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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吵无眠,冰释初融 夜色漫过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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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A大的校园,梅园三栋的宿舍楼渐次亮起暖黄的灯光,四楼的走廊里还飘着零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唯有402宿舍的门内,藏着一场无声的对峙,像一根被拉满的弦,稍一触碰,便会崩断。
晚上十点整,谢知澄准时合上书桌前的演算本,旋紧钢笔帽,按照既定的作息,准备洗漱休息。他的动作轻缓且有序,拿起洗漱用品走向卫生间,路过江亦川的工位时,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那片他一早提醒过要整理的区域,依旧乱糟糟的,散落的数据线缠成一团,空汽水罐在桌角堆了三个,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在上面滚动,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打破了宿舍本该有的安静。
这已经是江亦川连续第三天熬夜敲代码了。
自开学同寝同工位以来,谢知澄为宿舍制定的公共准则,在江亦川这里几乎成了一纸空文。早八点晚十点的整理要求被无视,30分贝以下的噪音规定成了空谈,尤其是到了夜间,江亦川的键盘声、偶尔的低声自语,甚至是起身拿饮料的响动,都在不断冲击着谢知澄的作息规律。
谢知澄的睡眠本就浅,对声音极其敏感,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才能入睡。前两晚,江亦川的键盘声熬到了十一点半,他便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演算公式,硬生生熬到对方停手,才敢躺下,可即便如此,浅眠中依旧会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两晚加起来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导致他白天的演算效率下降了近15%,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曾两次旁敲侧击地提醒过江亦川,第一次是在第一天晚上十点半,他淡淡说“该休息了”,江亦川头也不抬地回“快了,还差最后一点代码”;第二次是昨晚十一点,他指了指桌角的闹钟,江亦川只是抬眼笑了笑,道“谢同学,你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稍等片刻,马上结束”,可那“马上”,又拖了半个小时。
两次提醒,皆无效果。
谢知澄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江亦川沉浸在代码里的背影,指尖的洗漱杯被捏得微微泛白,心底的烦躁像潮水般涌上来,一点点淹没了他一贯的冷静。他的世界里,容不得这样无底线的打破规则,容不得这样持续的、无意义的干扰,更容不得自己的生活被他人肆意打乱。
洗漱完毕,谢知澄走回自己的床位,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躺下,而是走到江亦川的工位旁,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没有半分温度:“十点半了,停止敲代码,整理工位,休息。”
江亦川的手指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保存了当前的代码,才缓缓抬眼,摘下耳边的蓝牙耳机,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谢同学,怎么了?这才十点半,还早呢,我这代码还差最后一个逻辑闭环,弄完就睡。”
“我说,停止。”谢知澄的声音重了几分,目光落在桌角的空罐子和乱糟糟的数据线,“宿舍的公共准则,你忘了?晚上十一点后禁止电子设备运行,且每日需整理工位,你连续三天违反,已经严重干扰到我的正常作息。”
“准则?”江亦川挑了挑眉,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谢知澄,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那副散漫的模样,像一根刺,狠狠扎在谢知澄的眼里,“谢同学,我记得你说的准则是十一点后禁止电子设备吧?现在才十点半,我没违反吧?还有这工位,我这忙着敲代码,哪有时间整理?等我忙完这阵,自然会收拾。”
“提前半小时停止,是为了给休息留出缓冲时间,且整理工位无需十分钟,并非没有时间。”谢知澄寸步不让,目光冰冷地看着江亦川,“你连续三天熬夜,不仅违反准则,还影响他人,这是不尊重他人的表现。”
“不尊重?”江亦川的笑意敛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他本就因为代码的逻辑问题烦躁,被谢知澄三番五次地提醒,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谢知澄,我敲代码是为了完成实验室的项目,不是无所事事的消遣,你以为我想熬夜?实验室的项目截止日期快到了,我不熬夜赶进度,难道等着挨批?”
