子冻得硬邦邦的肉。

　　“什么？”她问。

　　“不知道。”男人抖了抖袋子上的冰碴，“路上捡的。应该是谁家冰箱里的，断电时间长了，扔出来，我顺手捡了。”

　　沈明嫣接过来看了看。

　　冻得很结实，像是猪肉。

　　“能吃吗？”

　　“解冻之后闻闻，没坏就能吃。”顾深往里走，“这个天气，外面比冰箱冷多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小顾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男人应了一声，脱掉外套挂在门口。

　　沈明嫣拎着那袋肉，站在门口。

　　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门关上。

　　屋内暖意融融。

　　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母亲絮叨的声音，顾深偶尔应一句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这个末日里最奢侈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十二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那时她不知道这十二天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

　　但这间八十平米的公寓里，有母亲，有物资，有一个会来帮忙的男人，有一袋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冻肉。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