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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照到的地方逆势生长 一卷完结 午夜十二点 ...

  •   午夜十二点半,苏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江城的冬天湿冷刺骨,雨下得不大,但绵密,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他把装着夜宵的塑料袋护在怀里,加快脚步穿过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中村巷子。
      路灯坏了两盏,巷子深处尤其昏暗。走到第三个垃圾桶旁时,苏野停下了脚步。
      有人蜷在那里。
      这种事情不稀奇。醉汉,流浪者,或者离家出走的少年。苏野本该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过——他自己都活得勉强,哪有资格同情别人。
      但那人动了动,抬起头。
      灯光恰好照在那张脸上。苏野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得过分的男孩,看着不过二十岁。皮肤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只是此刻嘴唇发紫,眼神涣散,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大衣沾满了污水,整个人在冷雨里瑟瑟发抖。
      “喂。”苏野蹲下身,手背碰了碰对方的额头,烫得吓人。
      男孩看着他,眼神茫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野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架起这个陌生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人带回了自己租住的房间。
      十五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苏野把人放倒在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剥下那身湿透的昂贵衣物,胡乱找了条干毛巾擦干,然后塞进自己唯一那床被子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床上多出来的不速之客,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凌晨四点,男孩醒了。
      苏野正在整理工具箱——他六点要去快递分拣站上班,工具得提前准备好。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叫林栖。”男孩先开口,声音沙哑,“昨晚...谢谢你。”
      “苏野。”苏野简短地说,递过去一杯热水和退烧药,“吃了。”
      林栖乖乖吃药,然后打量着这个房间。狭小,简陋,但异常整洁。书桌上堆满了建筑专业的书籍,墙上贴着作息表,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唯一的生机。
      “你的衣服中午才能干。”苏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扔过去,“先穿这个。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左转。”
      林栖接过衣服,布料洗得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我...没有地方去。”
      苏野动作顿了顿,继续收拾工具:“不关我的事。”
      “我可以付钱。”林栖从湿大衣口袋里翻出钱包,抽出几张红色钞票,“住宿费,饭钱,医药费。”
      苏野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看林栖。那双手很漂亮,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左手腕上有道狰狞的疤。
      “两百。”苏野抽走两张,把剩下的推回去,“多了。”
      “就当...”
      “多了。”苏野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
      林栖不再坚持,默默收起钱。他穿上那件旧T恤,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我晚上十一点下班。”苏野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苏野。”林栖叫住他。
      苏野回头。
      “我还会来找你的。”林栖说,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很亮。
      苏野没说话,关上了门。
      林栖真的开始频繁出现。
      有时在苏野打工的烧烤摊,有时在他出租屋楼下,有时甚至在他兼职的快递站外。他不打扰,就远远看着,等苏野下班了才走过来,递一瓶水或一袋面包。
      “我不需要。”第三次时,苏野有些不耐烦。
      “我需要。”林栖说,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我需要一个不问我为什么离家出走、不劝我回去、不图我什么的人,说说话。”
      苏野看着他,想起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想起那道手腕上的疤。
      “随你。”他说。
      渐渐地,苏野知道了林栖的一些事。二十岁,江城大学美术系大三,豪门私生子,母亲是画家,已去世。父亲有家庭,有体面的妻子和婚生的儿子。林栖在那个家里,像个尴尬的装饰品。
      “他们烧了我妈妈的画。”有一次,林栖喝了些酒,眼睛红红的,“说那些东西晦气。所以我走了,这次不打算回去。”
      苏野默默听着,给他递了张纸巾。
      “苏野,你为什么不问我家的事?”林栖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那你呢?你的事,我想知道。”
      苏野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孤儿院长大,靠助学金和打工读书。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有。”林栖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梦想吗?”
      梦想?苏野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词了。他的生活只有生存——上课,打工,攒钱,毕业,找份稳定的工作。
      “以前有。”他说,“想当建筑师,建不会漏雨的房子。”
      “现在呢?”