“这是你的问题,并非你违反准则的理由。”谢知澄的语气依旧冰冷,“你可以提前规划时间,合理安排进度,而非将自身的时间管理问题,转化为对他人的干扰。”
“提前规划?”江亦川嗤笑一声,站起身,他比谢知澄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谢同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生活过得像个设定好的程序,分秒不差。我们搞计算机的,灵感来了不分时间,代码的逻辑闭环断了,就算熬通宵也要弄完,这是我们的工作方式,你不懂,也别用你的准则来要求我。”
“工作方式不能成为干扰他人的借口。”谢知澄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哪怕身高处于劣势,周身的气场却丝毫不弱,“宿舍是公共空间,不是你一个人的实验室,你有你的工作方式,我有我的生活规律,互相尊重,是合住的基本前提。你做不到,就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江亦川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他抬手扫了扫桌角的数据线,声音拔高了几分,“谢知澄,你是不是太自我了?这宿舍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制定的那些破准则,凭什么要求我必须遵守?你喜欢安静,喜欢规律,那是你的事,别把你的意志强加在我身上!”
这是江亦川第一次对谢知澄发脾气,声音里的不耐和烦躁,像一盆冷水,浇在谢知澄的心上,却也让他心底的烦躁,翻涌得更厉害。
他看着江亦川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桌角堆着的速溶咖啡罐,知道对方确实是在为项目赶进度,可这并不能成为对方无视规则、干扰他人的理由。在他的逻辑里,任何问题,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提前规划、合理分配时间,总能避免熬夜,更能避免干扰他人,江亦川的做法,在他看来,就是无规划、无纪律的表现,是绝对不可取的。
“公共空间,就该有公共的规则,规则的制定,是为了保障所有人的权益,并非我的个人意志。”谢知澄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情绪濒临失控的征兆,“你若觉得规则不合理,可以提出修改,但若未修改,就该遵守。你连续三天违反,毫无悔改之意,这就是你的不对。”
“我不对?”江亦川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行,我不对,我不该在宿舍敲代码,不该打扰你这位数学系学霸的清修。那你说,我该去哪?实验室晚上十一点锁门,图书馆闭馆更早,我不去宿舍敲代码,难道去操场?去楼道?”
谢知澄沉默了。
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合理规划时间,就不会出现需要熬夜赶工的情况,所以他从未想过,江亦川的熬夜,背后是实验室和图书馆的时间限制,是项目截止日期的压力。他只看到了对方违反规则,干扰了自己的作息,却忽略了对方背后的无奈。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江亦川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而非你干扰我的理由。”谢知澄的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没有退让,“你可以和实验室申请夜间权限,也可以提前调整项目进度,办法总比问题多,而非一味地熬夜,干扰他人。”
“申请夜间权限?”江亦川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实验室的夜间权限需要导师签字,林教授这段时间出差,根本联系不上,我去哪申请?调整项目进度?这项目是和校外公司合作的,截止日期定死了,根本改不了。谢知澄,你活在你的公式世界里,觉得一切都能被规划,被推导,可现实不是数学题,没有那么多最优解,更没有那么多既定的规则!”
江亦川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谢知澄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世界是可以被量化、被推导的,只要遵循逻辑,制定规则,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江亦川的话,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现实世界,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并非所有问题,都有对应的公式,并非所有情况,都能被规划。
就像江亦川的熬夜,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就像江亦川这个勒贝格不可测的异常值。
这些,都是他的公式里,无法推导的存在,都是他的规则里,无法涵盖的情况。
谢知澄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指尖微微颤抖,心里的演算彻底乱了,原本清晰的逻辑脉络,在江亦川的话里,碎成了一地残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在争执中,处于失语的状态。
也是他的逻辑,第一次出现如此彻底的紊乱。
江亦川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心里的火气,莫名地消了几分。他知道,谢知澄不是故意刁难,只是太过执着于自己的规则,太过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懂得变通,也不懂得理解他人的难处。
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几分:“谢知澄,我知道你被我吵到了,我跟你说声抱歉。但我这项目是真的急,就这几天,等我把这个逻辑闭环弄完,我保证,以后尽量不熬夜,就算熬夜,也会尽量小声,不打扰你,行不行?”
这是江亦川第一次低头道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真诚。
若是往常,谢知澄或许会见好就收,可此刻,他的逻辑处于紊乱状态,心底的烦躁还未散去,加上被江亦川的话刺中了心底的认知,竟脱口而出:“不行。要么遵守规则,要么搬出去。”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比刚才的争执,还要压抑。
江亦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看着谢知澄,眼底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搬出去?谢知澄,你再说一遍?”
