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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良1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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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色中,一辆泥点斑驳的大巴在乡间路上行驶着。
路是水泥路,很久以前修的,现在已经是坑坑洼洼。泥水积在坑里,路上行驶的车互相溅起水花,一半在彼此车身上,一半落在路边的草木上。
月光幽幽,车灯散射,照亮草木泥点斑驳,风吹过,树上枝带着叶摇摇晃晃,仿佛恶鬼张牙舞爪。
车内杨素芬怀中抱着孩子,眼底青黑,她在座位上昏昏欲睡,整个人随着车身一起摇晃。
王勇将杨素芬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神色焦急,不时往窗外张望。
大巴一停,两人就匆匆忙忙下了车。
王勇接过孩子,换了个姿势,让孩子趴在自己怀里,一手兜屁股一手扶背,带着妻子往梦中人提示的地方走。
路越走越偏,他们从破碎的水泥路到彻底的泥巴路。
大概是这块很没有下雨的原因,路上的泥脚一踩就能扬起灰尘。等到他们走到目的地时,身上的裤子、衣服早已满是泥灰。尤其是杨素芬,她本来两颊就瘦的凹下去了,再加上这满身的灰,整个人活像一个逃荒的难民。
两人的目的地是一栋大楼,楼很高,站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出有几层。
“梦境管理局”五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杨素芬咽下口水,有些紧张地说:“她爹,这里真的可以治好咱的娃吗?”
一路上,王勇的烟已经抽了一根又一根,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
王勇拍着身上的灰尘:“顾不得这些了,先试试吧。”
两人向前,大楼的门自动打开。
一位女子的身形缓缓出现在二人面前。她看着年轻,穿着简单,头发简单束起,看着知性大气,让人很安心的样子。
女子将王杨二人领进会客室坐下,端来茶水。
王勇顾不得喝茶,焦急地对女子说:“我家小孩被拐卖了几年,半年前才被警察解救回来。可是她回家后,每天晚上做噩梦,还老是哭,白天也不说话……我们两口子试了好多法子,还是不管用……前不久我做梦梦见你们这可以治好她,如果真的能治好我的娃儿,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王勇连珠炮似得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甚至作势要跪下,女子赶忙上前搀扶住他,温和道:“你们不用担心,随我来。”
2.
夜晚,王杨二人住处。
卫生间里,杨素芬给孩子擦洗好身子,哄她上床睡觉。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她看起来根本不需要被哄着才能睡。她眼里却没有小孩子该有的天真,也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活泼多话,杨素芬交代完她就如机器人般地,躺下,闭眼,睡觉。
王勇在阳台抽烟,听到杨素芬靠近的脚步,他把烟按灭。
杨素芬擦着手:“孩子他爸,这地方真的可靠吗?”她皱眉,担心道,“虽然看着蛮高级的。”
王勇回想着下午那位女子只是把孩子放到一个床上躺了十分钟,就把他们带到这里。
女子:“你们今晚在此留宿一晚,明天您女儿就会痊愈了。”
王勇心里忐忑:“那费用……?”
女子微微一笑:“明天详谈即可。”
王勇思绪回转,长长吐出一口气:“咱那么多法子都试过了,也不差这一次。要是成功了,咱一家人开开心心回家。失败了……”
说到此处,他停顿一下,像是不想面对这个悲惨的结果:“失败了,咱就再想其他法子。”
听了这话,杨素芬心里的焦虑一点也没有缓解,但也别无他法,只是叹了一口气。
3.
夜,房间内只有月光照进来的一抹亮色,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婴儿,微微摇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哄小孩睡觉,面上却无表情。
女孩在屋子里四处走动,检查着其他婴儿的睡眠情况。
是的,这个屋子里还有其他婴儿,柜子的抽屉呈阶梯状拉开,一个抽屉装着一个婴儿,地上四散的盆子也被简单垫了干草和布,也都装了婴儿。
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只要是能容下婴儿的无不装着婴儿。
铁床尾端堆满了各种廉价的婴儿用品,床内侧还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婴儿。
终于全都睡着了,那我……也可以睡了吧……
女孩打了个哈欠,她将怀里的婴儿放到床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忽地,床上的婴儿躁动起来,不出不耐地哼哼声,女孩面色大变,连忙把婴儿抱起。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一声嘹亮地啼哭响彻房间。
很快,其他婴儿也被影响,一个个哭闹起来,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
女孩已然十分疲惫了,右手高高扬起,在空中停顿了三秒,最后捂住了怀中婴儿的口鼻。
“小祖宗,我求求你了,别哭了……”
女孩说到后边,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的手在婴儿脸上嘘嘘捂着,并不能很好地隔绝声音。
婴儿呼出热气,女孩的手掌越来越湿热,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滑,落到婴儿脸上。
婴儿似乎对脸上的湿热不满,哭得更大声了。
“砰!”