      “现在只想毕业。”
      林栖没再问。那天晚上,两人在烧烤摊坐到很晚,直到老板来收摊。
      离开时,林栖突然说:“苏野,我能租你隔壁的房间吗?我看到有招租广告。”
      苏野停下脚步:“你认真的?”
      “很认真。”林栖的眼神不像开玩笑,“我想试试,普通人怎么活。”
      一周后,林栖真的搬了进来。就住在苏野隔壁,同样的十五平米,月租600。
      搬家很简单,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所有东西。几件衣服,画具,还有一幅用布包着的画。
      “那是什么?”苏野问。
      林栖拆开布,是一幅油画。深蓝色的背景,中央有一束微弱的光,光里隐约有个人影,向外伸着手。作品名叫《囚光》。
      “我妈妈教我的最后一幅画。”林栖轻声说。
      苏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不懂艺术,但能感受到画里那种挣扎。
      “很好。”他说。
      林栖眼睛亮了亮。
      江城入了冬,城中村没有暖气,房间冷得像冰窖。林栖手指生了冻疮,画画时握不住笔。
      “给。”苏野扔给他一副手套,灰色的,线织的,看起来很旧但很厚实。
      “你哪来的?”
      “去年冬天买的,小了。”
      林栖戴上手套,手指慢慢回暖。“谢谢。”
      “不用。”
      林栖开始在附近接些插画的活,价格不高,但够付房租和饭钱。苏野还是打三份工,两人白天各自忙碌,晚上一起吃饭。
      有时是西红柿鸡蛋面,有时是速冻水饺。最奢侈的一次,林栖用第一笔稿费买了条鱼,结果烧糊了,最后两人还是吃的泡面。
      “失败是成功之母。”林栖对着那盘焦黑的鱼说。
      苏野没说话,把泡面推到他面前。
      小年夜那天,林栖买了速冻饺子,还奢侈地加了瓶可乐。
      “庆祝一下。”他说,“我接了个大单,够我们过个好年。”
      但春节前,那个单子黄了。游戏公司突然毁约,说林栖的设计“不符合要求”。
      苏野查了,那家公司是林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是你爸做的。”他说。
      林栖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脑屏幕,眼睛红红的。
      除夕夜,两人挤在苏野的房间里吃饺子。没有餐桌,就用箱子当桌子。窗外有人放烟花,劣质的,在空中炸开一团团彩色。
      “苏野,新年快乐。”林栖说。
      “新年快乐。”
      那是苏野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除夕。虽然房间很冷,饺子很难吃,但身边有个人,让他觉得这个年,终于有了年味。
      春节后,林栖的哥哥林骁找来了。
      那天下着雨,苏野回家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与破旧的城中村格格不入。上楼时,他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
      “...给脸不要脸是吧?爸让你回去是看得起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出去。”林栖的声音冰冷。
      苏野推门进去。
      房间里站着两个人。林栖背对着门,肩膀紧绷。他对面是个穿名牌西装的年轻男人,眉眼和林栖有三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张扬,傲慢。
      “你谁啊?”林骁上下打量苏野,“哦,就是那个收留我弟的孤儿?怎么,想上演兄弟情深?”
      “哥,你够了。”林栖转身,把苏野挡在身后。
      “无关?他收留你,不就是图钱?”林骁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扔在地上,“这些够不够?拿了钱,离我弟弟远点。”
      红色钞票散了一地。苏野看着,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林家。”苏野往前走了一步,和林栖并肩,“除了钱,你们还会什么?他发烧晕倒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割腕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倒想起来他是你弟弟了?”
