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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利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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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路蜿蜒向前,隐入层层叠叠的翠色树荫深处。
村内的安宁比外头看着更甚,没有荒林的风啸,没有厮杀的戾气,唯有细碎的风声穿过枝叶,伴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温柔得不像话。
路边院墙爬满翠绿的丝瓜藤,缀着几朵嫩黄小花,偶尔有身着粗布素衣的村民挎着竹篮走过,眉眼平和,步履从容,瞥见她们二人也只是淡淡颔首,并无半分诧异与戒备。
想来是常年有修士出入此地,早已见惯了外乡人的模样。
潭泠鸢跟在林念殇身后,缓步前行,周身温润充沛的灵气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先前在密林奔逃厮杀积压的疲惫,还有被强行压制鲛珠的躁动,此刻都被这纯粹的灵气缓缓抚平。
原本滞涩胀痛的经脉渐渐舒展,连喉间残留的腥甜干涩也消散无踪,整个人都像是浸在一汪温凉的清泉里,缓慢松弛下来。
她垂眸看着脚下光洁温润的青石,石缝间生着细碎的无名青草,沾着晨间未干的露水,被透过枝叶的碎光映得晶莹剔透。
“这里的灵气,比寻常山门福地还要纯粹不少。”潭泠鸢轻声感慨。
林念殇脚步未停,闻言淡淡应声:“清林径与世隔绝千年,结界护的不只是村落,也护住了此地一脉纯净的地脉灵气,不受外界浊气、妖气侵扰。”
她说话时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线条清冷利落,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多余心绪。
潭泠鸢抬眼望着她孤挺的背影,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方才提及令牌时,这人瞬间紧绷的指尖、微顿的脚步,还有刻意疏离的语气,都绝非寻常宗门弟子该有的模样。
若是普通长老特批的信物,本该是殊荣,坦荡无虞,可林念殇的躲闪与缄默,分明藏着不愿为人知晓的隐情。
而且这沧溟地界的宗门,未免太过神秘强大。
能布下覆盖整座村落、可绞杀万妖的上古结界,能造出认主滴血、通行全境的玄铁令牌,这般底蕴,远超那些声名赫赫的顶尖仙门。
可她身居妖界,虽常年待在海底,但也算是阅尽人族纷争,从前竟从未听过沧溟宗门的名号,是隐世千年,不涉凡尘纷争,还是另有隐秘,刻意藏于世间暗处?
诸多念头在心底辗转,潭泠鸢却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她能清晰感知到,看似温和同行,实则将所有过往与秘密牢牢隔绝,生人勿近,越是试探,只会让对方愈发疏离戒备。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言。
沿途屋舍错落,白墙青瓦掩映在浓绿草木间,袅袅炊烟缓缓升腾,混着米饭与野菜的清甜香气漫在风里。
有孩子追着彩蝶跑过巷口,笑声清脆软糯,撞见她们,便停下脚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眸好奇打量,片刻后又嘻嘻哈哈,蹦蹦跳跳跑远了.
寻常烟火琐碎,最是抚人心骨。
潭泠鸢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柔和。她半生漂泊厮杀,见惯了妖界的诡谲残酷、人界的纷争倾轧,早已忘了这般岁月静好是什么模样。
荒林之外皆是凶险,而这结界之内,竟是一方真正的世外桃源。
“前面有落脚的客舍。”
林念殇忽然放缓脚步,抬手指向前方林荫深处,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潭泠鸢身上,语气平和:“今日暂且在此歇息。入了清林径,便彻底安全,无需再紧绷戒备。”
话音落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舒展,先前紧握的力道尽数散去,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潭泠鸢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多谢。”
青瓦木檐,灯笼悬在门楣,昏黄的光揉碎在晚风里,倒添了几分安稳。林念殇率先推门而入,木轴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店内的安静。
不大的堂内,几张方桌错落摆放,掌柜拨着算盘,伙计擦着桌案,烟火气裹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一路奔波的疲惫似被这暖意裹住,缓缓沉了下去。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麻利地迎上来,脸上堆着热络。
“一间上房。”林念殇声音清淡,目光扫过店内,确认无异常后,潭泠鸢走入屋内,终于彻底卸下连日奔逃的紧绷心绪。
她微微侧身,看向立在门边、身姿孤冷的林念殇,看着她被光影勾勒得单薄清隽的轮廓,心底那句盘旋许久的话,终究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念殇,你身上的秘密,是不是和沧溟宗门有关?”
