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1977

1、云端之上 祝星宁觉得

　　祝星宁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十二个小时前，她还在港城的路演现场，举着话筒对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微笑。那是电影《咫尺天涯》的最后一站路演，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六小时连轴转，换了三套衣服，补了八次妆，回答了不下五十个问题。助理沈小棠递上来的润喉糖她已经记不清吃了多少颗，只记得最后全体工作人员大合影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但她还是体面地笑到了最后。
　　“祝星宁！祝星宁！祝星宁！”
　　港城机场内，粉丝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又一波，震得耳膜发疼。她在保安的簇拥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脸上挂着那个被媒体称为“教科书级别”的完美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眼神温柔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眷恋。
　　直到飞机舱门在她身后关闭。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陷进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
　　“姐，卸妆吗？”小棠从后面探过头来，手里拎着化妆包。
　　祝星宁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飞机还没起飞，舷窗外是港城深夜的机场，地勤车的灯光在跑道上缓缓移动。她把座椅调成半躺的姿势，闭着眼睛，任由身体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渐渐松弛。
　　三天后是巴黎时装周。她作为某顶级奢侈品牌的亚太区代言人，要去坐在秀场第一排，接受全球媒体的镜头检阅。经纪人陈姐说这是一次重要的曝光，品牌方很重视，能不能拿下明年代言续约，这次看秀很关键。
　　她很累。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星宁姐，喝点水吧。”小棠把保温杯递过来，里面泡着她习惯的蜂蜜柚子茶。
　　祝星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润了润已经发紧的嗓子。她睁开眼睛，看向小棠：“明天的行程发给我了吗？”
　　“发了，明天下午三点落地巴黎，陈姐安排了车，直接接我们去酒店。晚上有个品牌方的欢迎晚宴，造型由品牌方提供，您需要出席。后天上午是媒体采访，下午试装，大后天——”
　　“好了好了。”祝星宁笑着打断她，“我现在不想知道，让我先躺平一会儿。”
　　小棠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自己的座位。
　　祝星宁重新闭上眼睛小憩。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升。舷窗外港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最后被云层彻底遮住。
　　她终于可以卸下那个叫“祝星宁”的面具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的顶流女星，私下里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都不做。不说话，不笑，不摆任何表情，就像现在这样，静静地躺着，让大脑放空。
　　小棠知道她的习惯，这会儿已经识趣地戴上了眼罩，准备睡过去。
　　头等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祝星宁看着舷窗外的夜色。云层之上，月亮格外明亮，银白色的光洒在机翼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坐的是经济舱，挤在靠窗的位置，一整晚都舍不得睡觉，就为了看窗外的云和月亮。那时候觉得能坐飞机就是天大的幸福，哪像现在——
　　手机备忘录弹出通知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姐设定地提醒：“落地报平安。巴黎一切安排好，好好休息几天。”
　　祝星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眼神一阵失焦。
　　好好休息几天。她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算了。她把手机关机，按了按眉心。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