      林骁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人。
      林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敢动他试试。”
      那一瞬间,林栖的眼神冷得像冰。林骁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弟弟这样的表情。
      “好,好得很。”林骁甩开手,“你有种就别回来。看看没了林家,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他摔门而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林栖站着,背脊挺直,但苏野看到他的手在抖。
      “没事了。”苏野说,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钱,整理好放在桌上。
      林栖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他重复着,眼泪浸湿了苏野的肩头。
      苏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天晚上,林栖发烧了。苏野守了一夜,喂药,擦身,换毛巾。凌晨时分,烧退了,但林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
      “妈...别走...”
      “苏野...别离开我...”
      苏野握着他的手,那手很凉。窗外是城市的夜,窗内是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温暖。
      林家没有罢休。几天后,房东找上门,说有人出三倍价钱要租这层楼,让他们三天内搬走。
      是林家的手段,用钱。
      找房子很难。年关刚过,租房市场紧张,两人找了整整两天,一无所获。
      第三天傍晚,他们坐在快餐店里发愁时,林栖突然指向路边的房产中介。玻璃门角落贴着一张招租启事:“艺术家工作室招合租,要求有绘画基础,可抵部分租金。”
      工作室在江城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的顶楼,带阁楼和天台。房东是个老画家,姓秦,六十多岁。
      看到林栖的作品时,秦老眼睛一亮:“你师从何人?”
      “我母亲教的,她叫林晚。”
      “林晚?!”秦老激动起来,“你是她儿子?难怪画风有她的影子!”
      原来秦老和林栖的母亲是旧识,一起学画的同窗。
      “三楼有两个空房间,你们要是愿意,就住下。”秦老说,“租金一个月两千,包水电。你每周帮我整理一次画室,你负责做饭打扫。怎么样?”
      两千块,在江城这种地段,连一个单间都租不到。
      “秦老,这太少了...”林栖说。
      “我说多少就多少。”秦老摆摆手,“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租多少租多少。再说,我这儿清净,你们来了还能热闹点。”
      就这样,他们有了新住处。
      工作室很旧,但很有味道。阁楼改成了画室,堆满了画具和完成一半的作品。天台种了些花花草草,还能看到江景。
      “这儿真好。”林栖站在天台上,“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苏野说。
      安顿下来后,林栖决定参加今年的青年艺术大奖赛——国内美术界最权威的赛事。
      “我想证明给我爸看,我的画不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林栖对苏野说,“也想证明给自己看,离开林家,我能活得很好。”
      “你能。”苏野说。
      林栖开始准备参赛作品。他画了一幅大型油画,取名《破茧》。画面上是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茧是深蓝色的,像夜空,蝴蝶的翅膀上闪着细碎的光,那光一点点撕裂黑暗。
      “这是我。”林栖解释,“也是我妈。是所有想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的人。”
      苏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不懂艺术,但他看得懂那束光——微弱,但倔强,不肯熄灭。
      “你会获奖的。”他说。
      “希望吧。”
      交作品那天,林栖很紧张。苏野陪他去了美术馆,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画交给工作人员,填表格,签字。整个过程,林栖的手一直在抖。
      “别紧张。”苏野握住他的手。
      林栖的手很凉,苏野的手很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谁也没放开。
      但比赛结果出来后,林栖没获奖。
      不是水平不够。秦老托人打听,评委会有人施压,说林栖的作品“主题敏感”。施压的人,姓林。
      “他连这个都要干涉...”林栖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破茧》,声音很轻,“是不是我做什么,他都要毁掉?”
      苏野蹲下身,平视着他:“你的画很好,一个比赛不能定义你。而且,你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才画画的,你是为了自己,记得吗?”