风穿过院外竹林,掀起簌簌轻响。
屋内寂静无声,一瞬之间,连空气都仿佛轻缓凝滞了几分。
林念殇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晚风穿竹,簌簌声落满窗棂,将屋内的寂静衬得愈发清晰。
她迟迟没有转身,单薄的背影绷得笔直,像常年紧绷、从不肯松懈的弦,昏黄灯火漫过她的衣摆,却暖不透她身上沉淀多年的冷意与沉郁。
她自然知道潭泠鸢是人族同道,一路同行至此,只当对方只是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察觉到她片刻的失态,再正常不过。
良久,林念殇才缓缓回过身。
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涩心绪,语调极平,却藏着淬骨的恨意:“我的忌讳,从不是宗门,是妖。”
她没有细说过往身世,从不对外人提及私隐,只将那桩深埋心底的惨烈旧事,化作一句最决绝的执念。
“昔年世间曾起滔天妖祸,妖族大举乱界,屠戮人居、踏碎山河。”
林念殇目光落向窗外安宁屋舍,眼底没有温柔,只有经年不褪的冷硬,“那时为人族镇守防线、死扛整座妖潮的,是当世最强的两位修士。他们以身立障,浴血阻杀,最后燃尽一切,殉道而终,硬生生以一己之亡,换得人间百年安稳。”
那场大战平息了乱世,护下万千生灵,却也在她心底刻下永不和解的怨。
她见过妖潮过境的惨烈,见过杀伐无度的妖族如何碾碎凡生、撕碎秩序,见过父母为了这天下苍生献祭神魂,灰飞烟灭,永世不能超生。
自那以后,她再无半分对妖族的容忍。
“世人总爱辩妖分善恶,言族群无错、在心性之别。”
她抬眼,眸色冰封,字字斩绝,毫无转圜余地,“我不信。”
“妖性本嗜杀,戾气入骨。所谓安分避世,不过是未曾得势、未曾作乱。只要妖族尚存于世,祸根便永远不灭。”
这是她一路走来,用无数血色画面笃定的道。
“我修行砺剑,不为长生,不为扬名。”
林念殇指尖微拢,握着无形剑势,周身杀伐气悄然浮现,冷得骇人,“我只为一件事——见妖即杀,遇妖必诛。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是否作恶,但凡妖族,皆入我剑下死籍。”
没有甄别,没有宽恕,只要是妖,便该死。
一旁的潭泠鸢只静静听着。
林念殇那番决绝的灭妖说辞,潭泠鸢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无害的人族同道神态,眼底深藏的杀意与算计被尽数掩住,不露分毫。
她垂下视线,似在沉吟片刻,随后状似随口提起一桩旧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闲散好奇,如同闲谈坊间传闻:
“说起当年那场席卷四方的妖祸,我从前在外游历之时,听过一桩传闻。那两位以身殉道、拼死阻拦妖潮的顶尖修士,听闻留有一名后人,战乱之中侥幸存活,只是战后便销声匿迹,多年来下落不明。不知你行走四方,可曾听过关于这名遗孤的消息?”
