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他的世界 沈 ...


  •   沈既白开始跑步了。

      不是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跑,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四十准时出现在东门的那种跑。

      韩东说他疯了。

      顾大雷说他恋爱了。

      林茂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笑,笑得意味深长。

      沈既白不管他们说什么。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姜晚从东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眼睛会亮一下。

      就一下。

      但那一瞬间,他觉得早起值了。

      第四天早上,姜晚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既白。”

      “嗯?”

      “你明天别跑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几秒,她说:“你那双鞋,鞋底还是干净的。”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新买的跑鞋,已经跑了四天,鞋底确实沾了点土,但跟他跑步的距离比起来,确实不够脏。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她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他给韩东打电话:“你们跑步一般跑多远?”

      韩东愣住:“什么?”

      “跑步。一般跑多远鞋底会脏?”

      韩东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沈既白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没理韩东的笑,挂了电话,上网查了一晚上跑步攻略。

      第二天早上,他跑了五公里。

      七点四十,他出现在东门的时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鞋底全是泥。

      姜晚看见他,愣住了。

      他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她,笑得像个傻子:“今天……跑了五公里……鞋底够脏了吧?”

      姜晚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既白,”她说,“你是不是傻?”

      他点头:“是。”

      她笑得更厉害了。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他们。姜晚收了笑,清了清嗓子,往保健科走。

      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真跑了五公里?”

      “真的。”

      “从哪儿跑的?”

      他从实招来:“从我家跑到东门,又从东门跑回家,再从家跑过来。”

      姜晚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就为了让我看鞋底脏?”

      他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既白,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他说:“当真就当真。”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没再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中午,姜晚在保健科食堂吃饭,周敏打来电话。

      “怎么样?那个程序员还有戏吗?”

      姜晚放下筷子:“没戏。”

      “真没戏假没戏?人家可跟我说挺喜欢你的。”

      “真没戏。”姜晚说,“我跟他说清楚了。”

      周敏沉默了一下,问:“是因为那个大院的?”

      姜晚没说话。

      周敏叹了口气:“姜晚,你到底怎么想的?”

      姜晚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每天早上在东门等我。”姜晚说,“那双鞋,鞋底永远是干净的。今天他跑了五公里,就为了让我看鞋底脏了。”

      周敏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说:“这人……有点东西。”

      姜晚笑了:“是有点东西。”

      周敏说:“但你还是清醒的,对吧?”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敏,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阳光很好。

      她想起他满头大汗站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傻子,说“鞋底够脏了吧”。

      她想起他说“当真就当真”。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完了。

      她好像,也当真了。

      那天下午,姜晚接到王主任的电话。

      “晚晚,晚上过来吃饭。”

      姜晚应了。

      王主任的家在老城区,一个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清雅。姜晚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老师。”

      王培生回头看她,笑着招手:“进来进来,菜都买好了,你去做。”

      姜晚笑了。

      王培生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姜晚读博的时候经常来给他做饭,后来毕业了,也保持着一两周来一次的频率。

      厨房里,姜晚切着菜,王培生靠在门框上跟她说话。

      “最近在保健科怎么样?”

      “挺好的。”

      “没什么事吧?”

      姜晚手上顿了一下,说:“没事。”

      王培生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个沈家的儿子,是不是老去找你?”

      姜晚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她抬起头,看着王培生。

      王培生叹了口气:“你以为我这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

      姜晚沉默。

      王培生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刀,继续切菜。

      “晚晚,”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保健科轮值吗?”

      姜晚摇头。

      王培生说:“因为我想让你看看那个世界。看看里头的人是什么样的,看看那个圈子是什么样的。然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

      他放下刀,看着她。

      “有些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有些人,进不去,硬要进,撞得头破血流。还有的人,根本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然后走开。”

      姜晚听着,没说话。

      王培生说:“晚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一直不担心你。但这次……”

      他顿了顿,说:“我看你眼神不对。”

      姜晚低下头。

      王培生拍拍她的肩:“老师不是反对你。老师就是告诉你,想清楚了。那个圈子,没那么好进。进去了,也没那么好待。”

      姜晚抬起头,看着他。

      “老师,我想清楚了。”

      王培生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说:“我没想进去。我就是……”

      她顿了顿,说:“我就是想跟他待一会儿。”

      王培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心疼。

      “行,”他说,“那就待一会儿。待够了,再说。”

      那天晚上,姜晚从王主任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胡同口,等网约车。

      手机震了一下。

      沈既白:在干嘛?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她回:刚从老师家出来。

      沈既白:哪个老师?

      她回:王主任。

      沈既白秒回:我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打字:不用,我叫车了。

      他回:已经出门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胡同口。

      沈既白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上车。”

      她看着他,问:“你开车来的?”

      “嗯。”

      “你喝酒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我戒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真的。从那天胃出血之后,就没喝过。”

      她想了想,上了车。

      车开得很稳。他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专心看着前面。

      她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问:“沈既白,你平时都干什么?”

      他想了想:“以前喝酒,现在……不知道干什么。”

      “那你以前上班吗?”

      “上啊。”他说,“挂个名,混日子。”

      “那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现在想去干点什么。”

      她看着他。

      他说:“就是还没想好干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呢?除了看病,还喜欢干什么?”

      她想了想:“采药。看书。没了。”

      “采药?”他看了她一眼,“去哪儿采?”

      “郊区,山里。”她说,“有时候跟老师去,有时候自己去。”

      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停在她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忽然说:“下次采药,能带上我吗?”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帮你背药篓。”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背药篓?”