谢知澄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了,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加上骨子里的执拗,他抬了抬下巴,硬着头皮道:“要么遵守规则,要么搬出去。这是公共宿舍,你无法做到互相尊重,就没有资格继续合住。”
“好。好得很。”江亦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转身就走,“我搬出去,不打扰你这位大少爷的清修。”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走到门口时,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消散在宿舍的空气里:“谢知澄,你这辈子,就活在你的公式和规则里吧,永远都不会懂得,什么叫变通,什么叫理解。”
说完,他拉开宿舍门,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也狠狠砸在谢知澄的心上。
宿舍的门,被摔得微微晃动,江亦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402宿舍里,只剩下谢知澄一个人,还有满室的寂静,和那片依旧乱糟糟的工位,以及江亦川没来得及带走的速溶咖啡罐。
键盘的敲击声消失了,宿舍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清晰可闻。
这是谢知澄想要的安静,是他三天来,梦寐以求的安静。
可此刻,身处这片安静里,他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窒息的疼。
他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宿舍门,看着江亦川空荡荡的座位,指尖依旧在颤抖,心里的演算,彻底陷入了混乱,没有一丝头绪。
他刚才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江亦川只是熬夜赶工,是不是真的没有必要逼得这么紧?
他制定的规则,是不是真的太死板,太不近人情了?
一个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解不开,理还乱。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规则,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逻辑,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他走到江亦川的工位旁,看着那片乱糟糟的区域,看着屏幕上还未关闭的代码页面,看着桌角堆着的速溶咖啡罐,心里的愧疚,一点点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烦躁和执拗。
他知道,江亦川说得对,他活在自己的公式和规则里,太过自我,太过执拗,不懂得变通,也不懂得理解他人的难处。
他只想着自己的作息,自己的效率,却忽略了江亦川的压力,忽略了江亦川的无奈,甚至在对方低头道歉后,依旧步步紧逼,说出了“搬出去”这样的话。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谢知澄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照亮了林荫道,却看不到江亦川的身影。他不知道江亦川去哪了,是去了实验室的楼道?还是去了操场?亦或是去了学校外面的网吧?
深夜的校园,并不安全,江亦川一个人,带着电脑,能去哪?
心里的担忧,一点点压过了愧疚和烦躁,他拿出手机,想给江亦川发消息,问问他在哪,是否安全,可手指放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他拉不下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骄傲和执拗,像一道墙,挡在他和江亦川之间。
谢知澄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空荡荡的林荫道,一夜无眠。
这一夜,宿舍里无比安静,没有键盘的敲击声,没有起身拿饮料的响动,可谢知澄,却比前两晚还要难熬,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亦川的脸,全是他那句冰冷的“你这辈子,就活在你的公式和规则里吧”,全是自己脱口而出的“要么遵守规则,要么搬出去”。
他的逻辑,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彻底的紊乱。
他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彻底的崩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江亦川,这个被他标记为勒贝格不可测的异常值,这个打破他所有规则,扰乱他所有节奏,却又让他心生担忧的人。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夜的时间,悄然流逝。
谢知澄从床上坐起来,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精神状态极差。他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茫然,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和坚定。
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却依旧无法抚平心底的混乱和担忧。
他不知道,江亦川昨晚去哪了,是否回来了,更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因为这场争执,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因为江亦川的出现,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而这场争执,更是让这道轨道,拐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一个勒贝格不可测的,未知的方向。
谢知澄走出卫生间,看向宿舍的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江亦川能平安回来,希望一切,还能有挽回的余地。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挽回,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不知道,自己的骄傲和执拗,是否能让他放下身段,向江亦川低头。
而此刻的江亦川,正坐在实验室楼下的台阶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却没有再敲代码。
深夜的风,带着微凉的寒意,吹在他的身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的火气,早已散去,只剩下一丝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不是真的想搬出去,也不是真的想和谢知澄吵架,只是被谢知澄三番五次的提醒逼得烦躁,又被那句“搬出去”刺中了心底的柔软。
他知道,谢知澄是个好搭档,聪明,严谨,有才华,和他合作,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也知道,谢知澄的执拗和死板,只是他的保护色,他的内心,并非像表面那般冰冷。
可他还是生气,生气谢知澄的不理解,生气谢知澄的步步紧逼,生气谢知澄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把世界想得太理想化。
江亦川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却再也没有敲下去的心思。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谢知澄,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该如何修复。