      林栖看着画,看了很久。画上的蝴蝶正在破茧,翅膀上的光刺破黑暗,那么倔强,那么美。
      “你说得对。”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我要继续画。不止这幅,还有下一幅,下下一幅。我要一直画,画到老,画到死。”
      苏野笑了,揉揉他的头发:“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栖。”
      四月的江城,春雨绵绵。
      那天苏野陪林栖去交一幅商稿,回程时路过江城最高的观景台。林栖突然说想去看看。
      电梯升到顶层,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
      “我第一次来江城时,站在这里,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大得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林栖趴在栏杆上,“现在觉得,它还是很大,但我知道有一个小房间,一盏灯,一个人在等我。”
      苏野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苏野,我有没有说过,”林栖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也是。”苏野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栖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向远方,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野,我...”他深吸一口气,像用尽所有勇气,“我喜欢你。”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但苏野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栖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伸手,轻轻擦去林栖脸上的泪。
      “我知道。”他说,“我也喜欢你。”
      林栖的眼泪流得更凶,他扑进苏野怀里,紧紧抱住他。
      苏野也抱住他,抱得很紧。观景台上人来人往,但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那天他们在观景台待到日落。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看华灯初上,看城市点亮万家灯火。
      “苏野。”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如果...”
      “没有如果。”苏野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起画画,一起生活,一起变老。”
      林栖把头靠在他肩上,笑了。那笑容很甜,像融化的蜜糖。
      好景不长。五月,林国栋亲自打来电话,下了最后通牒。
      “下周一回来,进公司上班。否则,我会停掉你所有的卡,包括你母亲留给你的信托基金。”
      林栖握紧手机:“那是妈妈留给我的。”
      “那是我给她的钱!”林国栋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怒气,“没有我,她什么都不是!你也是!没有林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是画家。”林栖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我有名字,叫林栖。不是林家的附属品,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个人,有自己想走的路。”
      “路?你有什么路?”林国栋冷笑,“跟着那个孤儿混,能有什么出路?”
      “那就让我一文不值吧。”林栖说完,挂了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挂父亲的电话。手在抖,心在狂跳,但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苏野从背后抱住他:“说出来了?”
      “嗯。”林栖靠在他怀里,“说出来了。”
      “怕吗?”
      “怕。”林栖诚实地说,“但更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安排里。”
      苏野抱紧他。
      周一,林栖的卡果然被停了。信托基金也被冻结。他接的商单陆续被取消,去画室应聘总是“已招满”,在网上发布作品总被恶意举报。
      是林家在施压,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林栖:没有林家,你寸步难行。
      “怎么办?”林栖坐在天台上,“他们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
      苏野沉默。他只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对抗不了林家那样的庞然大物。
      “要不...”林栖突然说,“我们离开江城吧。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苏野转头看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栖的眼神很坚定,“江城是林家的地盘,但中国这么大,总有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我们可以去南方,去一个小城市,我画画,你找工作。日子可能会苦,但自由。”
      苏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决心,有不甘,有对未来的憧憬。
      “好。”他说,“我陪你。”
      离开的日子定在六月底。苏野的毕业答辩很顺利,导师推荐他去一家设计院,但他婉拒了。
      “我想去南方看看。”他说。
      离开前一周,他们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但多了几幅林栖的画。
      秦老知道他们要走了,叹了口气:“走吧,走了也好。”
      他给了林栖一封推荐信,写给南方一个开画廊的老友。“他欠我个人情,你去找他,他能帮你。”
      “秦老,谢谢您。”林栖眼圈红了。这几个月,秦老像父亲一样照顾他。
      “谢什么,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为你骄傲。”秦老拍拍他的肩,“记住,艺术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不放弃,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离开前一天晚上,他们最后一次去天台。夏夜的风很凉爽,江对岸的灯光璀璨如星。
