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弦》泠碎难言

2、初見 后沧溟

　　后沧溟纪10年，苍吾大陆。
　　日头悬在头顶，毒辣得近乎灼人，密林里闷热如笼，连风都被蒸得发烫。
　　我实在撑不住，扶着粗壮的树干，踉跄都撞进一片浓密树荫下歇息，汗水浸透衣衫，黏在身上难受至极，喉间干涩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感。
　　蓝白长发被薄汗濡湿，几缕软发贴在颈侧，原本如霜似雪的发色，在烈日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水光。我背靠着粗糙树干缓缓滑坐下来，枝叶交错的浓荫勉强挡住灼人日光，只余下斑驳光点落在膝头。
　　早知道就不答应父皇的出海了，我心里不禁吐槽道。
　　“什么试炼，什么磨练心智，让我出海就是要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族修士？还不如让我在珊瑚城混混日子！”我气闷地瞪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树林，语气又燥又委屈。
　　沉重的脚步声踩碎落叶，从密林深处缓缓传来。
　　我顿感不对，猛然从地上爬起，后背涌起一身冷意，“人族的？不对这里还不是人族外城，难道是妖兽?”
　　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一颤，树影剧烈晃动，巨大的黑影在枝叶间投下狰狞轮廓，腥臊之气越来越浓。暗处传来一声低沉、闷雷似的低吼，带着饥饿与凶戾，撕破了林间最后的平静。
　　我心头一紧，强撑着抬手想引动妖力，可鲛珠之内一片空茫滞涩，往日里温顺流转的灵力，此刻竟像被烈日蒸干了一般，半点也调动不起。指尖只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便迅速黯淡下去，连一丝气息都凝不住。
　　我慌了神，再催力时，只觉经脉一阵发虚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其中，又沉又闷，浑身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别说御敌，就连站稳都有些勉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凶戾气息越来越近，心底一片冰凉。
　　一头巨大的熊妖站在我面前，鲜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舔了舔唇：“人族？好久没见到这么美味的食物了！”
　　我吓得浑身一颤，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死死抵在粗糙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熊妖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将头顶仅有的阴凉也尽数吞没，腥臭的热气随着它的呼吸扑面而来，熏得我本就干涩的喉咙一阵发紧，几欲作呕。
　　“你别过来！”我强装镇定地厉声呵斥，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再次疯了一般去触碰体内的鲛珠。
　　可那枚自出生便伴我左右、温润莹亮的内丹，此刻却像一块冰冷死寂的石头，无论我如何催动，都再无半分回应。经脉里空荡荡的疼，连一丝能护身的水纹都凝不出来，往日在珊瑚城翻江倒海的妖力，如今连自保都做不到。
　　熊妖低笑一声，笑声震得树叶簌簌掉落，巨大的熊掌缓缓抬起，带着摧枯拉朽的劲风，朝着我狠狠拍来。
　　“小美人，乖乖做本君的点心，还能少受点苦，不然别怪我来硬的！”
　　劲风扑面，我下意识闭上眼，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整个人淹没。
　　难道我堂堂鲛族公主，刚离开深海，就要死在这闷热肮脏的密林里，死在一头连名字都没有的熊妖手中？
　　“父皇……”
　　我在心底绝望地唤了一声，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兽吼骤然炸开，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的银光破空而至，熊妖庞大的身躯竟被一击狠狠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树干上，溅起漫天落叶。
　　密林重归死寂。
　　我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蓝白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惊魂未定地望向那道救下我的身影。
　　烟尘缓缓散去，一道修长身影自树影间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与这闷热脏乱的密林格格不入。她身姿挺拔，眉目清隽，周身气息淡静如寒玉，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冒犯的疏离仙气。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蓝白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惊魂未定地仰头望着他。方才那一击之力太过骇人，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熊妖从断木堆里挣扎爬起，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流着黑血，原本凶戾的赤红眼眸里，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惧意。它死死盯着白衣修士，再不敢轻易上前。
　　“区区低阶妖兽，也敢在苍吾大陆随意伤人。”
　　面前的人一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如同碎冰相击，不带半分情绪。她甚至没有多看熊妖一眼，只随意抬起两指，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银光。
　　只是一瞬。
　　银光破空而出，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熊妖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看得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这等实力……究竟是何方神圣？
　　面前的人缓缓收回手，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眼极黑极亮，沉静无波，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所有的慌乱与脆弱。她视线扫过我凌乱的蓝白发丝、干裂的唇瓣，还有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从哪里来的？”她的眼睛注视着我，手中凝聚起一团灵力，像是我不说，就要在这给我随手解决。
　　“我，我……”
　　我被他眼底那抹冷意慑得浑身发僵，舌尖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口。她指尖那团银光看似温和，却蕴藏着足以瞬间碾杀我的力量，只要他微微一动，我便会落得和那熊妖一模一样的下场。
　　喉间的干涩再次翻涌上来，我缩在树荫下，蓝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又无助。往日引以为傲的妖力此刻半点也无，鲛珠死寂如石，我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是……只是迷路了。”我咬着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委屈，“我从外地来的，不小心误入这片林子，灵力调动不出来，根本没有恶意……”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哭腔：“我没有想做什么，也没有碍你的事，只是想在内陆找一个人，求你……别杀我。”说到最后，委屈与恐惧一同涌上眼眶，鼻尖发酸，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我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无助过。
　　面前的女人沉默地看着我，指尖的灵力没有散去，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角，又扫过我湿漉漉的蓝白发丝，深邃的眼底情绪难辨，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下林间微弱的风声，和我急促不安的呼吸。
　　“罢了，我带你去内陆。”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那团慑人的银光随着这一声叹息缓缓消散，重新归于平静。方才还紧绷如弦的气氛，瞬间松缓下来，只剩下林间燥热的风，轻轻拂过树叶“跟我来吧。”
　　我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方才还杀意凛然的人，此刻却忽然松了口，那反差让我怔怔仰头望着她，见我不动，她微微侧过身，白衣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干净，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冷厉：“这片林子里妖兽不止一头，你现在灵力尽失，独自留在这里，迟早是盘中餐。”
　　我咬了咬依旧干涩的唇，手指微微蜷缩。
　　她说的是实话，如今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除了跟着她，别无选择。
　　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勉强从地上站起身，动作间带着几分未消的怯意，乖乖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走得不快，似是刻意放慢了速度等我，明明身姿清冷疏离，却在这绝境般的密林里，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的发梢，我望着她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个陌生的人族修士，明明前一刻还想对我动手，此刻却成了救我性命的人，人族修士，也不一定都是坏人，我这样想着。
　　前路茫茫，我不知道跟着她会去往何处，更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同行，究竟是缘，还是另一场更深的劫。