      “怎么了?”他挺了挺胸,“我力气挺大的。”

      她笑了。

      “行,”她说,“下次带你。”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天晚上,姜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是他发的“晚安”。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好,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他——他站在东门等她,他满头大汗说鞋底脏了,他说“我帮你背药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真的,当真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既白开始出现在她生活的各个角落。

      早上七点四十,东门。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会发微信,问她吃了什么。

      晚上她下班,他有时候会在保健科门口等她,送她回家。

      周末她去郊区采药,他真的来了。

      穿着一身几千块的户外装备,背着崭新的登山包,站在她面前。

      姜晚看着他,有点想笑。

      “你知道我们是去采药,不是去拍杂志封面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下次穿破点?”

      她笑了。

      那天,她带他进山。

      山路不好走,他一路跟着她,踩着她的脚印走。有时候她停下来看一株植物,他就站在旁边等,也不问,就那么看着。

      她蹲下去挖药,他就蹲在旁边看。

      “这是什么?”

      “丹参。”

      “干什么用的?”

      “活血化瘀。”

      他点点头,继续看。

      她挖了一株,放进药篓。他立刻把药篓背到自己身上。

      她看着他,没说话。

      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问:“刚才那个是丹参,这个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桔梗。”

      “干什么用的?”

      “宣肺利咽。”

      他又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呢?”

      姜晚停下来,看着他。

      “沈既白。”

      “嗯?”

      “你问这么多干嘛?”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想记住。”

      她愣住了。

      他说:“你说的,我都想记住。”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说:“那个是黄芪,补气的。”

      他跟上来,在她旁边走。

      她一路走,一路说,他一路听,一路记。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背着药篓走在她旁边,忽然说:“姜晚。”

      “嗯?”

      “你今天说的话,比认识你以来加起来都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废话,”她说,“你今天问的也比加起来都多。”

      他也笑了。

      走到山脚,天完全黑了。

      他掏出手机想打车,发现没信号。

      她看了他一眼:“跟我走。”

      她带着他穿过一片林子,走到一条小路上。路边停着一辆小巴车,是那种乡镇公交。

      “坐这个?”

      “嗯。”

      他们上了车,车里没几个人,座位硬邦邦的,窗户漏风。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她忽然问:“没坐过这种车吧?”

      他想了想,说:“没有。”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姜晚。”

      “嗯?”

      “这就是你过的日子?”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说:“坐这种车,采这些药,看这些山。”

      她沉默了几秒,说:“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挺好的。”他说。

      她愣住了。

      他说:“比我的日子有意思。”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车在夜色里慢慢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黑,偶尔有灯光闪过。

      她忽然问:“沈既白,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认识我。”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不后悔。”他说,“一点都不后悔。”

      她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楼下。

      她把药篓递给他:“帮我拿一下。”

      他接过来,看着她上楼。

      过了几分钟,她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给你。”

      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东西。

      “这是什么?”

      “艾草。”她说,“你那个胃,泡脚的时候放一点,暖胃的。”

      他愣住了。

      她说:“你不是戒酒了吗?泡脚也要坚持。”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行了,回去吧。”

      她转身上楼。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艾草,笑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盒艾草放在床头柜上。

      宋瑾进来拿东西,看见了。

      “这是什么?”

      他抬头,笑得藏不住:“艾草。泡脚的。”

      宋瑾看了看那盒艾草,又看了看儿子的脸。

      她忽然笑了。

      “姜医生给的?”

      他点头。

      宋瑾没说话,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既白。”

      “嗯?”

      “你这回,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

      宋瑾已经走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盒艾草,又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既白跑步跑了一个月,鞋底终于磨破了。

      姜晚看着他那双破鞋,问:“多久没换了?”

      他想了想:“三年。”

      她无语了。

      第二天,她下班的时候,递给他一个袋子。

      他打开一看,是一双跑鞋。

      “赔你的。”她说,“你这一个月帮我背药篓,工钱。”

      他愣住了。

      她没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鞋,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发了条朋友圈:

      “新鞋。”

      配图是那双跑鞋,还有那盒艾草。

      韩东评论:卧槽,谁送的?

      他没回。

      顾大雷评论:有情况啊兄弟!

      他没回。

      林茂评论:恭喜。

      他回了一个笑脸。

      姜晚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躺在床上。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盒艾草,忽然有点脸热。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但嘴角,弯着。

      日子继续往前走。

      沈既白开始认真了。

      他说“想去干点什么”,是真的。

      他开始打听,开始看资料,开始跟那些以前他觉得无聊的人吃饭。

      韩东问:“你图什么?”

      他说:“图能配得上她。”

      韩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沈既白,你变了。”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姜晚也变了。

      她开始期待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开始期待微信震动的那个瞬间,开始期待周末进山采药的日子。

      周敏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沉默了很久,说:“是。”

      周敏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姜晚说,“但我想……多待一会儿。”

      周敏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姜晚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王主任说的话:有些人,就在外面看看,然后走开。

      她想起沈既白说的话:你让我试试。

      她想起他说: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她把头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她想:就多待一会儿吧。待够了,再说。

      那天晚上,沈既白也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一堆文件。

      沈远山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沈远山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最近在打听项目的事?”

      “嗯。”

      “想做了?”

      “嗯。”

      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因为那个女医生?”

      沈既白抬起头,看着他父亲。

      沈远山的表情看不出来是赞成还是反对,就那么看着他。

      沈既白说:“是。”

      沈远山没说话。

      沈既白说:“爸,我这辈子,第一次想认真。”

      沈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就认真。”他说,“让我看看你能认真成什么样。”

      门关上了。

      沈既白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姜晚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嗯。”

      他看着那个字,又笑了。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

      但心里,有点亮。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