      “我们会想这里的。”林栖说。
      “嗯。”
      “但也会喜欢新地方。”
      “嗯。”
      林栖转头看苏野,在夜色里,他的轮廓很柔和。
      “苏野,你后悔吗?遇到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苏野想了想,摇头:“我原来的计划,只是生存。遇到你之后,才有了生活。”
      林栖笑了,凑过去吻他。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像在告别,也像在开始。
      “我爱你。”林栖说。
      “我也爱你。”
      第二天,他们提着行李下楼。秦老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一点心意,路上用。”他说,“别推辞,不然我生气。”
      林栖接过,信封很厚。他抱了抱秦老:“您保重。”
      “你们也是。”秦老拍拍他的背,“好好过,好好画。有时间回来看看我。”
      “一定。”
      出租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车子启动,驶离这条熟悉的街。
      林栖回头,看见秦老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他转过头,握住苏野的手。
      “走吧。”苏野说。
      “嗯,走。”
      南城是座南方小城,比江城湿润,比江城慢。
      他们在这里租了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在一栋六层楼的顶楼,带个小天台。月租八百,墙壁斑驳,水管生锈,下雨天还会漏水。
      但两人都很满意。因为这里安静,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因为这里,是他们的新开始。
      苏野很快在一家小设计院找到了绘图员的工作。林栖则拿着秦老的推荐信,去了一家画廊。
      画廊老板姓沈,看了林栖的作品,点头:“老秦推荐的人,不会差。你先在画廊帮忙,有空了画画,画好了放这儿寄卖,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条件很优厚。林栖知道,这是看在秦老的面子上。
      “谢谢沈老师。”他鞠躬。
      “别谢我,谢你自己有才华。”沈老板拍拍他的肩,“好好画,我看好你。”
      日子平静地过着。白天两人各自上班,晚上一起做饭,饭后林栖画画,苏野看书,或者一起在天台看星星。
      南城的夏天很热,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个旧风扇。晚上热得睡不着,他们就铺张凉席在天台上睡。星空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苏野,你看,那颗星星好亮。”林栖指着天空。
      “那是金星,也叫启明星。”苏野说。
      “你懂好多。”
      “书上看的。”
      林栖侧过身,看着苏野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棱角分明,总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温柔。
      “苏野,你有没有后悔过?”林栖问,“后悔跟我来这儿,住这么破的房子,做这么普通的工作。”
      苏野也侧过身,看着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在。”苏野说,很简单的三个字。
      林栖眼眶发热。他靠过去,把头埋在苏野颈窝:“我也没有后悔。就算以后一辈子都住这样的房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愿意。”
      苏野抱住他,手臂很用力。夜风很轻,星光很亮,他们在天台上相拥而眠。
      但林家没有放过他们。
      一个月后,林骁找来了。跑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引来不少人围观。
      “你就住这种地方?”林骁上下打量着房间,眼神鄙夷。
      林栖挡在门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找你还不容易?”林骁推开他,在唯一的沙发上坐下,“爸让我来的。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去,道个歉,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否则,你知道后果。”
      “什么后果?”
      “冻结账户只是开始。”林骁翘起二郎腿,“爸可以让你在南城也待不下去。你的画廊工作,苏野的设计院工作,只要爸一句话,都没了。你们能逃到哪儿?”
      林栖的手指攥紧。
      “哥,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他声音发颤,“我不争家产,不抢风头,我就想画画,这也不行吗?”
      林骁脸上的嘲讽淡了些:“因为你姓林。姓林,就得为林家着想。爸年纪大了,公司需要人接班。我主外,你主内,设计部交给你,有什么不好?”
      “那不是我要的。”林栖摇头,“我要的是自由,是能画我想画的。”
      “自由?”林骁像听到了笑话,“林栖,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你有钱,才有自由。没钱,你就是蝼蚁。”
      “那我也愿意当蝼蚁。”林栖挺直背脊,“至少,我活得像我。”
      林骁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行,你有种。那你就继续待在这儿,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爸让我告诉你,你妈那本画册,还在老宅。如果你不回去,他就烧了。你知道他说到做到。”
      林栖的脸色瞬间惨白。那本画册,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不能...”
      “他能。”林骁打断他,“而且,他会。”
      门被摔上。林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苏野下班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林栖。
      “他想烧了妈妈的画册...”林栖声音哽咽,“那是我妈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苏野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陪你回去。”他说。
      林栖抬头,泪眼朦胧:“什么?”