他只知道,这场争执,像一道裂痕,划在了他和谢知澄之间,想要弥补,并非易事。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了橘红色,朝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江亦川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宿舍里的谢知澄,是否在等他,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局面。
但他知道,他和谢知澄的故事,不会因为这场争执,就此结束。
因为,谢知澄是他的室友,是他的搭档,是那个被他放在心上,想要逗弄,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勒贝格不可测的异常值。
而这场争执,不过是他们故事里,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必经的磨合。
只是,这个插曲,这个磨合,会让他们的关系,走向何方,无人知晓。
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而这个答案,注定和谢知澄的公式不一样,是勒贝格不可测的,是未知的,却也是充满了可能的。
清晨的微光透过梅园三栋的窗户,斜斜地洒在402宿舍的地板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谢知澄靠在书桌前的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未旋帽的钢笔,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热,目光却始终落在虚掩的宿舍门上,一夜未眠的眼底覆着一层淡青,原本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宿管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可那道熟悉的、带着散漫节奏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出现。谢知澄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节奏杂乱,全然没了往日与演算同步的规整,心里的担忧像藤蔓般疯长,一点点缠绕住原本冷静的思绪。
他打开手机,点开和江亦川的聊天框,输入框里反复敲下“你在哪”“回来没”,却又一次次删掉,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没按下发送。骄傲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让他无法低头,可心底的愧疚和担忧,却又在不断撕扯着他的执拗。
他想起昨晚江亦川摔门而去时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带着失望的“你这辈子就活在你的公式和规则里吧”,想起桌角堆着的速溶咖啡罐和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知道,自己昨晚的话太重了,太过偏执,太过自我,忽略了江亦川的压力,也忽略了两人之间最基本的理解和包容。
可他二十年来的人生,本就是被公式和规则填满的,他习惯了用逻辑推导一切,用规则约束一切,从未学过如何变通,如何理解他人的难处,更从未学过,如何为了一个人,打破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准则。
江亦川,是第一个让他产生这种无措感的人,是第一个让他的逻辑彻底紊乱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愿意去怀疑自己规则的人。
就在谢知澄陷入自我拉扯时,走廊里终于传来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带着一丝疲惫,不似往日那般散漫,停在了402宿舍门口。谢知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快速收起手机,坐直身体,假装低头看着演算本,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紧紧盯着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江亦川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疲惫至极。他的手里还拎着笔记本电脑,步伐虚浮,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将电脑随手放在桌上,没有看谢知澄,也没有说话,整个过程,带着一股浓浓的疏离感。
宿舍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声响。谢知澄的笔尖在演算本上划过,却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墨线,像一道裂痕,划在两人之间。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道歉,想问问他昨晚去哪了,有没有休息,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底的慌乱。
江亦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他在实验室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夜,后半程靠着墙壁浅眠了半个小时,冷风灌了一夜,头隐隐作痛,连带着代码的思路,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谢知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可他此刻心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未散的芥蒂,不想说话,也不想面对。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低头假装演算,一个闭眼靠在椅上,宿舍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气氛微妙而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江亦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便起身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一夜的干涩和疲惫。他依旧没有看谢知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疏离:“我不会搬出去,这是我的宿舍,我没理由走。但我会尽量注意,不打扰你,你也别用你的规则,处处约束我。”
这是江亦川昨晚想了一夜的结果,他不想因为一场争执,就放弃这段刚萌芽的搭档关系,更不想就这样和谢知澄闹僵,只是他也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被理解,而不是被一味地用规则约束。
谢知澄的笔尖顿住,抬眼看向江亦川的背影,他的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心里的愧疚更甚,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昨晚的话,我说重了,对不起。”
这是谢知澄二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向别人道歉。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江亦川的动作顿住,转过身,看向谢知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向来骄傲、执拗的谢知澄,会主动向他道歉。他看着谢知澄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一丝愧疚和无措,不再是往日那般冰冷、坚定,像被融化了一角的寒冰,露出了底下柔软的内里。
心里的芥蒂,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江亦川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疲惫的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没事,我昨晚也火气大了点,不该跟你吵。”