这话是精心设计的试探。
除掉这名遗孤,不单单是潭泠鸢父皇下达的指令更是对自身的考量。
当年那场大战重创妖族势力,那位人族大能的血脉天生具备克制妖族的本源力量。父皇断言,倘若任由遗孤安稳成长,待修为圆满之日,必会掀起无休止的屠妖浩劫,深海妖族首当其冲。因此命令她寻到此人,伺机斩除,消除族群长久的隐患。
除此之外,她也存有私心。若是能够借这名修士之手,肃清沿路性情暴戾、四处作乱的同族,也能省去不少麻烦。她辗转多地打探线索,始终一无所获,方才听闻林念殇极端偏执、逢妖必杀的态度,心中不由得生出猜想,便借着闲聊试探线索。
她刻意放平语调,听来仅仅只是修士之间谈论旧闻,不带半分逼问或是敌意。
林念殇闻言,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手不自觉摸向脖间挂着的半块残缺玉佩,
她面上看不出明显情绪,长长的眼睫轻轻落下,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戒备,语气平淡疏离,刻意避开话题核心:
“传闻虚实难辨,世间流言太多,真假参半,无从分辨,我并未打探过此人踪迹。”
潭泠鸢精准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戒备心绪和下意识的小动作。
仅仅一句问询,便激起了对方极强的防备,十有八九,眼前这人便是自己奉命搜寻的目标。
可此刻绝对不能贸然撕破伪装,不说不确定她的真实身份真伪,林念殇战力强横,真若是立刻对峙,在自己鲛珠被封的前提下,尚且没有十足把握将其斩杀,贸然行动只会辜负父皇托付。
她立刻收敛眼底一闪而过的杀心,柔和神色不变,顺势缓和气氛,装作只是一时兴起闲聊,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想来也只是坊间流传的闲谈罢了。”
无人留意的阴影之中,她袖下指尖缓缓收紧。
心中的计划已然成型。
倘若林念殇果真便是那名遗孤,那就暂且维持结伴同行的假象,一方面利用她极端的恨意,铲除沿途作乱妖兽,扫清前路阻碍;另一方面慢慢观察、寻找能够一击制胜的契机,待到时机妥当,再完成父皇交付的任务,除去这颗迟早会威胁妖族存亡的隐患。
屋内安静下来,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村民闲谈的声响。
林念殇面上看不出异样,心底却没有真正放下。
潭泠鸢方才那句关于遗孤的问话,问得太过刻意。
她活在刀口之下多年,见惯伪善与算计,并不会因为几日同行,就全然对谁卸下全部防备。方才她刻意回避搪塞,不只是不愿触碰伤疤,更是瞬间生出了几分警惕。
只是眼下没有半点证据,对方言行举止处处都合乎人族同道的模样,她没有理由发难,也不能无端撕破结伴的局面。
于是她不动声色把这份疑虑压在心底,不露半分,只将周身那股外放的杀伐戾气缓缓收敛。可内心早已悄悄划下界限,往后相处,会多留一层心眼。
潭泠鸢面上笑意浅淡如常,目光落在林念殇背影时,温和便悄悄褪去几分。
方才试探得到的反馈,一直在她心底盘旋。虽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反常,已经让她将此人划为头号怀疑对象。
一旦贸然逼查,激起对方警觉,以林念殇强横的实力,自己伪装人族的身份很可能就此败露,任务便会全盘皆输。
维持同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无论怀疑是真是假,林念殇这把杀伐凌厉的剑都极具利用价值。
不管是哪种结局,于她皆有利,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显分毫。
“夜里山间露重,休息时还需多加留意。”潭泠鸢随口叮嘱,语气自然妥帖。
林念殇脚步微顿,侧过脸,神色依旧清冷,应答分寸感十足,听不出喜怒:“多谢提醒。”
道谢归道谢,心中那一丝戒备没有消散半分。她没有流露半分质疑,不戳破,不试探,只是默默把这个疑点收好。
二人各怀心事,分别走入相邻两间客房,木门轻合,灯火被隔在各自屋内。
林念殇盘膝坐于榻上运转灵力。一边梳理自身修为,一边复盘方才的对话。
她反复回想潭泠鸢问话时的神态、语调。那人神情看着坦荡,可平白无故提起早已销声匿迹的遗孤传闻,未免太过凑巧。
是单纯听来的坊间闲谈,还是另有所图?她无法分辨。
过往无数次生死厮杀教会她,不能仅凭表象去评判一个人,即便一路并肩走来,也不代表可以交付全部信任。她依旧会继续结伴带路,但往后,绝不会再毫无保留。
而隔壁房间。
潭泠鸢推开木窗一道细缝,夜风吹入屋内,将深海妖族独有的幽微气息尽数吹散。
亲和的假面彻底卸下,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冷光。
父皇下达的任务悬于肩头,今日得来这条可疑线索,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往后同行路上,她会不动声色观察林念殇灵力流转的特质,捕捉每一处细微破绽,慢慢搜集证据,求证猜想。
若是怀疑落空,缘分尽了便就此分道扬镳。
可一旦证实猜想属实……
潭泠鸢指尖缓缓蜷起,一缕冷戾在眼底一闪而逝。
那便是林念殇的死期。
院外老树传来几声夜鸟低啼,转瞬又沉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