      “我陪你回江城,拿回画册。”苏野看着他的眼睛,“拿了就走,不留。”
      “怎么拿?”
      “和他谈条件。”苏野说,“用你的画,换画册。”
      他们请了三天假,回了江城。
      林家老宅在城西别墅区,独栋,带花园。按门铃时,林栖的手在抖。苏野紧紧握住:“别怕,我在。”
      开门的是保姆陈姨,看见林栖,眼圈红了:“小栖...你回来了...”
      客厅里,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栖,落在苏野身上,眉头皱起。
      “谁让你带外人回来的?”
      “他不是外人。”林栖挡在苏野面前,“爸,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要妈妈的画册。”
      “可以。”林国栋很干脆,“回来,进公司,画册给你。”
      “我不回来。”林栖说,“但我可以给你我的画。”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那是他这段时间的作品:“这些画,你可以拿去拍卖,可以送人,可以做任何处置。我只要画册。”
      林国栋接过照片,一张张看。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变了。他是商人,不懂艺术,但懂价值。这些画,不一般。
      “这些...都是你画的?”
      “是。”
      林国栋放下照片,看着林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如果我同意,你要怎么保证以后不再和这个男人混在一起?”
      苏野的手握紧。林栖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爸,苏野是我爱的人。”林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不会离开他。如果您不能接受,我们可以不来往。但画册,我一定要拿回。”
      林国栋的脸色沉下来:“你为了一个外人,要和你爸断绝关系?”
      “是您先不要我的。”林栖站起来,“在您眼里,我从来不是儿子,是工具。您烧我妈的画,停我的卡,打压我的工作,逼我回去的时候,想过我是您儿子吗?”
      “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栖笑了,笑出了眼泪,“爸,您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对我好。我要的不是钱,不是地位,是尊重,是自由。这些,您给过吗?”
      林国栋哑口无言。
      “画册给我,我的画您拿走。从此以后,我们两清。”林栖一字一句地说,“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客厅里一片死寂。陈姨在厨房门口抹眼泪,林骁站在楼梯上,脸色复杂。
      良久,林国栋站起来,走向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羊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给你。”他把画册递过去,“从此以后,你爱怎样怎样。林家的门,不会再为你开。”
      林栖接过画册,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拉着苏野的手,“我们走。”
      走出林家大门时,阳光正好。林栖抱着画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长大的房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回到南城,生活继续。
      林栖把画册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那些画,他一张张翻过,每张都看得很仔细。
      “妈妈,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苏野。”他对着画册轻声说,“他很好。我现在在画画,画得还不错。您放心吧,我过得很好。”
      苏野在厨房做饭,听见了,嘴角扬起。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但温暖。林栖的画在画廊卖得不错,渐渐有了名气。苏野在设计院也站稳了脚跟。
      他们攒了点钱,给房子装了空调,换了新床垫,买了辆二手电动车。
      那天是林栖的生日,苏野请了假,带他去了郊区的植物园。不是周末,人很少,很安静。他们手牵手走在林荫道上。
      “苏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栖问。
      “记得,你在垃圾桶旁边,像只流浪猫。”
      林栖捶他一下:“那你呢,凶巴巴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后来不是有了。”苏野握紧他的手。
      他们走到一片向日葵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向着太阳,开得灿烂。
      “苏野,你看,像你的名字。”林栖说,“野草,向日葵,都是向着光长的。”
      苏野看着那片花田,又看看林栖。阳光下,林栖的笑容比向日葵还灿烂。
      “林栖。”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苏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戒。
      “因为这个。”
      林栖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我自己设计的。”苏野说,耳朵有点红,“可能不够好,但...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以婚姻的方式,或者以任何方式。只要你愿意。”
      林栖的眼泪掉下来,他捂住嘴,说不出话。
      苏野有些紧张:“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可以...”
