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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顾盼 顺手救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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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小县城的天黑得急
六点一过,日头就往下掉,掉得又快又干脆,像谁拿剪子铰断了线。等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过十分钟,外头已经黑透了,黑得连教学楼的灯都显得寡淡。
夏之温从后门晃出来的时候,校门口的自行车棚已经空了大半,他把书包单肩挎着,校服拉链敞开,露出里头一件深灰色的T恤。T恤是在市里买的,牌子货,在这小县城里算顶好的行头。他嘴里叼着根烟,没点,就这么叼着,边走边用舌尖拨弄,车棚里还停着他那辆山地车,但他懒得去取。
抄近道走巷子回去,也就七八分钟的事。
巷子夹在学校围墙和一排老居民楼中间,不深,窄得很,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路灯坏了半年,灯泡让哪个手欠的打碎了,一直没人来修。夏之温走了几十趟,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巷子里走。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几袋垃圾,野猫窜过去,带出一阵窸窣的响动。再往里走,墙根处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能闻见一股霉味儿和泥土气。夏之温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
走到一半,他听见前头有动静
人声。好几个。
他没当回事,脚步都没停。小县城晚上不消停,打架的、约架的、躲在巷子里偷摸抽烟的,他见得多。有时候路过碰上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他听见那几个字“……装什么?娘炮,说好带的钱呢?”
夏之温脚步顿了顿。
“把他裤子扒了,看他还装不装。”
一阵哄笑。笑声里夹着骂骂咧咧的脏话,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夏之温往前走了一步,拐过墙角,巷子尽头,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借着远处居民楼窗户透出来的光,能看见圈子里有人被按在地上。校服领子让人攥着,勒得那人仰起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在暗沉沉的光线里像一小块瓷。
有人蹲下去,手往那人腰上摸,被按在地上的人在挣。挣得没什么用,太瘦了,两只胳膊让人反剪着,挣几下就没力气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蹲着那人骂了句什么,手底下一使劲,裤腰松了半截。
夏之温把烟叼回嘴里,他本来只是路过。这种事他见得多,学校里有的是这种人,欺软怕硬的,见着好欺负的就往上扑。他没那个闲心管。来这破县城两年多,他早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别多管闲事,但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在被扯住裤腰的时候,把头偏了过来。
光线太暗,隔得又远,夏之温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秀,眼尾往上挑着。好看。好看得不像这小县城能生出来的长相。
那人偏着头,没哭,也没叫。就那么盯着旁边那堵长了青苔的墙,盯得死死的,好像这样就能分散注意力
夏之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往前走了一步“喂。”那群人回头。为首的叫周强,隔壁职高的,剃个寸头,下巴上的胡子剃得乱七八糟。夏之温跟他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人爱惹事,但胆子不大,欺负欺负老实人行,真碰上硬茬子就怂。
周强皱了皱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夏之温?这没你事。”
“知道”夏之温把手插回兜里,慢慢走过去“我就问问,你们这是干嘛?”
“教育教育不识相的家伙”周强往地上又吐了口唾沫“这小子欠收拾。”
夏之温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人,那人还偏着头,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校服皱成一团,领口的扣子扯掉两颗,露出一小片锁骨。脸上蹭了灰,灰底下透着白,他始终没看夏之温,眼睛盯着那堵墙,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他欠你什么?”夏之温问。
周强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夏之温嘴角勾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行”他说“那你们继续。”他转身就走,身后那群人明显松了口气。周强骂了句什么,蹲下去继续扯那人的裤子。手刚碰到裤腰,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周强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磕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他趴在那儿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被人踹了。他回头,看见夏之温还站在原地,正慢条斯理地把腿收回去“你他妈——”话没说完,夏之温已经拎住他的领子,往旁边的墙上掼过去。周强的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冒金星,旁边几个人愣了一秒,一拥而上。
三分钟后,巷子里躺了一地的人。
夏之温甩了甩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周强。周强捂着后脑勺,脸涨成猪肝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往外蹦脏字。夏之温没理他,抬脚从他身上跨过去,走到墙角,他蹲下来,伸手去拽那人的胳膊,那人的胳膊凉得很,细得过分,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夏之温的手刚碰上,那人猛地一抖,抬起头来,巷子里暗,但离得近,夏之温把他看清了。确实好看。眉眼生得柔和,皮肤白得像瓷,嘴唇却红,洇着一小块血印子,大概是刚才磕破的。眼睛很亮,眼眶里汪着点水汽,眼尾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夏之温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养的那只从小区楼下捡的流浪狗
那人看了夏之温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睛,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低头去系裤腰。手指有点抖,系了好几下才系好。
系好之后,他站在原地,垂着眼。
夏之温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周强带着人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出巷口之前还回头骂了一句,骂的什么夏之温没听清,也懒得听。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居民楼里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
夏之温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暗沉的夜色里散开,他偏头看了一眼墙角的人,那人还站在原地,垂着眼睛。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脸上蹭着灰。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夏之温皱了皱眉“还不走?”
那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夏之温把烟灰弹在地上,转身就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黑漆漆的巷子里,就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瘦得跟纸片似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吹倒。远处居民楼的灯光透过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小块亮。
夏之温收回视线,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走出巷口,他往家走。穿过那条老街,路过几家关了门的铺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再走几十米,就是他现在住的地方。一栋老楼,三楼,两室一厅,父母去外地打工之后,他就一个人住这儿。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在那儿站了两秒,骂了一声,然后他把刚掏出来的烟盒又塞回兜里,转身往回走,巷子里还是黑的。那人还站在原地,还低着头,还是那个姿势。夏之温走到他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头来。
巷子里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你叫什么?”夏之温问,那人看着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夏之温等了两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问你话。”
“顾盼”那人说,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气音“我叫顾盼。”
夏之温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下。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背对着身后的人“我叫夏之温。”他说“住前头那栋老楼,三楼。”
说完他就走了,这回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