一句道歉,一句谅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之间那道紧闭的门,让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了几分。
谢知澄看着江亦川,沉默了几秒,又道:“实验室的夜间权限,我可以帮你联系林教授,他虽然出差了,但线上依旧可以审批。还有你的代码,若是遇到逻辑问题,我可以帮你推导,数学系的逻辑推导,或许能给你提供新的思路。”
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和解和关心,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实际的行动,像他解数学题一般,直接而精准。
江亦川的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唇角的笑意更浓了:“行,那先谢过谢同学了。不过代码的事,我先自己试试,实在解不开,再找你帮忙。夜间权限的事,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谢知澄淡淡道,“我们是搭档,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宿舍里的气氛,终于不再压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温暖的味道。江亦川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看着桌上乱糟糟的数据线和空罐子,沉默了几秒,便开始动手整理,动作虽然不如谢知澄那般规整,却也认认真真,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位置,空罐子也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谢知澄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也低下头,继续演算公式,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情,不再像昨晚那般烦躁,也不再像清晨那般焦灼,心里的那片混乱,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整理完工位,江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整洁了不少的桌面,又看了看旁边谢知澄依旧极致规整的工位,唇角勾起一抹笑:“谢同学,看来你的规则,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整理完工位,看着舒服多了。”
谢知澄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序的环境,能提高效率,减少干扰,这是经过验证的。”
“行,我信你。”江亦川笑着道,“以后我尽量遵守,不过偶尔破例,你也别太较真。”
“可以。”谢知澄点了点头,没有再像往日那般寸步不让,“特殊情况,可以破例。”
这是谢知澄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打破自己的规则,也是第一次,学会了变通。
江亦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心里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数学系学霸,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只是需要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包容,多一点时间。
两人就这样,在安静的宿舍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谢知澄演算公式,江亦川敲着代码,偶尔会有几句简单的交谈,气氛和谐而温暖,不再像往日那般,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上午九点,两人一起走出宿舍,前往实验室。走在林荫道上,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桂花香依旧萦绕在身旁,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簌簌作响。
“林教授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发给你了,你把申请夜间权限的材料准备好,发给我,我帮你转发给林教授。”谢知澄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行,谢了。”江亦川点了点头,“我上午把材料整理好,中午发给你。”
“嗯。”谢知澄应了一声,又道,“你的代码,若是遇到逻辑闭环的问题,可以尝试用数论的推导方式,从基础逻辑出发,反向推导,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数论?”江亦川挑眉,“有意思,我试试。没想到数学系的知识,还能用到编程里。”
“数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础,编程的逻辑,本质上也是数学逻辑。”谢知澄淡淡道。
“受教了,谢老师。”江亦川笑着调侃,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
谢知澄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唇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两人走到理科楼,一起走进实验室,虞辞和温故已经在了,两人坐在自己的工位前,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看到他们进来,只是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没有多问,却也从两人之间的气氛里,看出了些许变化,不再像往日那般疏离。
谢知澄和江亦川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开始各自的工作。谢知澄打开电脑,整理研究资料,同时帮江亦川联系林教授,申请夜间权限;江亦川则按照谢知澄的建议,尝试用数论的推导方式,重新梳理代码的逻辑,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动作依旧轻快,却多了几分规整。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温柔的旋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四人身上,带着一丝温暖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而美好。
中午十二点,江亦川将整理好的夜间权限申请材料,发给了谢知澄,谢知澄立刻转发给了林教授,并附上了一句简单的说明,林教授很快回复,同意审批,让江亦川将纸质材料送到学院办公室,签字盖章即可。
“搞定了。”谢知澄将林教授的回复,转发给江亦川,淡淡道。
“可以啊,谢同学,效率够高。”江亦川看着手机,笑着道,“晚上请你吃饭,算是谢你。”
“不用。”谢知澄摇了摇头,“互相帮忙,无需道谢。”
“那不行,礼尚往来,是基本的社交准则。”江亦川挑眉,“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必须请你,不然显得我太没诚意了。就去食堂,你要是不想吃油腻的,我陪你吃素食,怎么样?”
谢知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一起走出实验室,前往食堂,路上遇到了芝新和宋晚,两人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书本,看到他们,笑着走了过来。
“谢知澄,江亦川,你们这是去吃饭?”宋晚笑着道,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们俩今天的气氛,好像比平时融洽多了,昨晚没吵架了?”