      “我愿意!”林栖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苏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他拿出其中一枚戒指,戴在林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林栖也拿出另一枚,给苏野戴上。
      两枚银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苏野,我爱你。”林栖说,眼泪还在流,但笑容很甜。
      “我也爱你。”苏野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们在向日葵花田里接吻,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远处有鸟鸣,近处有花香,这个世界在这一刻,美好得不像话。
      回去的路上,林栖一直看着手上的戒指,傻笑。
      “这么喜欢?”苏野问。
      “嗯!”林栖用力点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不会了,这就是最好的。”
      晚上,他们做了简单的晚餐,点了蜡烛,算是个小小的庆祝。虽然还是在那间老房子里,虽然饭菜还是很简单,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确定,一种归属,一种“从此以后,我们是一家人”的踏实。
      睡觉前,林栖趴在苏野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苏野。”
      “嗯?”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对吧?”
      “对。”
      “等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也要在一起。”
      “好。”
      “到时候,我可能画不动画了,你也不上班了。我们就坐在天台上,晒太阳,看云,回忆以前的事。”
      “嗯。”
      “你说,我们会有什么回忆?”
      苏野想了想:“有很多。第一次见面,你发烧的样子。你学做饭,把鱼烧糊的样子。你在天台上画画的样子。你获奖时的样子。你没获奖时的样子。你哭的样子,你笑的样子...”
      “听起来都是我的事。”林栖说,“你呢?”
      “我的事,都和你有关。”苏野说,“遇见你之前,我的生活只有生存。遇见你之后,才有了生活。所以我的回忆,都是和你在一起的回忆。”
      林栖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幸福的泪。
      “苏野,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救我,谢谢你没赶我走,谢谢你爱我。”
      苏野擦去他的泪:“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爱。”
      两人相拥而眠。窗外的南城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车声。房间里,两枚银戒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两颗紧紧依偎的星星。
      三年后。
      南城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新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名叫“栖野”。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秦老从江城赶来了,沈老板也来了,还有些艺术圈的朋友,和附近的老邻居。
      画廊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满了林栖的画,从早期的《囚光》,到后来的《破茧》,再到近期的作品。色彩越来越明亮,主题越来越温暖。
      最中央挂着一幅新作,叫《野草与光》。画面上是一片原野,野草茂盛,在风中摇曳。原野中央有一间小木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远处是星空,近处是花。
      “这幅画,”林栖在开业致辞时说,“是关于家,关于爱,关于两个孤独的人如何成为彼此的归处。”
      掌声响起。苏野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林栖。三年过去,林栖成熟了些,但眼里的光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
      致辞结束,林栖走到苏野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两人手上的银戒闪着光。
      “紧张吗?”苏野问。
      “有点。”林栖笑,“但看到你就不紧张了。”
      秦老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肩:“好啊,真好。你妈要是看到,一定很高兴。”
      “谢谢秦老。”林栖说,“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是你自己争气。”秦老看着墙上的画,感慨,“这些画,每一幅都有生命。小栖,你比你妈画得还好。”
      林栖眼眶红了。这是最高的评价。
      开业很成功,几幅画被订走了。晚上打烊后,两人坐在画廊里,看着窗外的街灯。
      “苏野,你还记得我们刚来南城的时候吗?”林栖问。
      “记得。住在那间漏雨的房子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发抖。”
      “那时候觉得好苦,现在想想,却觉得是最幸福的时光。”林栖靠在他肩上,“因为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对抗全世界。”
      “现在也是。”苏野说。
      “现在我们有画廊了,有朋友了,有家了。”
      “但最重要的,还是我们两个人。”苏野转头看他,“永远都是。”
      林栖笑了,吻了吻他。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画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野。”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对吧?”
      “对。”
      “等到我们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也要开画廊,也要画画,也要在一起。”
      “好。”
      雨渐渐大了。但画廊里的灯还亮着,温暖,坚定,像黑暗里的光,像风雨里的家。
      像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像野草,终于等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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