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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墙之内,碎影惊心 习惯了伤害 ...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两人就一前一后回了学校。
      昨夜同床的慌乱与温柔还残留在指尖,叶清禾一见到林砚书,耳尖就忍不住发烫。林砚书依旧话少,可看她的眼神,比从前更柔了几分,过马路时,会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安稳又踏实。
      一整个早自习,教室里都是翻书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叶清禾坐在林砚书身旁,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动,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晨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林砚书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依旧话少,神情平静,可只有叶清禾能察觉到,他看向自己时,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柔和。
      昨晚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她无意识抱上去的那一刻,她虽睡得沉,却也隐约记得,身边人浑身紧绷的气息。清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还黏着她,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当即羞得满脸发烫,连忙往回缩。
      林砚书那时已经醒了,却没睁眼,耳尖一片泛红,呼吸依旧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她。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提夜里的事,可脚步却不自觉地靠得更近。过马路时,林砚书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掌心干燥而温暖,力道稳而轻,一路没松开。叶清禾的心像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她从小到大都在不安里长大,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踏实的依靠。
      她以为,这样的温柔会一直延续下去,至少能延续过这平静的一上午。
      第二节课刚开始,桌肚里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叶清禾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她心口。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这个时间点,母亲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每次来电,都意味着家里又一次天翻地覆。
      她心脏狂跳,几乎是立刻攥紧手机,对着讲台上的老师慌乱起身:“老师,我家里有点急事,我要先回去一趟。”
      不等老师回应,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踉跄地冲出教室。
      那背影太急,太慌,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仓皇。
      林砚书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心头毫无预兆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而来。叶清禾方才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普通的着急,是恐惧,是压抑,是快要窒息的慌乱。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放下笔,跟老师低声请假,起身追了出去。
      她看着叶清禾在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车子迅速汇入车流。林砚书立刻跟上另一辆,低声对司机说:“麻烦跟着前面那辆车,别跟丢了,谢谢。”
      车子一路驶离闹市区,往城市边缘开去。
      原本拥挤的街道渐渐变得宽敞,高楼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浓密的绿荫。道路越来越平整,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气派而安静的别墅区。
      深色的铁艺高墙沿着道路延伸,墙内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与花木,一栋栋独立别墅藏在绿意之中,屋顶线条利落,玻璃窗在阳光下泛着冷而亮的光。门口设有岗亭,保安站姿笔直,连空气都透着一种疏离而规整的距离感。
      出租车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铁门旁停下。
      叶清禾付了钱,快步下车,伸手按响门铃。铁门缓缓打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林砚书让司机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付钱下车,独自站在路边,远远望着那栋别墅。
      她住的地方,是学校后门老旧小区里一间狭小的单间。墙壁有些斑驳,家具简单,一张单人床占去小半空间,平日里最奢侈的,不过是一盏暖黄色台灯,和窗外几株普通的香樟。她的衣服都是简单的基础款,生活费靠自己一点点节省,连多买一支笔都要犹豫片刻。
      而眼前这栋别墅,院墙高耸,庭院宽阔,连门口的石板都光洁平整。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林砚书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低头,没有叹气,目光落在那扇冰冷的铁门上时,原本沉稳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连呼吸都显得有些多余。
      她与她之间,原来隔着一堵这么高、这么厚的墙。
      不是她不想靠近,是这世界从一开始,就把她们放在了截然不同的两端。
      她站在阴影里,而她,本该站在阳光下。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从别墅内传出。
      是陶瓷或玻璃狠狠砸在地面的声音,尖锐、粗暴,划破别墅区原本的宁静,惊飞了枝头几只小鸟。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连不断,伴随着桌椅挪动的刺耳摩擦。
      林砚书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往前走近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哽咽与恐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出来。那是求饶,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听得人心脏发紧。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娶你回来干什么?!”
      男人的怒吼紧随其后,粗暴、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空气里。
      林砚书浑身一僵。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里面的画面——摔碎的满地狼藉,女人瑟缩的身影,男人狰狞的神情。可他万万没想到,下一秒,他听见了叶清禾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那个温柔安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叶清禾。
      是撕心裂肺,是崩溃绝望,是压抑到极限后的爆发。
      “别打我妈——!你们别吵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恨这个家!我恨你们——!”
      最后那一声“恨”,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碎得彻底。
      林砚书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每一声摔打、每一句求饶、每一次叶清禾崩溃的哭喊,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砸在心上。他终于明白,叶清禾平日里那份深入骨髓的敏感、不安、小心翼翼、拼命讨好,到底从何而来。
      她拥有旁人一眼就会羡慕的家境,住在这样气派安静的别墅里。
      可这高墙之内,不是温暖港湾,是人间炼狱。
      她所谓的家,不是避风港,是让她夜夜窒息的牢笼。
      她一直以为,她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姑娘,只是性子软、不爱闹。却原来,她所有的温柔,都是在伤痕累累之上,硬撑出来的保护色。她所有的缺爱与不安,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暴力与恐惧里,慢慢刻进骨血里的。
      林砚书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心疼,铺天盖地的心疼,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冲进去,想把她护在身后,想替她挡住所有暴力与嘶吼。可她不能。那是她的家,是她最不堪、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一面。她一旦出现,只会让她更加难堪,更加无地自容。
      他只能站在墙外,点了根烟,像个局外人,听着她在里面崩溃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摔打声渐渐停下。
      怒吼与求饶声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发慌。
      又过了片刻,那扇雕花铁门被轻轻推开。
      叶清禾走了出来。
      她整个人都蔫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垂着肩,低着头,脚步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不敢回头看那栋别墅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里面的黑暗重新拖进去。
      可就在她抬步准备往路边走时,目光不经意一抬——
      撞进了不远处树影下,林砚书的眼睛里。
      那一刻,叶清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摔东西的声音,她母亲的求饶声,她父亲的怒吼声,还有她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最肮脏、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一面,那些她拼命隐藏、拼命不想让她知道的狼狈,全都被她撞了个正着。
      叶清禾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猛地把手往身后藏,手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指尖冰凉一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心底翻江倒海,全是慌乱与自我厌恶。
      她知道了。
      她知道她家看起来光鲜亮丽,里面却一团糟。
      他知道她有一个暴戾的父亲,一个懦弱求饶的母亲。
      她知道她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知道她活得有多狼狈、多不堪。
      她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会不会觉得她很可怜?