房门被踹开,一个男人冲进来甩了女孩两巴掌。
女孩吃痛,手一下子松开。
婴儿掉到床上,哭得更响亮了。
男人被耳边的哭声搞得恼火,一股气冲上脑门,又抬脚朝女孩踹去。
女孩一下子飞出好几米远,重重砸到地上。
男人觉得不解气,还想再踹,却身形一顿,被身后的女人拉住了。
女人朱唇艳红,一身旗袍将她婀娜的身材尽显,脚下踩着高跟鞋,头发盘起,富家太太的外貌给她学了个七七八八,但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你拦我干啥!这么吵怎么睡啊!看我今天不打死她!”男人压着怒气,低声吼。
“生气有什么用呀,你把她打残了谁来照顾这些小玩意?”
女人抚着男人的后背给她顺气,转身对女孩道:“小良,你去柴房面壁思过,没我们允许不准出来。”
“是,红姨。”小良浑身痛得要死,但还是别扭着给红姨行了个礼。
红姨最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礼仪,如果不做,自己绝对还会在挨几巴掌。
小良一瘸一拐走到柴房,把自己关起来。
“都21世纪了,你怎么还搞这种形式?”男人问。
红姨:“我喜欢。”
“今天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这些哭声吵醒了。”男人依旧恼火。
红姨柔声道:“她要是伤了残了死了,谁来顾这些小东西?我可不愿意做那擦屎端尿的活,你愿意?”
男人沉默。
“再说了,市面上的保姆一个个大几千上万一个月呢。”
“还是你精明,拐了个免费保姆。”
说着,男人的手不老实起来,往红姨臀部游去。
红姨点了一下男人的额头,笑骂:“怨种~”
两人调笑着走远,对话声在空中飘荡。
男人:“这些小孩咋办?让他们一直哭?”
红姨:“哪有哭死的小孩,让他们哭去,咱们今晚去外边快活~”
在柴房的小良听着他们的打情骂俏,表情淹没在阴影里,月光下露出的双拳握得很紧,骨节泛白。
好想回家……好想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这两个词所对应的面孔早已在她脑海中模糊,只是午夜梦回时,总能听见拨浪鼓的声音。
骑在男人肩膀上的小女孩,手里拨浪鼓琅琅作响,耳边有温柔的女声叫自己宝贝。
零碎,杂乱,但无一不美好。
小良曾经怀疑是自己太过于思念父母,所以在梦里美化了他们的形象。
红姨说,她是被父母卖给她的。
但是雷哥说自己是被红姨拐的。
所以……梦里那些画面是真实的?
柴房已经很破旧了,四处漏风。
小良抱紧双膝,企图让自己暖和些。
她本想沉浸在梦里,沉浸在那少得可怜的梦境碎片里。
“唉,你看今天的电视没?”
有人在外面说话。
“没有呢,天天忙得很,我哪有空啊。”另一人答。
“就是很有名那个,说是王良父母呢,拿着她的照片要找她。可感人,哭的我稀里哗啦的。”
“王良?哪个?”
“就是红姨屋子里那个成天照看小娃儿的那个女娃娃撒,真别说,自从她来了啊,那些个小娃娃看起来水灵多了,卖给人的价钱都翻了几倍。”
小良缩在柴房,听外面的人谈论自己。
这几年,这这样的话她听过不少,但头一次听到有关父母的消息。
“难怪红姨养她这几年哦,这么大个摇钱树谁不喜欢啊。”
“再过个几年,等她能嫁了,你看红姨还养她不?彩礼钱加这些年卖小孩赚的,够她下半辈子养老了。到时候金盆洗手,呵呵。”
“还得是红姨哦,脑子这么灵活,该她有钱呢。”
“哼,有钱了装富家太太……”
两人声音渐远,屋内的小良泪流满面。
原来自己姓王。
原来自己的爸爸妈妈在找她。
原来……原来……我是有人记挂的……
王良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来气。她捂住自己的口鼻,怕被外面的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