昨晚两人在宿舍吵架的动静,隔壁宿舍都听到了,芝新和宋晚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多问。
江亦川笑着道:“吵什么架,我们这是磨合,越磨越合。”
谢知澄的耳根微微泛红,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宋晚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芝新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别乱说,又对着两人温和道:“一起去食堂吧,刚好我们也去吃饭。”
“行,一起。”江亦川点了点头。
四人一起走到食堂,江亦川果然陪着谢知澄,去了素食窗口,点了两份素食套餐,芝新和宋晚则去了普通窗口,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四人坐在一张餐桌上,一起吃饭。
宋晚的话依旧很多,叽叽喳喳地聊着小组作业的事,聊着学校的趣事,芝新偶尔会附和几句,江亦川也会插一两句话,逗得宋晚哈哈大笑,谢知澄则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抬眼,看看身边热闹的三人,唇角的线条,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柔和。
吃完饭,四人一起走出食堂,芝新和宋晚要去图书馆自习,两人先和他们道别,谢知澄和江亦川则返回实验室,继续工作。
下午的时光,在安静而专注的氛围里悄然流逝。江亦川按照谢知澄的建议,用数论的推导方式梳理代码逻辑,果然找到了突破口,困扰了他几天的逻辑闭环问题,终于有了眉目,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底带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谢知澄看着他兴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继续整理自己的研究资料,心里的那片天地,因为江亦川的存在,变得不再只有冰冷的数字和严谨的公式,还多了一丝温暖的烟火气,多了一丝勒贝格不可测的美好。
他知道,这场争执,虽然让两人之间产生了裂痕,却也让彼此更加了解,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贴近。他也知道,自己的世界,会因为江亦川的存在,继续被打破,继续被改变,而他,也愿意去接受这些改变,愿意去尝试,走出自己的公式和规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感受那些勒贝格不可测的温暖和美好。
傍晚六点,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橘红色,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窗户,洒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身影。江亦川终于完成了代码的逻辑闭环,保存好代码,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终于搞定了,多亏了你,谢同学,不然我还不知道要熬多少个夜。”
“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主要还是靠你自己。”谢知澄淡淡道。
“那也得谢谢你的思路。”江亦川笑着道,“走,回宿舍,今晚我不敲代码了,早点休息,保证不打扰你。”
“嗯。”谢知澄点了点头,合上电脑,开始整理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实验室,走在夕阳里,林荫道上的梧桐叶,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桂花香依旧浓郁,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
“谢知澄。”江亦川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嗯?”谢知澄侧头看他。
“以后,若是我做得不好,你直接说,别憋在心里,也别动不动就说搬出去这种话,怪伤人的。”江亦川的目光落在夕阳里,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也会尽量注意,遵守你的规则,特殊情况,会提前跟你说,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好不好?”
这是江亦川的心声,他想和谢知澄好好相处,想和他做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甚至,更多。
谢知澄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洒在他的眉眼间,冲淡了他身上的桀骜,透出几分认真和温柔,心里的那片涟漪,再次漾开,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好。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简单的八个字,像一句承诺,落在两人之间,落在这夕阳里,落在这淡淡的桂花香里,成为了两人之间,新的准则。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林荫道上,照亮了两人前行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道解不开的公式,像一个勒贝格不可测的集合,更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温柔的心动。
回到宿舍,江亦川果然没有敲代码,只是洗了个澡,便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声音放得很小,没有丝毫打扰。谢知澄坐在书桌前,演算着公式,偶尔会抬眼,看看躺在床上的江亦川,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柔和。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气氛和谐而温暖。
晚上十点,谢知澄准时合上演算本,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键盘的敲击声,没有多余的响动,只有一片安静,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一夜无梦,睡得无比安稳。
江亦川听到谢知澄均匀的呼吸声,放下手机,侧头看向他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安静而美好。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轻轻说了一句:“晚安,谢知澄。”
说完,也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宿舍里,月光温柔,岁月静好。
这场争执,像一场风雨,吹乱了两人之间的节奏,却也让雨后的天空,更加清澈,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贴近。
谢知澄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规则,会为江亦川而变通,他的逻辑,会为江亦川而紊乱,他的世界,会为江亦川而打开。
而江亦川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会为谢知澄而收敛自己的散漫,会为谢知澄而遵守规则,会为谢知澄而停留,走进他的公式世界,成为他生命里,最温暖,最坚定,最勒贝格不可测的异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