      会不会觉得她身上带着甩不掉的阴暗,从而嫌弃她、远离她?
      她越想越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指尖都在发抖。
      原本因为家庭差距而压在心底的那点自卑,此刻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讨厌这样不堪的自己,讨厌这样破碎的家庭,更讨厌自己在她面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叶清禾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却再次红了。
      林砚书没有上前追问,没有说多余的话。
      她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苍白颤抖的模样,一步步慢慢走近。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怕吓到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走到她面前时,她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叶清禾惊慌失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时候,她轻轻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掌心很烫,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稳而坚定,不容她挣脱,也不容她逃避。
      “跟我来。”
      她的声音低沉微哑,没有提家里的动静,没有提她的眼泪,没有提那栋冰冷的别墅,也没有提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戳破。
      只是牵着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叶清禾僵了一下,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她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两人一路沉默,沿着别墅区外的小路往上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小山坡。坡上有一片开阔的草坪,草木青青,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天空与流云,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喧嚣。
      林砚书拉着她在草坪上坐下。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坐在她身旁,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不追问,不逼迫,不指责。
      只是陪着。
      叶清禾低着头,眼泪无声地砸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那些在家里没流完的泪、没释放完的委屈,在这一刻,在这个人安静的陪伴下,终于忍不住决堤。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擦去眼泪,动作间,衣袖微微往上缩了一截。
      就是这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林砚书的目光,猛地顿住。
      她的手腕内侧,小臂皮肤上,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痕迹。
      有的已经淡成浅白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红印,是新近才添上的;
      一道又一道,长短不一,错落分布,触目惊心。
      是自残的伤口。
      林砚书盯着那些痕迹,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直知道她缺爱,知道她敏感,知道她夜里会失眠、会不安。她以为,她最多只是偷偷哭,只是默默委屈,只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
      可她从没想过,她是这样熬过来的。
      在无数个崩溃绝望的时刻,没有人安慰,没有人拥抱,没有人撑腰。她无处发泄,无人可诉,只能把所有痛苦,硬生生转向自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换取片刻的喘息。
      那些细细小小的伤口,每一道,都是她无人看见的崩溃。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再也克制不住。
      林砚书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一片。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从小到大,无论受多少委屈,经历多少黑暗,她都咬牙硬撑,从不掉泪。
      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封闭。
      可这一刻,看着叶清禾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所有的冷静与克制,全都崩了。
      她是真的,心疼得受不了。
      叶清禾察觉到身旁人的不对劲,微微一怔,擦干眼泪抬头,看向林砚书。
      当她看见她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滑落的样子时,整个人都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她哭。
      从来没有。
      在她眼里,林砚书一直是冷静、沉稳、话少、情绪不外露的人。哪怕是昨晚那样慌乱的时刻,他也只是沉默紧绷,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叶清禾顾不上自己的委屈,连忙伸手,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砚书,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别这样……”
      林砚书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气息,可声音依旧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心疼你,清禾。”
      “我心疼你活在那样的家里,心疼你没人保护,心疼你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扛。”
      “心疼你……连疼都不敢说,只能往自己身上划。”
      “我一想到,那些伤是你自己弄的,我就……我就难受得受不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最软的地方掏出来的。
      叶清禾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心疼与温柔。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她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后背,动作轻而软,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兽。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没事的,砚书。”
      “真的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一点都不疼的。”
      习惯了争吵,习惯了暴力,习惯了无人撑腰,习惯了自我消化。
      习惯了疼,习惯了苦,习惯了把所有不堪,都自己咽下去。
      所以,真的不疼。
      林砚书心口更堵,更酸,更疼,正要再开口,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想告诉她以后有他。
      就在这时——
      放在一旁草地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在屏幕顶端,很短,只有几个字,没有多余内容。
      因为角度关系,林砚书没来得及遮挡,叶清禾不经意一瞥,尽收眼底。
      那一行字,清晰得刺目:
      “还是分了吧。”
      风,在这一刻,莫名停了。
      叶清禾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问,没有点破,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只是不动声色地,慢慢松开了抱着她的手,重新低下头,眼底刚刚因为他的心疼而亮起的那一点微光,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林砚书察觉到她的松开,才慌忙拿起手机,飞快按灭屏幕,指尖有些慌乱,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条短短五个字的消息,像一根细针,轻轻一刺,就把她刚刚安稳下来的心,再次扎出了细密的伤口。
      她刚刚以为,自己终于被人坚定地选择了;刚刚以为,自己的不堪,终于被人接纳了;
      刚刚以为,她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可“还是分了吧”这六个字,轻飘飘弹在屏幕上,却重得砸在她心上。
      原来,她也有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原来,她也有要离开的念头;原来,她这样的人,真的不配被长久地喜欢。
      叶清禾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身旁的女孩还在为她心疼落泪,为她心口发堵。
      可她不知道,这份温柔,还能维持多久。
      山坡上的风再次吹起,吹动两人的发梢,却吹不散空气中悄然蔓延的沉默。
      林砚书不知道那条消息被看见。
      叶清禾没有问,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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